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(二)
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
话说贾珍、贾琏暗暗预备下簸箩的钱,听贾母说赏,忙命小厮快撒钱,只听满台钱响,贾母大悦。二人随起身,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壸捧来,递与贾琏手内,随了贾珍趋至里面。贾珍先至李婶娘席上,躬身取下杯来,回身,贾琏忙斟了一盏;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,也斟了。二人忙起身,笑说:“二位爷请坐着罢了,何必多礼。”于是除邢、王二夫人,满席都离了席,垂手旁站。
贾珍等至贾母榻前,因榻矮,二人便屈膝跪了:贾珍在前捧杯,贾琏在后捧壸。虽只二人奉酒,那贾琮兄弟等却都是排班,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;见他二人跪下,也都一溜跪下。宝玉也忙跪下了。湘云悄推他笑道:“再等一会再斟去。”说着,等他二人斟完,起来,又给邢、王二夫人斟过了。贾珍笑道:“妹妹们怎么着呢?”贾母等都说:“你们去罢,他们倒便宜些。”说了贾珍等方退出。
当下天有二鼓,戏演的是《八义中观灯》八出,正在热闹之际。宝玉因下席往外走。贾母问:“往哪里去?外头爆竹厉害,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着。”宝玉回说:“不往远去,只出去就来。”贾母命婆子们:“好生跟着。”于是宝玉出来,只有麝月、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。贾母因说:“袭人怎么不见?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,单支使小女孩出来。”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:“他妈前日没了,因为热孝,不便前头来。
”贾母点头,又笑道:“跟主子,却讲不起孝与不孝。要是他还跟我,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?这些竟成了例了。”凤姐忙过来笑回道:“今晚他便没孝,那园子里头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,最是耽险的。这里一唱戏,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,他还细心,各处照看。况且这一散后,宝兄弟回去睡觉,各色都是齐全的。若他再来,众人又不经心,散了回去,铺盖也是冷的,茶水也不齐全,便各色都不便宜,所以我叫他不用来。
老祖宗要叫他,我叫他来就是了。”
贾母听了这话,忙说:“你这话很是,比我想的周到;快别叫他了。但只他妈几时没了?我怎么不知道?”凤姐儿笑道:“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,怎么倒忘了?”贾母想了一想,笑道:“想起来了。我的记性竟平常了!”众人都笑说:“老太太哪里记得这些事!”贾母因又笑道:“我想着他从小儿服侍我一场,又服侍了云儿,末后给了一个魔王,亏他磨了这几年!
他又不是咱们家根生土长的奴才,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;他妈没了,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,也就忘了。”凤姐儿道:“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,也就是了。”贾母听说,点头道:“这还罢了。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,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京,我也没叫他家去守孝。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?”又命婆子们拿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。
琥珀笑道:“还等这会子?他早就去了。”说着,大家又吃酒看戏。
且说宝玉一迳来到园中,众婆子见他回房,便不跟去,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,和管事的女人们偷空饮酒斗牌。宝玉至院中,虽是灯光灿烂,却无人声。麝月道:“他们都睡了不成?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。”于是大家蹑手蹑脚,潜踪进镜壁去一看,只见袭人和一个人对歪在地炕上,那一头有两个老嬷嬷打盹。宝玉只当他两个睡着了,才要进去,忽听鸳鸯叹了一声,说道:“天下事可知难定!
论理,你单身在这里,父母在外头,每年他们东去西来,没个定准,想来你是再不能送终了;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,你倒出去送了终!”袭人道:“正是,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着父母殡殓。回了太太,又赏了四十两银子,这倒也算养我一场,我也不敢妄想了。”宝玉听了,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:“谁知他也来了。我这一进去,他又赌气走了,不如咱们回去罢,让他两个清清净净的说话。
袭人正在那里闷着,幸他来的好。”说着,仍悄悄出来。
宝玉便走过山石后去,站着撩衣。麝月、秋纹皆站住,背过脸去,口内笑说:“蹲下再解小衣,仔细风吹了肚子。”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,忙先出去茶房内预备水去了。这里宝玉刚过来,只见两个媳妇迎面来了,又问:“是谁?”秋纹道:“宝玉在这里呢,大呼小叫,留神唬着他!”那媳妇忙笑道:“我们不知道,大节下来惹祸了。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!
