第七卷(三)
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
话说贾琏、贾珍、贾蓉等三人商议,事事妥贴,至初二日,先将尤老娘和三姐儿送入新房。尤老娘一看,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,倒也十分齐备,母女二人已算称了心愿。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,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,又或是老太太,赶着三姐儿唤三姨儿,或是姨娘。至次日五更天,一乘素轿,将二姐儿抬来。各色香烛纸马,并铺盖以及酒饭,早已预备得十分妥当。一时,贾琏素服坐了小轿来了,拜过了天地,焚了纸马。那尤老娘见二姐儿身上头上焕然一新,不似在家模样,十分得意。搀入洞房。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,百般恩爱,不消细说。
那贾琏越看越爱,越瞧越喜,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儿才过得去,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,直以奶奶称之,自己也称奶奶,竟将凤姐一笔勾倒。有时回家,只说在东府有事,凤姐因知他和贾珍相得,有事相商,也不疑心。家下人虽多,都不管这些事。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,也都去奉承贾琏,乘机讨些便宜,谁肯去露风,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。
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。若不来时,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,若贾琏来了,他夫妻二人一处吃,他母女便回房自吃。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体己,一并搬了给二姐儿收著,又将凤姐儿素日之为人行事,枕边衾里尽情告诉了他,只等一死,便接他进去。二姐听了,自然愿意。当下十来个人,倒也过起日子来,十分丰足。
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。这日贾珍在铁槛寺做完佛事,晚间回家时,因与他姨妹久别,竟要去探望探望。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,小厮回来说不在。贾珍欢喜,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,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。一时,到了新房,已是掌灯时分,悄悄进去。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园内,自往下房去听候。
贾珍进来,屋内才点灯,先看过尤氏母女,然后二姐儿出来相见,贾珍见了二姐儿,满脸的笑容,一面吃茶,一面笑说:“我做的这保山如何?要错过了,打着灯笼还没处寻,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。”说话之间,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,关起门来,都是一家人,原无避讳。那鲍二来请安,贾珍便说:“你还是个有良心的,所以二爷叫你来伏侍。
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,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,我自然赏你。倘或这里短了什么,你二爷事多,那里人杂,你只管去回我。我们弟兄不比别人。”鲍二答应道:“是,小的知道。若小的不尽心,除非不要这脑袋了。”贾珍点头说:“要你知道就好。”当下四人一处吃酒。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,彼此不雅,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。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,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。
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儿相陪。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,但不似他姐姐那样随和儿,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,却也不肯造次了,自讨没趣。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,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。
却说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,那鲍二的女人多姑娘上灶。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,嘲笑要吃酒。鲍二因说:“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,也偷着来了,一时叫起来没人,又是事。”他女人骂道:“糊涂浑呛了的忘八!你撞丧那黄汤罢。撞丧碎了,夹着你那脑袋挺你的尸去。叫不叫与你什么相干!一应有我承当呢,风啊雨的,横竖淋不到你头上来。”这鲍二原因妻子之力,在贾琏前十分有脸。近日他女人越发在二姐儿跟前殷勤服侍,他便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,一概不管,一听他女人吩咐,百依百随。当下又吃了些,便去睡觉。
这里他女人随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,又和那小厮们打牙撂嘴儿的玩笑,讨他们的喜欢,准备在贾珍前讨好儿。四人正吃的高兴,忽听见扣门的声儿,鲍二的女人忙出来开门时,见是贾琏下马,问有事无事。鲍二女人便悄悄的告诉他说:“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。”贾琏听了便至卧房。只见尤二姐和二个小丫头在房中,见他来了,脸上却有些讪讪的。贾琏反推不知,只命:“快拿酒来,咱们吃两杯好睡觉。我今日很乏了。”尤二姐忙上来陪笑接衣奉茶,问长问短。贾琏喜的心痒难受。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,二人对饮,两个小丫头在地下伏侍。
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,见已有了一匹马,细瞧一瞧,知是贾珍的,心下会意,也来厨下。只见喜儿、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,见他来了,也都会意,笑道:“你这会子来的巧。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,恐怕犯夜,往这里来借个地方睡一夜。”隆儿便笑道:“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,交给了奶奶,我也不回去了。”鲍二的女人便道:“咱们这里有的是炕,为什么大家不睡呢?”喜儿便说:“我们吃多了,你来吃一钟。”隆儿才坐下,端起酒来,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。
原来二马同槽,不能相容,互蹄蹶起来。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,出来喝住,另拴好了进来。鲍二家的笑说:“好儿子们,就睡罢!我可去了。”三个拦著不肯叫走,又亲嘴摸乳,口里乱嘈了一回,才放他出去。这里喜儿喝了几杯,已是楞子眼了。隆儿、寿儿关了门,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躺在炕上,二人便推他说:“好兄弟,起来好生睡。只顾你一个人舒服,我们就苦了。”那喜儿便说道:“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贴一炉子烧饼了。”隆儿、寿儿见他醉了,也不理他,吹了灯将就卧下。
尤二姐听见马闹,心下着实不安,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。那贾琏吃了几杯,春兴发作,便命收了酒果,掩门宽衣。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,散挽乌云,满脸春色,比白日更增了俏丽。贾琏搂着他笑道:“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俊,如今我看来,给你拾鞋也不要。”尤二姐道:“我虽标致,却没品行,看来倒是不标致的好。”贾琏忙说:“怎么说这个话?我不懂。