”说着,已到了跟前。麝月等问:“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媳妇道:“是老太太赏金、花二位姑娘吃的。”秋纹笑道:“外头唱的是‘八义’,没唱‘混元金’,哪里又跑出‘金花娘娘’来了?”宝玉笑命:“揭起我瞧瞧。”秋纹、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,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。宝玉看了两个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馔,点了一点头就走。麝月等忙胡乱掷了盒跟上来。
宝玉笑道:“这两个女人倒和气,会说话。他们天天乏了,倒说你们连日辛苦;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。”麝月道:“这两个就好;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们是明白人,担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完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就走出了园门。那几个婆子,虽吃酒斗牌,却不住出来打探,见宝玉出来,也都跟上来。
到了花厅廊上,只见那两个小丫头,一个捧著小沐盆,一个搭着手巾,又拿着沤子小壸儿,在那里久等。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,说道:“你越大越粗心了,哪里弄的这冷水?”小丫头笑道:“姑娘瞧瞧,这个天,我怕水冷,倒的是滚水,这还冷了。”正说着,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壸滚水走来,小丫头就说:“好奶奶,过来给我倒上些。”那婆子道:“姐姐,这是老太太沏茶的,劝你自己舀去罢。
哪里就走大了脚呢?”秋纹道:“凭你是谁的!你不给我,管把老太太茶盄子倒了洗手!”那婆子回头见了秋纹,忙提起壸来倒了些。秋纹道:“够了!你这么大年纪,也没见识!谁不知是老太太的?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?”婆子笑道:“我眼花了,没认出这姑娘来。”宝玉洗了手,那小丫头拿小壸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,宝玉沤了。秋纹、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洗,跟进宝玉来。
宝玉便要了一壸暖酒,也从李婶娘斟起。二人也笑让坐。
贾母便说:“他小人儿,让他斟去;大家倒要干过这杯。”说着,便自己干了。邢、王二夫人也忙干了,薛姨妈、李婶娘也只得干了。贾母又命宝玉道:“连你姐姐妹妹的一齐斟上,不许乱斟,都叫他们干了。”宝玉听说,答应了,一一按次斟了。至黛玉前,偏他不饮,拿起杯来,放在宝玉唇边。宝玉一气饮干,黛玉笑说:“多谢。”宝玉替他斟上一杯。
凤姐便笑道:“宝玉!别喝冷酒,仔细手颤,明儿写不得字,拉不得弓。”宝玉忙道:“没有吃冷酒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我知道没有,不过白嘱咐你。”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,只除贾蓉之妻是命丫头们的;复出至廊下,又与贾珍等斟了。坐了一回,方进来,仍归旧座。
一时上汤之后,又接着献元宵。贾母便命:“将戏暂歇歇,小孩子们可怜见的,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。”又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去。一时歇了戏,便有婆子们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儿进来,放了两张杌子在那一边,命他们坐了,将弦子琵琶递过去。贾母便向李、薛二位问:“听什么书?”他二人都回说:“不拘什么都好。”贾母便问:“近年可又添些什么新书?”两个女先儿回说:“倒有一段新书,是残唐五代的故事。”贾母问是何名,女先儿回说:“叫做《凤求鸾》。”贾母道:“这一个名字倒好,不知因什么起的?你先说大概,若好再说。”
女先儿道:“这书上乃是说残唐之时,有一位乡绅,本是金陵人氏,名唤王忠,曾做过两朝宰辅,如今告老还家,膝下只有一位公子,名唤王熙凤。”众人听了,笑将起来。贾母笑道:“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了。”媳妇们忙上去悄悄的推他:“这是二奶奶的名字,少混说。”贾母笑道:“你只管说罢。”女先儿忙笑着站起来说:“我们该死了!不知是奶奶的讳。
”凤姐儿笑道:“怕什么!你说罢。重名重姓的多呢。”女先儿又说道:“那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赴考,那日遇了大雨,到了一个庄子上避雨。谁知这庄上也有位乡绅,姓李,与王老爷是世交,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。这李乡绅膝下无儿,只有一位千金小姐。这小姐芳名叫作雏鸾,琴棋书画,无所不通。”
贾母忙道:“怪道叫作《凤求鸾》。不用说,我已经猜着了:自然是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了。”女先儿笑道:“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?”众人都道:“老太太什么没听见过!就是没听见,也猜着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这些书就是一个套子,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,最没趣儿。把人家女儿说的这样坏,还说是‘佳人’!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。开口都是乡绅门第,父亲不是尚书,就是宰相。
一个小姐,必是爱如珍宝。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,无所不晓,竟是绝代佳人,只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,不管是亲是友,便想起终身大事来,父母也忘了,鬼不成鬼,贼不成贼,哪一点儿像个佳人?就是满腹文章,做出这样事来,也算不得是佳人了!比如一个男人家,满腹的文章去做贼,难道那王法看他是个才子,就不入贼情一案了不成?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堵自己的嘴。
再者: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子的小姐,又知礼读书,连夫人都知书识礼的,就是告老还家,自然奶子丫鬟服侍小姐的人也不少,怎么这些书上,凡有这样的事,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?你们想想,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?可是前言不答后语了?”
众人听了,都笑说:“老太太这一说,是谎都批出来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有个原故:编这样书的人,有一等妒人家富贵的,或有求不遂心,所以编出来糟塌人家。再有一等人,他自己看了这些书,看邪了,也想着得一佳人才好,所以编出来取乐儿。他何尝知道那世宦读书人家的道理!别说那书上那些大家子,如今眼下拿着咱们这中等人家说起,也没那样的事。
别叫他诌掉了下巴腕子!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,连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。这几年我老了,他们姐儿们住的远,我偶然闷了,说几句听听,他们一来,就忙止住了。”李、薛二人笑说:“这正是大家子的规矩。连我们家也没有这些杂话叫孩子们听见。”
凤姐儿走上来斟酒,笑道:“罢!罢!酒冷了,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辨谎罢。这一回就叫做‘辨谎记’,就出在本朝,本地,本年,本月,本日,本时。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,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是真是谎且不表,再整观灯看戏的人。老祖宗且让二位亲戚吃一杯酒,看两出戏著,再从逐朝话言掰起,如何?”一面斟酒,一面笑说。未曾说完,众人俱已笑倒了。
两个女先儿也笑个不住,都说:“奶奶好钢口!奶奶要一说书,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都没了!”薛姨妈笑道:“你少兴头些!外头有人,比不得往常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,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,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,这几年因做了亲,我如今立下了多少的规矩了!便不是从小儿兄妹,只论大伯子小婶儿,那二十四孝上‘斑衣戏彩’,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,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一笑,多吃了一点东西,大家喜欢,都该谢我才是:难道反笑我不成?
”贾母笑道:“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,倒是亏他才一路说,笑的我这里痛快了些。我再吃钟酒。”吃着酒,又命宝玉:“来敬你姐姐一杯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不用他敬,我讨老祖宗的寿罢。”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,将半杯剩酒吃了,将杯递与丫鬟,另温水浸的杯换一个上来。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,另将温水浸著的代换,斟了新酒上来,然后归坐。
女先儿回说:“老祖宗不听这书,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。”贾母便道:“是你们两个对一套《将军令》罢。”二人听说,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。贾母因问:“天有几更了?”众婆子忙回:“三更了。”贾母道:“怪道寒浸浸的起来。”早有众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。王夫人起身陪笑说道:“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,倒也罢了。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,我们陪着就是了。
”贾母听说,笑道:“既这样说,不如大家都挪进去,岂不暖和?”王夫人道:“恐里间坐不下。”贾母道:“我有道理,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,只用两三张并起来,大家坐在一处,挤些,又亲热,又暖和。”众人都道:“这才有趣儿。”说着,便起了席。
众媳妇忙撤去残席,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,又添换了果馔摆好。贾母便说:“都别拘礼,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。”说着,便让薛、李正面上座,自己向西坐了,叫宝琴、黛玉、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,向宝玉说:“你拴着你太太。”于是邢夫人、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。宝钗等姐妹在西边;挨次下去,便是娄氏带着贾菌;尤氏、李纨夹着贾兰;下面棋头便是贾蓉媳妇胡氏。
贾母便说:“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,我也就睡了。”贾珍等忙着答应,又都进来听吩咐。贾母道:“快去罢,不用进来。才坐好了,又都起来。你快歇著去,明日还有大事呢。”贾珍忙答应了,又笑道:“留下蓉儿斟酒才是。”贾母笑道:“正是,忘了他。”贾珍应了一个“是”,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。二人自是欢喜,便命人将贾琮、贾璜各自送回家去,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,不在话下。
这里贾母笑道:“我正想着,虽然这些人取乐,必得重孙一双全的在席上才好。蓉儿这可全了。蓉儿!和你媳妇坐在一处,倒也团圆了。”因有家人媳妇呈上戏单,贾母笑道:“我们娘儿们正说的兴头,又要吵起来。况且那孩子们熬夜,怪冷的。也罢!叫他们且歇歇,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,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罢,也给他们瞧瞧。”媳妇子们听了,答应出来,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,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。小厮们忙至戏房,将班中所有大人一概带出,只留下小孩子们。