”二姐滴泪说道:“你们拿我作糊涂人待,什么事我不知。我如今和你做了两个月的夫妻,日子虽浅,我也知你不是糊涂人。我生是你的人,死是你的鬼,如今既做了夫妻,终身我靠你,岂敢瞒藏一个字。我算是有倚有靠了,将来我妹子怎么是个结果?据我看来,这个形景儿,也不是常策,要想长久的法儿才好。”贾琏听了,笑道:“你放心,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。
你前头的事我也知道,你倒不用含糊著。如今你跟了我来,大哥跟前自然倒要拘起形迹来了。依我的主意,不如叫三姨儿也和大哥成了好事,彼此两无碍,索性大家吃个杂烩汤。你想怎么样?”二姐一面拭泪,一面说道:“虽然你有这个好意,头一件,三妹妹脾气不好;第二件,也怕大爷脸上下不来。”贾琏道:“这个无妨。我这会子就过去,索性破了例就完了。
”
说着,乘着酒兴,便往西院中来。只见窗内灯烛辉煌,贾琏便推门进去,笑说:“大爷在这里,兄弟来请安。”贾珍听是贾琏的声音,唬了一跳,见贾琏进来,不觉羞惭满面。尤老娘也觉不好意思。贾琏忙笑道:“这有什么呢,咱们弟兄从前是怎么样来!大哥为我操心,我粉身碎骨,感激不尽。大哥要多心,我倒不安了。从此,还求大哥照常才好,不然兄弟宁可绝后,再不敢到此处来了。
”说着,便要跪下。慌的贾珍连忙搀起来,只说:“兄弟怎么说,我无不领命。”贾琏忙命人:“看酒来,我和大哥吃两杯。”因又笑嘻嘻向三姐儿道:“三妹妹为什么不和大哥吃个双钟儿?我也敬一杯,给大哥和三妹妹道喜。”
三姐儿听了这话,就跳起来,站在炕上,指著贾琏冷笑道:“你不用和我花马掉嘴的,咱们清水下杂面,你吃我看。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儿,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。你别糊涂油蒙了心,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。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,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,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。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,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,偷来的锣鼓儿打不得。
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,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。若大家好取和便罢,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,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,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!喝酒怕什么,咱们就喝!”说着,自己拿起壶来斟了一杯,自己先喝了半盏,揪过贾琏来就灌,说:“我倒没和你哥哥喝过,今儿倒要和你喝一喝,咱们也亲近亲近。”唬的贾琏酒都醒了。贾珍也不承望三姐儿这等拉得下脸来。
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,不想今日反被这个闺女一席话说的不能搭言。三姐看了这样,越发一叠声又叫:“将姐姐请来,要乐,咱们四个一处乐。俗语说的,便宜不过当家,你们是哥哥兄弟,咱们是姐姐妹妹,又不是外人,只管上来。”尤老娘反不好意思起来。贾珍得便就要溜,尤三姐哪里肯放。贾珍此时方后悔,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,与贾琏反不好轻薄了。
只见这尤三姐索性卸了妆饰,脱了大衣服,松松的挽著头发,身上穿着大红小袄子,半掩半开的,故意露出葱绿抹胸,一痕雪脯,底下绿裤红鞋,鲜艳夺目。忽起忽坐,忽笑忽嗔,没半刻斯文。两个坠子就和打秋千一般,灯光之下,越显得柳眉笼翠,檀口点丹。本是一双秋水眼,再吃了几杯酒,越发横波入鬓,转盼流光:真把那贾珍二人弄的欲近能,欲远不舍,迷离恍惚,落魄垂涎。
再加方才一席话,直将二人禁住。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儿能为,别说调情斗口齿,竟连一句响亮话都没了。三姐自己高谈阔论,任意挥霍,村俗流言,洒落一阵,由著性儿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。一时,他的酒足兴尽,更不容他弟兄多坐,竟撵出去了,自己关门睡去了。
自此后,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,便将贾琏、贾珍、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,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。贾珍回去之后,也不敢轻易再来,那尤三姐有时自己高兴,又命小厮来找,及至到了这里,也只好随他的便,干瞅著罢了。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异样诡僻,仗着自己模样儿风流标致,偏爱打扮的出色,另式另样,做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情浪态来,那些男子们,别说贾珍、贾琏这样风流公子,便是一班老到人,铁石心肠,看见了这般光景,也要动心的。及至到他跟前,他那一种轻狂豪爽、目中无人的光景,早又把人的一团高兴逼住,不敢动手动脚。
那贾珍向来和二姐儿无所不至,渐渐的俗了,却一心注定在三姐儿身上,便把二姐儿乐得让给贾琏,自己却和三姐儿捏合。偏那三姐一般和他玩笑,别有一种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。他母亲和二姐儿也曾十分相劝,他反说:“姐姐糊涂!咱们金玉一般的人,白叫这两个世宝沾污了去,也算无能。而且他家现放着个极利害的女人,如今瞒着,自然是好的,倘或一日他知道了,岂肯干休?
势必有一场大闹。你二人不知谁生谁死,这如何便当作安身乐业的去处?”他母女听他这话,料著难劝,也只得罢了。那三姐儿天天挑拣穿吃,打了银的,又要金的;有了珠子,又要宝石;吃着肥鹅,又宰肥鸭。或不趁心,连桌一推,衣裳不如意,不论绫缎新整,便用剪子铰碎,撕一条,骂一句。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,反花了许多昧心钱。
贾琏来了,只在二姐房里,心中也渐渐的悔上来了。无奈二姐儿倒是个多情人,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,凡事倒还知疼著热。要论温柔和顺,凡事必商必议,不敢恃才自专,实较著凤姐还有些体度,若论起那标致来及言谈行事,也不减于凤姐。但已经失了脚,有了一个淫字,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。偏这贾琏又说:“谁人无错,知过必改就好。”故不提已往之淫,只取现今之善,便如胶似漆,一心一计,誓同生死,哪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?
二姐在枕边衾内,也常劝贾琏说:“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,拣个熟的人,把三丫头聘了罢。留着他不是常法子,终久要生出事的。”贾琏道:“前日我曾回大哥的,他只是舍不得。我说就是块肥羊肉,无奈烫的慌,玫瑰花儿可爱,刺多扎手。咱们未必降的住,正经拣个人聘了罢。他只意意思思的就撂过手了。你叫我有什么法儿。”二姐道:“你放心。咱们明儿先劝三丫头,问准了,叫他自己闹去。
闹得无法,少不得聘他。”贾琏听了说:“这话极是。”
至次日,二姐儿另备了酒,贾琏也不出门,至午间,特请他妹妹过来,和他母亲上坐。尤三姐便知其意,刚斟上酒,也不用他姐姐开口,便先滴泪说道:“姐姐今日请我,自有一番大道理要说。但妹子不是那糊涂人,也不用絮絮叨叨的。从前的事,我已尽知了,说也无益。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,妈也有了安身之处,我也要自寻归结去,方是正理。
但终身大事,一生至一死,非同儿戏。向来人家看着咱们娘儿们微息,不知都安着什么心,我所以破著没脸,人家才不敢欺负。这如今要办正事,不是我女孩儿家没羞耻,必得我拣素日可心如意的人,才跟他。要凭你们拣择,虽是有钱有势的,我心里过不去,白过了这一世了。”贾琏笑道:“这也容易。凭你说是谁就是谁,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,母亲也不用操心。
”三姐儿道:“姐姐横竖知道,不用我说:”贾琏笑问二姐儿是谁,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。贾琏料定必是此人无移了!便拍手笑道:“我知道这人了,果然好眼力。”二姐笑问是谁,贾琏笑道:“别人他如何看进得去,一定是宝玉。”二姐儿与尤老娘听了,也以为必然是宝玉了。尤三姐便啐了一口,说:“我们有姐妹十个,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。难道除了你家,天下就没了好男人了不成!
”众人听了都诧异:“除去他,还有哪一个?”三姐儿道:“别只在眼前想,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。”
正说着,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:“老爷那边紧等著叫爷呢。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,小的连忙来请。”贾琏又忙问:“昨日家里问我来着么?”兴儿道:“小的回奶奶说,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做百日的事,只怕不能来家。”贾琏忙命拉马,隆儿跟随去了,留下兴儿答应人。尤二姐便要了两碟菜来,命拿大杯斟了酒,就命兴儿在炕沿下站着喝,一长一短,向他说话儿。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,怎个利害的样子,老太太多大年纪,太太多大年纪,姑娘几个,各样家常等语。
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,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。又说:“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。我们共是两班,一班四个,共是八个人。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,有几个是爷的心腹。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,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。提起我们奶奶来,心里歹毒,口里尖快。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,哪里见得他?倒是跟前有个平姑娘,为人很好,虽然和奶奶一气,他倒背着奶奶常做些好事。
我们有了不是,奶奶是容不过的,只求求他去就完了。如今阖家大小除了老太太、太太两个,没有不恨他的,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。皆因他一时看得人都不及他,只一味哄著老太太、太太两个人喜欢。他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,没人敢拦他。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,好叫老太太、太太说他会过日子,殊不知苦了下人,他讨好儿。或有好事,他就不等别人去说,他先抓尖儿。
或有不好的事,或他自己错了,他便一缩头,推到别人身上来,他还在旁边拨火儿。如今连他正经婆婆都嫌他,说他雀儿拣著旺处飞,黑母鸡一窝儿,自家的事不管,倒替人家去瞎张罗。要不是老太太在头里,早叫过他去了。”
尤二姐笑道:“你背着他这么说他,将来背着我还不知怎么说我呢。我又差他一层儿了,越发有的说了。”兴儿忙跪下说道:“奶奶要这么说,小的不怕雷劈吗?但凡小的要有造化,起先娶奶奶时,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,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,也少提心吊胆的。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,谁不是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。我们商量著叫二爷要出来,情愿来伺候奶奶呢。
”尤二姐笑道:“你这小猾猴儿的,还不起来。说句玩话儿,就唬的这个样儿。你们做什么往这里来,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。”兴儿连忙摇手说:“奶奶千万不要去。我告诉奶奶,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呢。嘴甜心苦,两面三刀,上头笑着,脚底下就使绊子,明是一盆火,暗是一把刀:他都占全了。只怕三姨儿这张嘴还说不过他呢,奶奶这么斯文良善人,哪里是他的对手!
”二姐儿笑道:“我只以礼待他,他敢怎么着我?”兴儿道:“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,奶奶就是让着他,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,又比他得人心儿,他怎肯善罢干休了?人家是醋罐子,他是醋缸醋瓮。凡丫头们跟前,二爷多看一眼,他就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似的。虽然平姑娘在屋里,大约一年里头,两个有一次在一处,他还要嘴里掂十来个过儿呢,气的平姑娘性子上来,哭闹一阵,说:‘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,你逼着我,我不愿意,又说我反了,这会子又这么着。
’他一般也罢了,倒央及平姑娘。”尤二姐笑道:“可是扯谎?这样一个夜叉儿,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?”
兴儿道:“这就是俗语说的,三个人抬不过一个理字去了。这平姑娘原是他自幼儿的丫头,陪过来一共四个,嫁的嫁,死的死,只剩下这个心爱的,收在房里,一则显他贤良,二则又拴爷的心。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,从不会挑三窝四的,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,才容下了。”尤二姐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。他这样利害,这些人肯依他嘛?
”兴儿拍手笑道:“原来奶奶不知道。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,他的浑名叫作‘大菩萨’,第一个善德人,从不管事,只教姑娘们看书写字,针线道理,这是他的事情。前儿因为他病了,这大奶奶暂管了几天事,总是按著老例儿行,不像他那么多事逞才的。我们大姑娘不用说,是好的了。二姑娘浑名儿叫‘二木头’,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。三姑娘的浑名是‘玫瑰花儿’,又红又香,无人不爱,只是刺扎手。
可惜不是太太养的,老鸹窝里出凤凰。四姑娘小,正经是珍大爷的亲妹子,太太抱过来的,养了这么大,也是一位不管事的。奶奶不知道,我们家的姑娘不算,另外有两个姑娘,真是天下少有。一个是我们姑太太的女儿,姓林,小名儿叫什么黛玉,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,一肚子文章,只是一身多病,这样的天,还穿夹的,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。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‘多病西施’。
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,姓薛,叫什么宝钗,竟是雪堆出来的。每常出门或上车,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,我们鬼使神差,见了他两个,不敢出气儿。”尤二姐笑道:“你们大家规矩,虽然你们小孩子进得去,然遇见小姐们,原该远远藏开。”兴儿摇手道:“不是,不是。那正经大礼,自然远远的藏开,自不必说。就藏开了,自己不敢出气,是生怕这气大了,吹倒了姓林的,气暖了,吹化了姓薛的。
”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。
要知尤三姐要嫁何人,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
话说兴儿说怕吹倒了林姑娘,吹化了薛姑娘,大家都笑了。那鲍二家的走来打了他一下子,笑道:“原有些真,到了你嘴里,越发没了捆儿了。你倒不像跟二爷的人,这些话倒像是宝玉的人。”尤二姐才要又问,忽见尤三姐笑问道:“可是你们家那宝玉,除了上学,他做些什么?”兴儿笑道:“三姨儿别问他,说起来,三姨儿也未必信:他长了这么大,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。
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,谁不是学里的师老爷严严的管着念书,偏他不爱念书,是老太太的宝贝。老爷先还管,如今也不敢管了。成天家疯疯癫癫的,说话人也不懂,干的事人也不知。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,心里自然是聪明的;谁知里头更糊涂。见了人,一句话也没有。所有的好处,虽没多上学,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。每日又不习文,又不学武,又怕见人,只爱在丫头群儿里闹。
再者,也没个刚气儿。有时喜欢,见了我们时,没上没下的,大家乱玩一阵;不喜欢各自走了,他也不理人。我们坐着卧著,见了他不理,他也不责备。因此,没人怕他,只管随便,都过得去。”
尤三姐笑道:“主子宽了,你们又这样;严了,又抱怨,可知你们难缠。”尤二姐道:“我们看他倒好,原来这样。可惜了一个好胎子!”尤三姐道:“姐姐信他胡说?咱们也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,行事言谈吃喝,原有些女儿气的,自然是天天只在里头惯了的。要说糊涂,哪些儿糊涂?姐姐记得穿孝时,咱们同在一处,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,咱们都在那里站着,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。
人说他不知礼,又没眼色。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?说姐姐们不知道,我并不是没眼色,想和尚们的那样肮脏,只恐怕气味薰了姐姐们。接着他吃茶,姐姐又要茶,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,他赶忙说那碗是肮脏的,另洗了再斟来。这两件上,我冷眼看去,原来他在女孩儿跟前,不管什么都过得去,只不太合外人的式,所以他们不知道。”尤二姐听说,笑道:“依你说,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,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?