一时,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,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,因不及抬箱,料著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。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,见过,只垂手站着。贾母笑道:“大正月里,你师傅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?你如今唱什么?才刚八出是‘义’,闹的我头疼,咱们清淡些好。瞧瞧,薛姨太太,这李亲家太太,都是有戏的人家,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;这些姑娘们都比咱们家的姑娘见过好戏,听过好曲子。
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的人家的班子,虽是小孩子们,却比大班还强。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!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:叫芳官唱一出《寻梦》,只须用箫和笙笛,余者一概不用。”文官笑道:“老祖宗说的是。我们的戏,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、姑娘们的眼;不过听我们小孩子一个发脱口齿,再听一个喉咙罢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正是这话了。
”李婶娘、薛姨妈都笑道:“好个灵透孩子!你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。”贾母笑道:“我们这原是随便的玩意儿,又不出去作买卖,所以竟不大合时。”说着,又叫葵官:“唱一出《惠明下书》,也不用抹脸。只用这两出,叫他们二位太太听个写意儿罢了。若省了一点儿力,我可不依。”
文官等听了出来,忙去扮演上台,先是《寻梦》,次是《下书》。众人鸦雀无闻。薛姨妈因笑道:“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,从没见过只用箫管的。”贾母道:“也有,只是像方才《西楼》《楚江晴》一支,多有小生吹箫合的。这大套的实在少。这也在人讲究罢了,这算什么出奇?”指著湘云道:“我也像他这么大的时侯儿,他爷爷有一班小戏,偏有一个弹琴的,凑了来《西厢记》的‘听琴’,《玉簪记》的‘琴挑’,《续琵琶》的‘胡笳十八拍’,竟成了真的了。
比这个更如何?”众人都道:“这更难得了。”贾母于是叫过媳妇们来,吩咐文官等,叫他们吹弹一套《灯月圆》。媳妇领命而去。
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。凤姐儿见贾母十分高兴,便笑道:“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,不如咱们传梅,行一个‘春喜上梅梢’的令,如何?”贾母笑道:“这是个好令!正对时景儿。”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,与女先儿们击著。席上取了一枝红梅,贾母道:“到谁手里住了鼓,吃一杯,也要说个什么才好!”凤姐儿笑道:“依我说,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?
我们这不会的,不没意思吗?怎么能雅俗共赏才好。不如谁住了,谁说个笑话罢。”众人听了,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,肚儿内有无限的新鲜趣令;今如此说,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,连地下伏侍的大小人等无不欢喜。那小丫头们都忙着去找姐唤妹的,告诉他们:“快来听,二奶奶又说笑话了!”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。
于是戏完乐罢,贾母将些汤点菜馔与文官等吃去,便命响鼓。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,或紧或慢,或如残漏之滴,或如迸豆之急,或如惊之驰,或如疾电之光,忽然暗其鼓声,那梅方递至贾母手中,鼓声恰住,大家呵呵大笑。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,众人都笑道:“自然老太太先喜了,我们才托赖些喜。”贾母笑道:“这酒也罢了,只是这笑话倒有些难说。
”众人都说:“老太太的比凤姑娘说的还好,赏一个,我们也笑一笑。”贾母笑道:“并没有新鲜招笑儿的,少不得老脸皮厚的说一个罢。”因说道:“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,娶了十房媳妇。惟有第十个媳妇最聪明伶俐、心巧嘴乖,公婆最疼,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。这九个媳妇儿委屈,便商议说:‘咱们九个心里孝顺,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,所以公公婆婆只说他好。
这委屈向谁诉去?’有主意的便说道:‘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,和阎王爷说去,问他一问:叫我们托生为人,怎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,我们都是笨的。’那八个听了,都喜欢说:‘这个主意不错!’第二日,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。九个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。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。左等不来,右等也不来。正着急,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,看见九个魂,便要拿金箍棒打来。