”三姐见有兴儿,不便说话,只低了头嗑瓜子儿。
兴儿笑道:“若论模样儿行事,倒是一对儿好人。只是他已经有了人了,只是没有露形儿,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。因林姑娘多病,二则都还小,所以还没办呢。再过二三年,老太太便一开言,那是再无不准的了。”大家正说话,只见隆儿又来了,说:“老爷有事,是件机密大事,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。不过三五日就起身,来回得半月功夫,今儿不能来了,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儿定了那件事,明日爷来好作定夺。”说着带了兴儿,也回去了。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,早睡下了,盘问他妹子一夜。
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。尤二姐因劝他,说:“既有正事,何必忙忙又来?千万别为我误事。”贾琏道:“也没什么事,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。出了月儿就起身,得半月工夫才来。”尤二姐道:“既如此,你只管放心前去,这里一应不用你惦记,三妹妹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。他已择定了人,你只要依他就是了。”贾琏忙问:“是谁?”尤二姐笑道:“这人此刻不在这里,不知多早晚才来呢。
也难为他的眼力。他自己说了:这人一年不来,他等一年;十年不来,他等十年。若这人死了,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,吃长斋念佛,再不嫁人。”贾琏问:“到底是谁,这样动他的心?”二姐儿笑道:“说来话长。五年前,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,妈妈和我们到那里给老娘拜寿,他家请了一起串戏的人,也都是好人家子弟。里头有个装小生的,叫做柳湘莲,如今要是他才嫁。
旧年闻得这人惹了祸逃走了,不知回来了不曾?”贾琏听了道:“怪道呢!我说是个什么人,原来是他,果然眼力不错。你不知道这柳老二那样一个标致人,最是冷面冷心的,差不多的人,他都无情无意。他最和宝玉合的来。去年因打了薛呆子,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,不知哪里去了,一向没来。听见有人说来了,不知是真是假,一问宝玉的小厮们,就知道了。
倘或不来时,他是萍踪浪迹,知道几年才来?岂不白耽搁了大事?”二姐儿道:“我们这三丫头,说的出来干的出来,他怎么说,只依他便了。”
二人正说之间,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:“姐夫,你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,今日和你说罢。你只放心,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,说什么是什么。若有了姓柳的来,我便嫁他。从今儿起,我吃长斋念佛,伏侍母亲,等来了嫁了他去。若一百年不来,我自己修行去了。”说着将头上一根玉簪拔下来,磕作两段说:“一句不真,就和这簪子一样!”说着,回房去了,真个竟非礼不动,非礼不言起来。
贾琏无了法,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,复回家和凤姐商议起身之事。一面着人问焙茗,焙茗说:“竟不知道。大约没来,若来了,必是我知道的。”一面又问他的街坊,也说没来。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儿,至起身之日已近,前两天便说起身,却先往二姐儿这边来住两夜,从这里再悄悄的长行。果见三姐儿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,又见二姐儿持家勤慎,自是不消惦记。
是日,一早出城,竟奔平安州大道,晓行夜住,渴饮饥餐。方走了三日,那日正走之间,顶头来了一群驮子,内中一伙,主仆十来骑马。走的近了,一看时,不是别人,就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。贾琏深为奇怪,忙伸马迎了上来,大家一齐相见,说些别后寒温,便入一酒店歇下,共叙谈叙谈。贾琏因笑道:“闹过之后,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,谁知柳二弟踪迹全无。
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?”薛蟠笑道:“天下竟有这样奇事,我同伙计贩了货物,自春天起身,往回里走,一路平安。谁知前儿到了平安州地面,遇见一伙强盗,已将东西劫去。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,方把贼人赶散,夺回货物,还救了我们的性命。我谢他又不受,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,如今一路进京。从此后,我们是亲弟兄一般。到前面岔口上分路,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,有他一个姑妈家,他去望候望候。
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,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,寻一门好亲事,大家过起来。”
贾琏听了道:“原来如此!倒叫我们白悬了几日心。”因又说道:“方才说给柳二弟提亲,我正有一门好亲事,堪配二弟。”说着,便将自己娶尤氏,如今又要发嫁小姨子一节,说了出来,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。又嘱薛蟠:“且不可告诉家里,等生了儿子,自然是知道的。”薛蟠听了大喜,说:“早该如此。这都是舍表妹之过!”湘莲忙笑说:“你又忘情了,还不住口。
”薛蟠忙止住不语,便说:“既是这等,这门亲事定要做的。”湘莲道:“我本有愿,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。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,顾不得许多了,任凭定夺,我无不从命。”贾琏笑道:“如今口说无凭,等柳二弟一见,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,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。”湘莲听了大喜,说:“既如此说,等弟探过姑母,不过一月内就进京的,那时再定,如何?
”贾琏笑道:“你我一言为定。只是我信不过二弟,你是萍踪浪迹,倘然去了不来,岂不误了人家一辈子的大事?须得留一定礼。”湘莲道:“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礼?小弟素系寒贫,况且在客中,哪里能有定礼?”薛蟠道:“我这里现成,就备一分,二哥带去。”贾琏笑道:“也不用金银珠宝,须是二弟亲身自有的东西,不论贵贱,不过带去取信耳。”湘莲道:“既如此说,弟无别物,囊中还有一把〈鸳鸯剑〉,乃弟家中传代之宝,弟也不敢擅用,只是随身收藏着,二哥就请拿去为定。
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,亦断不舍此剑。”说毕,大家又饮了几杯,方各自上马,作别起程去了。
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,见了节度,完了公事,因又嘱咐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。贾琏领命,次日连忙取路回家,先到尤二姐那边探望。
且说尤二姐操持家务,十分谨肃,每日关门闭户,一点外事不闻。那三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,每日侍奉母亲之余,只和姐姐一处做些活计,虽贾珍趁贾琏不在家,也来鬼混了两次,无奈二姐儿只不兜揽,推故不见。那三姐儿的脾气,贾珍早已领叫过的,哪里还敢招惹他去?所以踪迹一发疏阔了。
却说这日贾琏进门,见了这般光景,喜之不尽,深念二姐儿之德。大家叙些寒温,贾琏便将路遇湘莲一事说了一回,又将〈鸳鸯剑〉取出,递给三姐儿。三姐儿看时,上面龙吞夔护,珠宝晶莹。及至拿出来看时,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,一把上面錾一“鸳”字,一把上面錾一“鸯”,冷飕飕,明亮亮,如两痕秋水一般。三姐儿喜出望外,连忙收了,挂在自己绣房床上,每日望着剑,自喜终身有靠。贾琏住了两天,回去复了父命,回家合宅相见。
那时凤姐已大愈,出来理事行走了。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,贾珍因近日又搭上了新相知,二则正恼他姐妹们无情,把这事丢过手,全不在心上,任凭贾琏裁夺。只怕贾琏独力不能,少不得又给了他几十两银子。贾琏拿来,交给二姐儿,预备妆奁。
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,先来拜见薛姨妈。又遇见了薛蝌,方知薛蟠不惯风霜,不服水土,一进京时,便病倒在家,请医调治。听见湘莲来了,请入卧室相见。薛姨妈也不念旧事,只感救命之恩。母子们十分称谢。又说起亲事一节,凡一应东西皆置办妥当,只等择日。湘莲也感激不尽。
次日,又来见宝玉。二人相会,如鱼得水。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,宝玉笑道:“我听见焙茗说,我却未见,我也不敢多管。我又听见焙茗说,琏二哥哥着实问你,不知有何话说?”湘莲将路上所有之事,一概告诉宝玉。宝玉笑道:“大喜,大喜!难得这个标致人!果然是个古今绝色,堪配你之为人。”湘莲道:“既是这样,他哪少了人物?如何只想到我?
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相厚,也关切不至于此。路上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求定下,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?我自己疑惑起来,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。所以后来想起你来,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。”宝玉道:“你原是个精细人,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?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。如今既得了个绝色的,便罢了,何必再疑?”湘莲道:“你既不知他来历,如何又知是绝色?
”宝玉道:“他是珍大嫂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妹子。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,怎么不知?真真一对尤物,他又姓尤。”湘莲听了,跌足道:“这事不好,断乎做不得!你们东府里,除了那两个石狮子干净罢了!”宝玉听说,红了脸。湘莲自惭失言,连忙作揖说:“我该死,胡说!你好歹告诉我,他品行如何?”宝玉笑道:“你既深知,又来问我做什么?
连我也未必干净了!”湘莲笑道:“原是我一时忘情,好歹别多心。”宝玉笑道:“何必再提,这倒似有心了。”湘莲作揖告辞出来,心中想着要找薛蟠,一则他现病著,二则他又浮躁,不如去索回定礼。
主意已定,便一迳来找贾琏。贾琏正在新房中,闻得湘莲来了,喜之不尽,忙迎出来,让到内堂,和尤老娘相见。湘莲只作揖,称“老伯母”,自称“晚生”,贾琏听了诧异。吃茶之间,湘莲便说:“客中偶然忙促,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,使弟无言可回。要从了二哥,背了姑母,似不合礼。若系金帛之定,弟不敢索取,但此剑系祖父所遗,请仍赐回为幸。
”贾琏听了,心中便不自在,便说:“这话二弟你说错了。定者,定也。原怕反悔,所以为定。岂有婚姻之事,出入随意的?这个断乎使不得。”湘莲笑道:“如此说,弟愿领责受罚,然此事断不敢从命。”贾琏还要饶舌。湘莲便起身说:“请兄外坐一叙,此处不便。”
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。好容易等了他来,今忽见反悔,便知他在贾府中听了什么话来,把自己也当做淫奔无耻之流,不屑为妻。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,料那贾琏不但无法可处,就是争辩起来,自己也无趣味。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,连忙摘下剑来,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后,出来便说:“你们也不必出去再议,还你的定礼!”一面泪如雨下,左手将剑并鞘送给湘莲,右手回肘,只往项上一横,可怜:“揉碎桃花红满地,玉山倾倒再难扶!”
当下吓的众人急救不及。尤老娘一面嚎哭,一面大骂湘莲。贾琏忙揪住湘莲,命人捆了送官。二姐儿忙止泪,反劝贾琏,道:“人家并没威逼,是他自寻短见,你便送他到官,又有何益?反觉生事出丑。不如放他去罢!”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,便放了手,命湘莲快去。湘莲反不动身,拉下手绢,拭泪道:“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人!真真可敬!是我没福消受。
”大哭一场,等买了棺木,眼看着入殓,又抚棺大哭一场,方告辞而去。出门正无所之,昏昏默默,自想方才之事:“原来这样标致人才,又这等刚烈!”自悔不及,信步行来,也不自知了。正走之间,只听得隐隐一阵环珮之声,三姐儿从那边来了,一手捧著鸳鸯剑,一手捧著一卷册子,向柳湘莲哭道:“妾痴情待君五年,不期君果冷心冷面,妾以死报此痴情。
妾今奉警幻仙姑之命,前往太虚幻境,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。妾不忍相别,故来一会,从此再不能相见矣!”说毕,又向湘莲洒了几点眼泪,便欲告辞而行。湘莲不舍,忙欲上来拉住问时,那三姐一摔手,便自去了。
这里柳湘莲放声大哭,不觉处梦中哭醒,似梦非梦,睁眼看时,竟是一座破庙,旁边坐着一个瘸腿道士捕虱。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:“此系何方?仙师何号?”道士笑道:“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,我系何人。不过暂来歇脚而已。”湘莲听了,冷然如寒水浸骨。拿出那股雄剑来,将万根烦恼丝,一挥而尽,便随那道士,不知往哪里去了。
要知端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
说话尤三姐自尽之后,尤老娘和二姐儿、贾琏等,俱不胜悲痛,自不必说,忙命人盛殓,送往城外埋葬。柳湘莲见三姐身亡,痴情眷恋,却被道人数句冷言,打破迷关,竟自截发出家,跟随这疯道人飘然而去,不知何往。暂且不表。
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,心中甚喜,正是高高兴兴,要打算替他买房子,治家伙,择吉迎娶,以报他救命之恩。忽有家中小厮吵嚷:“三姐儿自尽了。”被小丫头们听见,告知薛姨妈。薛姨妈不知为何,心甚叹息。正在猜疑,宝钗从园里过来,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:“我的儿,你听见了没有?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,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,不知为什么自刎了?