唬的九个魂忙跪下央求。孙行者问原故,九个人忙细细地告诉了他。孙行者听了,把脚一跺,叹一口气道:‘这原故幸亏遇见我!等著阎王来了,他也不得知道的。’九个人听了,就求说:‘大圣发个慈悲,我们就好了!’孙行者笑道:‘却也不难:那日你妯娌十个托生时,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,因为撒了一泡尿在地下,你那小婶子便吃了。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,有的是尿,再撒泡,你们吃了就是了。
’”
说毕,大家都笑起凤姐儿笑道:“好的呀!幸而我们都是笨嘴笨腮的,不然,也就吃了猴儿尿了!”尤氏、娄氏都笑向李纨道:“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,别装没事人儿!”薛姨妈笑道:“笑话儿在对景发笑。”说着,又击起鼓来。小丫头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,便俏俏的和女先儿说明,以咳嗽为记。须臾转至两遍,刚到凤姐儿手里,小丫头们故意咳嗽,女先儿便住了。
众人齐笑道:“这可拿住他了!快吃了酒,说一个好的。别太斗人笑的肠子疼!”凤姐儿想了一想,笑道:“一家子也是过正月节,阖家赏灯吃酒,真真的热闹非常。祖婆婆、太婆婆、婆婆、媳妇、孙子媳妇、重孙子媳妇、亲孙子、侄孙子、重孙子、灰孙子、滴里搭拉的孙子、孙女儿、外孙女儿、姨表孙女儿、姑表孙女儿——哎哟哟!真好热闹!”众人听他说着,已经笑了,都说:“听这数贫嘴,又不知要编派哪一个呢!
”尤氏笑道:“你要招我,我可撕你的嘴!”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:“人家这里费力说,你们紧著混我,我就不说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你说你的,底下怎么样?”凤姐儿想了一想,笑道:“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,吃了一夜酒就散了。”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,也都再没有别话,怔怔还等他往下说,只觉他冰凉无味的就住了。湘云看了他半日。
凤姐儿笑道:“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:几个拿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,引的上万的人跟着瞧去。有一个性急的等不得,便偷着拿着香点着了。只听‘噗哧’一声,众人哄然一笑,都散了。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捍的不结实,没等放就散了,湘云道:“难道他本人没听见?”凤姐儿道:“本人原是个聋子。”众人听说,想了一回,不觉失声,都大笑起来。
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,问他道:“先前那一个到底怎么样?也该说完了。”凤姐儿将桌子一拍,说道:“好啰唆!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,年也完了,节也完了,我看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,哪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?”众人听说,复又笑将起来。凤姐儿笑道:“外头已经四更了,依我说:老祖宗也乏了,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——散了罢?”尤氏等用绢子握著嘴,笑的前仰后合,指他说道:“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!
”贾母笑道:“真真这凤丫头,越发炼贫了!”一面说,一面吩咐道:“他提起炮仗来,咱们也把烟火放了,解解酒。”贾蓉听了,忙出去,带着小厮,就在院内安下屏架,将烟火设吊齐备。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,虽不甚大,却极精巧,各色故事俱全,夹着各色的花炮。
黛玉禀气虚弱,不禁‘劈拍’之声,贾母便搂在怀中。薛姨妈便搂湘云,湘云笑道:“我不怕。”宝钗等笑道:“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,还怕这个呢!”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在怀内。凤姐笑道:“我们是没人疼的了!”尤氏笑道:“有我呢,我搂着你。你这会子撒娇儿,听见放炮仗,就像‘吃了蜜蜂儿屎’的,今儿又轻狂了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等散了,咱们园子里放去。
我比小厮们还放的好呢。”说话之间,外面一色色的放了又放。又有许多满天星、九龙入云、平地一声雷、飞天十响之类的零星小炮仗。放罢,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,撒得满台的钱,那些孩子们满台的抢钱取乐。上汤时,贾母说:“夜长,不觉有些饿了。”凤姐儿忙回说:“有预备的鸭子肉粥。”贾母道:“我吃些清淡的罢。”凤姐又道:“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,预备太太们吃斋的。
”贾母笑道:“倒是这个还罢了。”说着,已经撤去残席,内外另设各种精致小菜。大家随便吃了些,用过漱口茶,方散。
十七日早,又过宁府行礼,伺候掩了祠堂,收过影像,方回来。此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。贾母连日觉得身上乏了,坐了半日,就回来了。自十八以后,亲友来请赴席的,贾母一概不会,有王夫人、邢夫人、凤姐三人料理。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,余者亦皆不去,只说贾母留下解闷。
当下元宵已过,凤姐儿忽然小产了,阖家惊慌。要知端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
且说荣府中刚将年事忙过,凤姐儿因年内外操劳太过,一时不及检点,便小月了,不能理事,天天两三个大夫用药。凤姐儿自恃强壮,虽不出门,然筹画算计,想起什么事来,就叫平儿去回王夫人。任人谏劝,他只不听。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背,一人能有多少精神?凡有了大事,就自己主张,将家中琐碎之事,一应暂令李纨协理。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,未免逞纵了下人,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,只说过了一月,凤姐将息好了,仍交与他。