那湘莲也不知往哪里去了?真正奇怪的事,叫人意想不到的。”宝钗听了并不在意,便说道:“俗语说的好: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。前儿妈妈为他救了哥哥,商量著替他料理,如今已经死的死了,走的走了,依我说,也只好由他罢了,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。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,贩了来的货物,想来也该发完了。
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,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,也该请一请,酬谢酬谢才是。别叫人家看着无礼似的。”
母女正说话间,见薛蟠自外而入,眼中尚有泪痕,一进门来,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:“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?”薛姨妈说:“我才听见说,正在这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。”薛蟠道:“妈妈可听见说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了么?”薛姨妈道:“这越发奇了!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,一时糊涂了,就跟着道士去了呢?我想你们好了一场,他又无父母兄弟,单身一人在此,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。
靠那道士,能往哪里远去?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罢了。”薛蟠说:“何尝不是呢?我一听见这个信儿,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。连一个影儿也没有。又去问人,都说没看见。”
薛姨妈说:“你既找寻过,没有,也算把你做朋友的心尽了。焉知他这一出家,不是得了好处去呢?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;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,倒早些料理料理。咱们家没人,俗语说的,夯雀儿先飞,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,令人笑话。再者,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,想货物也该发完了,同你去的伙计们,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。
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,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,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。”薛蟠听说,便道:“妈妈说的很是。倒是妹妹想的周到,我也这样想着。只因这些日子,为各处发货,闹得脑袋都大了。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几日,反倒落了一个空,白张罗了一会子,倒把正经事都误了。要不然,定了明儿后儿,下帖儿请罢。”薛姨妈道:“由你办去罢。
”
话犹未了,外面小厮进来回说:“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,说这是爷个自买的,不在货账里面。本要早送来,因货物箱子压着,没得拿。昨儿货物发完了,所以今日才送来。”一面说着,又见两个小厮搬进来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。薛蟠一见,说“唉哟!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!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,没拿了家里来,还是伙计们送了来了。
”宝钗说:“亏你说还是‘特特的带来’的,才放了一二十天!要不是‘特特的带来’,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。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。”薛蟠笑道:“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打掉了,还没归窍呢!”说着,大家笑了一回,便向小丫头说:“出去告诉小厮们,东西收下,叫他们回去罢。”
薛姨妈和宝钗因问:“到底是什么东西,这样捆著绑着的?”薛蟠便叫两个小厮进来,解了绳子,去了夹板,开了锁看时,这一箱都是䌷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。薛蟠笑着道:“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。”亲自来开。母女二人看时,却是些笔、墨、纸、砚,各色笺纸,香袋、香珠、扇子、扇坠、花粉、胭脂等物。外有虎邱带来的自行人,酒令儿,水银灌的打斤斗小孩子,沙子灯,一出一出的泥人儿戏,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。
又有在虎邱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,与薛蟠毫无相差。宝钗见了,别的都不理论,倒是薛蟠的小像,拿着细细看了一看,又看看他哥哥,不禁笑起来了。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,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子里去。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,才回到园子里去。这里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,一分一分的打点清楚,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,不题。
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,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,除了自己留用之外,一分一分配合妥当。也有送笔、墨、纸、砚的;也有送香袋、扇子、香坠的;也有送脂粉、头油的;有单送玩意儿的。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,且又加厚一倍。一一打点完毕,使莺儿同著一个老婆子,跟着送往各处。这边姐妹诸人都收了东西,赏赐来使,说见面再谢。惟有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,反自触物伤情,想起:“父母双亡,又无兄弟,寄居亲戚家中,哪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来?
”想到这里,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。紫鹃深知黛玉心肠,但也不敢说破,只在一旁劝道:“姑娘的身子多病,早晚服药,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些,虽说精神长了一点儿,还算不得十分大好。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,可见宝姑娘素日看着姑娘很重,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,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?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,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?就是宝姑娘听见,反觉脸上不好看。
再者,这里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,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,也为是姑娘的病好。这如今才好些,又这样哭哭啼啼,岂不是自己糟塌了自己身子,叫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?况且姑娘这病,原是素日忧虑过度,伤了血气。姑娘的千金贵体,也别自己看轻了!”
紫鹃正在这里劝解,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:“宝二爷来了。”紫鹃忙说:“请二爷进来罢。”只见宝玉进房来了。黛玉让坐毕,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,便问:“妹妹,又是谁气着你了?”黛玉勉强笑道:“谁生什么气!”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。宝玉会意,往那里一瞧,见堆著许多东西,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,便取笑说道:“哪里这些东西?
不是妹妹要开杂货铺啊?”黛玉也不答言。紫鹃笑着道:“二爷还提东西呢!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,姑娘一看,就伤起心来了。我正在这里劝解,恰好二爷来的很巧,替我们劝劝。”宝玉明知黛玉是这个缘故,却也不敢提头儿,只得笑说道:“你们姑娘的缘故,想来不为别的,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,所以生气伤心。妹妹你放心,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,给你多多的带两船来,省得你淌眼抹泪的。
”黛玉听了这些话,也知宝玉是为自己开心,也不好推,也不好任性,因说道:“我任凭怎么没见过世面,也到不了这步田地,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。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,你也忒把人看的小气了。我有我的缘故,你哪里知道?”说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宝玉忙走到床前,挨着黛玉坐下,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,摆弄著细瞧,故意问:“这是什么,叫什么名字?”“那是什么做的,这样齐整?”“这是什么,要它做什么使用?”又说:“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。”又说:“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,当古董儿倒好呢。”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厮混。黛玉见宝玉如此,自己心里倒过不去,便说:“你不用在这里混搅了,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。
”宝玉巴不的黛玉出去散散闷,解了悲痛,便道:“宝姐姐送咱们东西,咱们原该谢谢去。”黛玉道:“自家姐妹,这倒不必。只是到他那边,薛大哥回来了,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,我去听听,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。”说着,眼圈儿又红了。宝玉便站着等他。黛玉只得和他出来,往宝钗那里去了。
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,急下了请帖,办了酒席。次日,请了四位伙计,俱已到齐,不免说些贩卖账目发货之事。不一时,上席让坐,薛蟠挨次斟了酒,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。大家喝着酒说闲话儿,内中一个道:“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。”众人齐问:“是谁?”那人道:“还有谁!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。”大家果然都想起来,问著薛蟠道:“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来?
”薛蟠闻言,把眉一皱,叹口气道:“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,头两天就起了身了。那柳二爷竟别提起,真是天下头一件奇事!什么是‘柳二爷’,如今不知哪里做‘柳道爷’去了。”众人都诧异道:“这是怎么说?”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一遍。
众人听了,越发骇异,因说道:“怪不得前儿我们在店里,恍惚也听见人吵嚷说:‘有一个道士,三言两语,把一个人度了去了。”又说:‘一阵风刮了去了。’只不知是谁。我们正发货,哪里有闲功夫打听这个事去?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,谁知就是柳二爷呢!早知是他,我们大家也该劝劝他才是。任他怎么着,也不叫他去。”内中一个道:“别是这么着罢?
”众人问:“怎么样?”那人道:“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,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?他原会些武艺,又有力量,或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,特意跟他去,在背地摆布他,也未可知?”薛蟠道:“果然如此,倒也罢了。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,怎么没人治他一下子。”众人道:“那时你知道了难道也没找寻他去?”薛蟠说:“城里城外,哪里没有找到?不怕你们笑话,我找不着他,还哭了一场呢!