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,兼年幼不知保养,平生争强斗智,心力更亏,故虽系小月,竟着实亏虚下来。一月之后,又添了下红之症。他虽不肯说出来,众人看他面目黄瘦,便知失于调养。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,不令他操心。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,遗笑于人,便想偷空调养,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。谁知服药调养,直到三月间,才渐渐的起复过来,下红也渐渐止了。
此是后话。
如今且说王夫人见他如此,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,园中人多,又恐失于照管,特请了宝钗来,托他各处小心。因嘱咐他:“老婆子们不中用,得空儿吃酒斗牌,白日里睡觉,夜里斗牌,我都知道的。凤丫头在外头,他们还有个怕惧,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。好孩子,你还是个妥当人。你兄弟妹妹又小,我又没工夫,你替我辛苦两天,照看照看。凡有想不到的事,你来告诉我,别等老太太问出来,我没话回。哪些人不好,你只管说。他们不听,你来告诉我,别弄出大事来才好。”宝钗听说,只得答应了。
时届季春,黛玉又犯了病。湘云亦因时气所感,也卧病在蘅芜院,一天医药不断。探春同李纨相住间壁,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,往来回话人等亦甚不便,故二人议定,每日清晨,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。吃过早饭,于午错方回。这三间厅,原是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,自省亲以后也用不着了,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。如今天已和暖,不用十分修饰,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,便可他二人起坐。
这厅上也有一匾,题著〈补仁谕德〉四字,家下俗语皆叫作“议事厅儿”。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,午正方散,凡一应执事的媳妇等来往回话者,络绎不绝。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,个个心中暗喜,因为李纨素日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人,自然比凤姐好搪塞些。便添了一个探春,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年轻小姐,且素日也最和平恬淡,因此都不在意,比凤姐前便懈怠了许多。
只三四天后,几件事过手,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,只不过是言语安静,性情和顺而已。
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,皆系宁荣非亲即世交之家,或有升迁,或有黜降,或有婚丧红白等事,王夫人贺吊迎送,应酬不暇,前边更无人照管。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,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,至王夫人回方散。每于夜间针线暇时,临寝之先,坐了小轿,带领园中上夜人等,各处巡察一次。他三人如此一理,更觉比凤姐当权时倒更谨慎了些。因而里外下人,都暗中抱怨说:“刚刚倒了一个‘巡海夜叉’,又添了三个‘镇山太岁’,越发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。”
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家去赴席,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,伺候出门去后,回至厅上坐了。刚吃茶时,只见吴登新的媳妇进来回说:“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儿出了事,已回过太太,太太说知道了,叫回姑娘、奶奶呢。”说毕,便垂手旁侍,再不言语。彼时来回话者不少,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。若办的妥当,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;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,不但不畏服,一出二门,还要说出许多笑话来取笑。
吴登新媳妇心中已有主意,若是凤姐前,他便早已献勤,说出许多主意,又查出许多旧例来,任凤姐儿拣择施行。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,探春是年轻的姑娘,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,试他二人有何主见。探春便问李纨,李纨想了一想,便道:“前儿袭人的妈死了,听见说赏了四十两,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。”吴登新家的听了,忙答应了个“是”,接了对牌就走。
探春道:“你且回来。”吴登新家的只得回来。探春道:“你且别支银子。我且问你,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,也有家里的,也有外头的,有两个分别。家里的若死了人赏多少?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?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。”一问,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,忙陪笑回道:“这也不是什么大事,赏多赏少,谁还敢争不成?”探春道:“这话胡闹!
依我说,赏一百倒好。若不按理,别说你们笑话,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。”吴登新家的笑道:“既这么说,我查旧账去,此时却记不得。”探春笑道:“你办事办老了的,还不记得,倒来难我们。你素日回你二奶奶,也是现查去?若有这道理,凤姐姐还不算厉害,也就是算宽厚了。还不快找了来我瞧。再迟一日,不说你们粗心,反像我们没主意了。”吴登新家的满面通红,忙转身出来。
众媳妇们都伸舌头。
这里又回别的事。一时吴登新家的取了旧账来,探春看时,两个家里的赏过皆是二十两,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,外还有两个外头的:一个赏过一百两,一个赏过六十两。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: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,外赏六十两;一个是现买葬地,外赏二十两。探春便说:“给他二十两银子,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细看看。”吴登新家的去了。忽见赵姨娘进来,探春、李纨忙让坐,赵姨娘开口便说道:“这屋里的人,都踹下我的头去还罢了,姑娘你也想一想,该替我出气才是。
”一面说,一面便眼泪鼻涕哭起来。探春忙道:“姨娘这话说谁?我竟不懂。谁踹姨娘的头?说出来,我替姨娘出气。”赵姨娘道:“姑娘现踹我,我告诉谁去?”探春听说,忙站起来说道:“我并不敢。”李纨也忙站起来劝。赵姨娘道:“你们请坐下,听我说。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,又有你兄弟,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,我还有什么脸?
连你也没脸,别说是我呀!”探春笑道:“原来为这个。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。”一面便坐了,拿账翻给赵姨娘看,又念与他听。又说道:“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,人人都依著,偏我改了不成?这也不但袭人,将来环儿收了屋里的,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。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,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。他是太太的奴才,我是按著旧规矩办。说办的好,领祖宗的恩典太太恩典;若说办的不公,那是他糊涂不知福,也只好凭他抱怨去。
太太连房子赏了人,我有什么有脸的地方?一文不赏,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。依我说,太太不在家,姨娘安静些,养神罢,何苦只要操心?太太满心疼我,因姨娘每每生事,几次寒心。我但凡是个男人,可以出得去,我早走了,立出一番事业来,那时自有一番道理。偏我是个女孩儿家,一句多话也没我乱说的,太太满心里都知道,如今因看重我,才叫我管家务。
还没有做一件好事,姨娘倒先来作贱我。倘或太太知道了,怕我为难,不叫我管,那才正经没脸呢!连姨妈真也没脸了!”一面说,一面抽抽搭搭的哭起来。
赵姨娘没话答对,便说道:“太太疼你,你该越发拉扯拉扯我们。你只顾讨太太的疼,就把我们忘了!”探春道:“我怎么忘了?叫我怎么拉扯?这也问他们各人,哪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?哪一个好人用人拉扯呢?”李纨在旁只管劝说:“姨娘别生气,也怨不得姑娘。他满心里要拉扯,口里怎么说得出来?”探春忙道:“这大嫂子也糊涂了!我拉扯谁?
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?他们的好歹,你们该知道,与我什么相干?”赵姨娘气的问道:“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?你不当家,我也不来问你。你如今现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。如今你舅舅死了,你就多给二三十两银子,难道太太就不依你?分明太太是好太太,都是你们尖酸克薄,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。姑娘放心,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。明儿等出了阁,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!
如今没有长翎毛儿就忘了根本,只拣高枝儿飞去了。”探春没听完,已气的脸白气噎,越发呜呜咽咽的哭起来。因问道:“谁是我舅舅?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检点了,哪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?我倒素昔按礼尊敬,怎么敬出这些亲戚来了。既这么说,每日环儿出去,为么赵国基又站起来?又跟他上学?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?何苦来!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,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,彻底翻腾一阵,生怕人不知道,故意表白表白,也不知是谁给谁没脸!
幸亏我还明白,但凡糊涂不知理的,早急了。”李纨急的只管劝,赵姨娘只管还唠叨。
忽听有人说:“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。”赵姨娘听说,方把嘴止住。只见平儿走来,赵姨娘忙陪笑让坐,又忙问:“你奶奶好些?我正要瞧去,就只没得空儿。”李纨见平儿进来,因问他:“来做什么?”平儿笑道:“奶奶说赵姨娘的兄弟没了,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。若照常例,只得二十两;如今请姑娘裁度著,再添些也使得。”探春早已拭去泪痕,说道:“又好好的添什么?