”言毕,只是长吁短叹,无精打彩的,不像往日高兴。众伙计见他这样光景,自然不便久坐,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,吃了饭,大家散了。
且说宝玉和著黛玉到宝钗处来,宝玉见了宝钗,便说道:“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带了东西来,姐姐留着使罢,又送我们。”宝钗笑道: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,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。”黛玉道:“这些东西,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,如今看见,真是新鲜物儿了。”宝钗因笑道:“妹妹知道,这就是俗语说的物离乡贵,其实可算什么呢!
”宝玉听了这话,正对了黛玉方才的心事,连忙拿话岔道:“明年大哥哥再去时,好歹替我们多带些来。”黛玉瞅了他一眼,便道:“你要你只管说,不必拉扯上人。姐姐你瞧,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,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。”说的宝钗、宝玉都笑了。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,因提起黛玉的病来,宝钗劝了一回,因说道:“妹妹若觉著身上不爽快,倒要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,各处走走逛逛,散散心,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。
我那两日,不是觉著发懒、浑身发热,只是要歪著。也因为时气不好,怕病,因此寻些事情,自己混著。这两日才觉好些了。”黛玉道:“姐姐说的何尝不是?我也是这么想着呢。”大家又坐了一会方散。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,才各自回去了。
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,心中甚是欢喜,想道:“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,会做人,很大方。如今看起来,果真不错。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?他挨门儿送到,并不遗漏一处,也不露出谁厚谁薄。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,他都想到了。要是那林丫头,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,哪里还肯送我们东西。”一面想,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,瞧看一回。
忽然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,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?自己便蝎蝎螫螫的,拿着东西,走至王夫人房中,站在旁边,陪笑说道:“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。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,想的这么周到,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,又展样,又大方。怎么叫人不敬奉呢!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。我也不敢自专就收起来,特拿来给太太瞧瞧,太太也喜欢喜欢。
”王夫人听了,早知道来意了。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,也不便不理他,说道:“你只管收了去给环哥玩罢。”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,谁知抹了一鼻子灰,满心生气,又不敢露出来,只得讪讪的出来了。到了自己房中,将东西丢在一边,嘴里咕咕哝哝,自言自语道:“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!”一面坐着,自生了一回闷气。
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,回复了宝钗,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,那老婆子便出去了。莺儿走近前来一步,挨着宝钗,悄悄说道:“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,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。我送下东西出来,悄悄问小红,说:‘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,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,叫了平儿去,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。’看那个光景,倒像有什么大事的似的。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?”宝钗听了,也自己纳闷,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,便道:“各人家有各人的事,咱们哪里管得?你去倒茶去来。”于是莺儿出来,自己倒茶不题。
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,想着黛玉的孤苦,不免也替他伤感起来,因要将这话告诉袭人。进来时,却只有麝月、秋纹在屋里,因问:“你袭人姐姐哪里去了?”麝月道:“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,哪里就丢了他?一时不见就这样找。”宝玉笑道:“不是怕丢了他。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,见林姑娘正在伤心呢。问起来,却是为宝姐姐送了他东西,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,不免对景伤情。
我要告诉你袭人姐姐,叫他过去劝劝。”正说着,晴雯进来,因问宝玉道:“你回来了!你又要叫劝谁?”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。晴雯道:“袭人姐姐才出去。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去,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去呢。”宝玉听了,便不言语。秋纹倒了茶来,宝玉漱了一口,递给小丫头子,心中着实不自在,就随便歪在床上。
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,自己做了回活计,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,这几天也没有过去看看,况闻贾琏出门,正好大家说说话儿,便告诉晴雯:“好生在屋里,别都出去了,叫二爷回来抓不着人。”晴雯道:“唉哟!这屋里单你一个人惦记着他,我们都是白闲着,混饭吃的!”袭人笑着,也不答言,就走了。刚来到沁芳桥畔,那时正是夏末秋初,池中莲藕新残相间,红绿离披。
袭人走着,沿堤看玩一回,猛抬头,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,有人拿着撢子,在那里掸什么呢!走到跟前,却是老祝妈。那老婆子见了袭人,便笑嘻嘻的迎了上来,说道:“姑娘怎么今儿得工夫出来逛逛?”袭人道:“可不是嘛,我要到琏二奶奶那里瞧瞧去。你这里做什么呢?”那婆子道:“我在这里赶蜜蜂儿。今年三伏里雨水少,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,把果子吃的疤眼流星的,掉了好些了。
姑娘还不知道呢?这马蜂最可恶的,一嘟噜上只咬破两三个儿,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,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。姑娘你瞧,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,就落上许多了。”袭人道:“你就是不住手的赶,也赶不了多少。你倒是告诉买办,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,一嘟噜套上一个,又透风,又不糟塌。”婆子笑道:“倒是姑娘说得是。我今年才管上,哪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?
”又道:“今年果子虽糟塌了些,味儿倒好,不信摘一个姑娘尝尝。”袭人正色道:“这哪里使得?不但没熟吃不得,就是熟了,上头还没有供鲜,咱们倒先吃了。你是府里使老了的,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?”老祝妈忙笑道:“姑娘说的是。我见姑娘很喜欢,我才敢这么说,可就把规矩错了。我可是老糊涂了!”袭人道:“这也没有什么,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,别先领着头儿这么着就好了。
”说着,遂一迳出了园门,来到凤姐这边。
一到院里,只听凤姐说道:“天理良心!我在这屋里熬得越发成了贼了!”袭人听见这话,知道有缘故了,又不好回来,又不好进去,遂把脚步放重些,隔着窗子问道:“平姐姐在家里么?”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。袭人便问:“二奶奶也在家里呢?身上可大安了?”说着,已走进来。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。见袭人进来,也笑着站起来,说:“好些了,叫你惦著。
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?”袭人道:“奶奶身上欠安,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。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,倒要静静儿的歇歇,我们来了,倒吵的奶奶烦。”凤姐笑道:“烦是没的话。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,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他,也实在的离不开。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,你背地里还惦着我,常常问我,这就是你尽心了。”一面说着,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边,让袭人坐下。
丰儿端进茶来。袭人欠身道:“妹妹坐着罢。”一面说闲话儿。
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间屋里,悄悄的和平儿说:“旺儿来了,在二门上伺候着呢。”又听见平儿也悄悄的道:“知道了。叫他先去,回来再来,别在门口儿站着。”袭人知他们有事,又说了两句话,便起身要走。凤姐道:“闲来坐坐,说说话儿,我倒开心。”因命:“平儿,送送你妹妹。”平儿答应着,送出来。只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在那里,屏声息气,齐齐的伺候着。袭人不知何事,便自去了。
却说平儿送出袭人,进来回道:“旺儿才来了,因袭人在这里,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等儿。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,还是等著?请奶奶的示下。”凤姐道:“叫他来。”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。这里凤姐又问平儿:“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?”平儿道:“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。他说他在二门里头,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:‘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,脾气儿也好。
’不知是旺儿是谁,幺喝了两个一顿,说:‘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!还不悄悄儿的呢!叫里头知道了,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!’”平儿正说着,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,回说:“旺儿在外头侍候着呢。”凤姐听了,冷笑了一声,说:“叫他进来!”那小丫头出来说:“奶奶叫呢。”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。
旺儿请了安,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。凤姐道:“你过来!我问你话。”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。凤姐道:“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,你知道不知道?”旺儿又打着千儿,回道:“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使,如何知道二爷外头的事?”凤姐冷笑道:“你自然‘不知道’!你要知道,怎么拦人呢!”旺儿听了这话,知是方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。料著瞒不过,便又跪回道:“奴才实在不知,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,奴才幺喝了他们几句。
内中深情底里,奴才不知道,不敢妄回,求奶奶问兴儿,他是常跟二爷出门的。”凤姐听了,下死劲啐了一口,骂道:“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账忘八崽子,都是一条藤儿!打量我不知道呢!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,你也不许走!问明白了他,回来再问你。好,好,好!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!”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,磕了个头,爬起来出去,去叫兴儿。
却说兴儿正在账房里和小厮们玩呢,听见说“二奶奶叫”,先唬了一跳。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,连忙跟着旺儿进来。旺儿先进去,回说:“兴儿来了。”凤姐厉声道:“叫他来!”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,早已没了主意了,只得仗着胆子进来。凤姐一见便说:“好小子!你和你爷办的好事!你只实说罢!”兴儿一闻此言,又看见凤姐儿气色,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,早唬软了,不觉跪下,只是磕头。
凤姐道:“论起这事来,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,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,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你要实说了,我还饶你。再有一句虚言,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!”兴儿战战兢兢的朝上瞌头道:“奶奶问的是什么事,奴才和爷办坏了?”凤姐听了,一腔火都发作起来,喝命:“打嘴巴!”旺儿过来才要打时,凤姐骂道:“什么糊涂忘八崽子!叫他自己打,用你打吗?
一会子你再打你自己的嘴巴子还不迟呢!”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,打了十几个嘴巴。
凤姐喝声站住,问道:“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‘新奶奶’‘旧奶奶’的事,你大概不知道?”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,越发着了慌,连忙把帽子抓下来,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,口里说道:“只求奶奶超生,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的谎。”凤姐道:“快说!”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:“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。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,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,二爷同著蓉哥儿到了东府里,道儿上,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,二爷夸他好,蓉哥儿哄著二爷,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。
”凤姐听到这里,使劲啐道:“呸!没脸的忘八蛋!他是你哪一门子的姨奶奶?”兴儿忙又磕头说:“奴才该死!”往上啾著,不敢言语。凤姐道:“完了吗?怎么不说了?”兴儿道:“奶奶恕奴才,奴才才敢回。”凤姐啐道:“放你妈的屁!这还什么恕不恕了!你好生给我往下说,好多着呢!”兴儿又回道:“二爷听见这个话,就喜欢了。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。
”凤姐微微冷笑道:“这个自然么!你可哪里知道呢?你知道的,只怕都烦了呢!是了,说底下的罢。”兴儿回道:“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。”凤姐忙问道:“如今房子在哪里?”兴儿道:“就在府后头。”凤姐道:“哦!”回头瞅著平儿,道:“咱们都是死人哪!你听听!”平儿也不敢作声。
兴儿又回道:“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,那张家就不问了。”凤姐道:“这里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?”兴儿道:“奶奶不知道,这二奶奶。”刚说到这里,又自己打了个嘴巴,把凤姐儿倒怄笑了,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。兴儿想了想,说道:“那珍大奶奶的妹子——”凤姐儿接着道:“怎么样?快说呀!”兴儿道:“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,姓张,叫什么张华,如今穷的待好讨饭。
珍大爷许了他银子,他就退了亲了。”凤姐听到这里,点了点头儿,回头便望丫头们道:“你们都听见了?小王八子!头里他还说他不知道呢!”兴儿又回道:“后来二爷叫人裱糊了房子,娶过来了。”凤姐道:“打哪里娶过来的?”兴儿道:“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。”凤姐道:“好罢咧!”又问:“没人送亲么?”兴儿道:“就是蓉哥儿,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,没别人。
”凤姐道:“你大奶奶没来吗?”兴儿道:“过了两天,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。”
凤姐儿笑了一笑,回头向平儿道:“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!”掉过脸来,又问兴儿:“谁伏侍呢?自然是你了?”兴儿赶着碰头,不言语。凤姐又问:“前头那些日子,说给那府里办事,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?”兴儿回道:“也有办事的时候,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。”凤姐又问道:“谁和他住着呢?”兴儿道:“他母亲和他妹子。昨日他妹子自己抹了脖子了。
”凤姐道:“这又为什么?”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。凤姐道:“这个人还算造化高,省了当那出名儿的王八!”因又问道:“没了别的事了么?”兴儿道:“别的事奴才不知道。奴才刚才说的,字字是实话。一字虚假,奶奶问出来,只管打死奴才,奴才也无怨的。”凤姐低了一回头,便又指著兴儿说道:“你这个猴儿崽子,就该打死!这有什么瞒着我的?
你想着瞒了我,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,你新奶奶好疼你!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,我把你的腿不给砸折了呢!”说着,喝声起去。兴儿瞌了个头,才爬起来,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。凤姐道:“过来,我还有话呢。”兴儿赶忙垂手敬听。凤姐道:“你忙什么?新奶奶等著赏你什么呢?”兴儿也不敢抬头。凤姐道:“你从今日起不许过去!
我什么时候叫你,你什么时候到。迟一步儿,你试试!出去罢!”兴儿忙答应几个是,退出门来。凤姐又叫:“兴儿!”兴儿赶忙答应回来。凤姐道:“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,是不是?”兴儿道:“奴才不敢。”凤姐道:“你出去提一个字儿,提防你的皮。”兴儿连忙答应着,才出去了。
凤姐又叫:“旺儿呢?”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。凤姐倒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,才说道:“好,旺儿!很好!去罢!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,全在你身上。”旺儿答应着,也慢慢的退出去。凤姐便叫:“倒茶。”小丫头们会意,都出去了。
凤姐和平儿道:“你都听见了?这才好呢!”平儿也不敢答言,只好陪笑儿。凤姐越想越气,歪在枕上,只是出神。忽然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。便叫平儿来,平儿连忙答应过来。凤姐道:“我想这件事,竟该这么着才好,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。”
未知凤姐如何办理,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