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?不然,也是出兵放马、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?你主子真个倒巧,叫我开了例,他做好人,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,乐得做人情。你告诉他: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。他添他施恩,等他好了出来,爱怎么添怎么添。”平儿一来时,已明白了对半。今听这一番话,越发会意。见探春有怒色,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,只一边垂手默侍。
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,探春等忙起身让坐,未及开口,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,因探春才哭了,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脸盆、巾帕、靶镜等物来。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皮床上,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,便双膝跪下,高捧脸盆;那两个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并靶镜脂粉之类。平儿见侍书不在这里,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,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,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,探春方伸手向盆中盥沐。
那媳妇便回道:“回奶奶、姑娘,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。”平儿先道:“你忙什么?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,你不出去伺候着,倒先回话来。二奶奶跟前,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?姑娘虽恩宽,我去回了二奶奶,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,你们吃了亏,可别怨我。”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说道:“我粗心了!”一面说,一面忙退出去。
探春一面匀脸,一面向平儿冷笑道:“你迟了一步,没见还有可笑的。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,就来混我们!幸亏我们问他,他竟有脸说忘了。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?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。”平儿忙笑道:“他有这么一次,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。姑娘别信他们。那是他们瞅著大奶奶是个菩萨,姑娘又是腼腆小姐,固然是托懒来混。
”说着,又向门外说道:“你们只管撒野,等奶奶大安了,咱们再说。”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:“姑娘是个最明白的人,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。我们并不敢欺哄主子。如今姑娘是娇客,若认真惹恼了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平儿冷笑道:“你们明白就好了。”又陪笑向探春道:“姑娘知道,二奶奶本来事多,哪里照看得这些?保不住不忽略。俗语说旁观者清。
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,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,二奶奶没行到,姑娘竟一添减。头一件,与太太有益;第二件,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。”
话未说完,宝钗、李纨皆笑道:“好丫头,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!本来无可添减的事,如今听你一说,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,不辜负你这话。”探春笑道:“我一肚子气,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,偏他磞了来,说了这些话,叫我也没主意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:“环爷和兰哥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,是做哪一项用的?”那媳妇便回说:“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,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。
”探春道:“凡爷们的使用,都是各屋里领了月钱的。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;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;兰哥儿是大奶奶屋里领。怎么学里每人又有这八两银子?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!从今儿起,把这一项免了。平儿回去,告诉你奶奶,说我的话,把这一条务必免了。”平儿笑道:“早就该免。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,因年下忙,就忘了。”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。
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,侍书、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,平儿也忙着上菜。探春笑道:“你说完了话,干你的去罢,在这里又帮什么忙?”平儿笑道:“我原没事,二奶奶打发了我来,一则说话,二则怕这里人不方便,原叫我帮着妹妹们服侍奶奶、姑娘来了。”探春因问:“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?”丫鬟们听说,忙出至廊外,命媳妇们去说:“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,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。
”探春听说,便高声说道:“你别混支使人!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,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菜的?连个高低都不知道。平儿这里站着,叫他叫去。”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,那些媳妇们都悄悄的拉住笑道:“哪里用姑娘去叫?我们已有人叫去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用绢子撢台阶上的土,说:“姑娘站了这半日,乏了,这太阳地里歇歇儿罢。”平儿便坐下。
又有茶房里两个婆子拿了个坐缛铺下,说:“石头冷,这是极干净的,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。”平儿点头笑道:“多谢。”一个又捧了一碗好茶来,也悄悄笑说:“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,原是预备姑娘们的,姑娘且润一润口。”平儿忙欠身接了,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:“你们太闹的不像了。他是个姑娘家,不肯发威动怒,这是他尊重,你们就藐视欺负他。
果然招他动了大气,不过说他一个粗糙就完了,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。他撒个娇儿,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,二奶奶也不敢怎样。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,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磞!”众人都忙道:“我们何尝敢大胆了?都是赵姨奶奶闹的。”平儿也悄悄的道:“罢了!好奶奶们,墙倒众人推,那赵姨娘原有些颠倒,著三不着四的,有了事就都赖他。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,心术利害,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。
二奶奶要是略差一点儿的,早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。饶这么着,得一点空儿,还要难他一难,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。众人都说他利害,他们都怕他,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。前儿我们还议到这里,再不能依头顺尾,必有两场气生。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,你们都错看了他。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,也就只单怕他五分。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!
”
正说着,只见秋纹走来,众人忙赶着问好,又说:“姑娘且歇一歇,里头摆饭呢。等撤下桌子来,再回话去。”秋纹笑道:“我比不得你们,我哪里等得?”说着,便直要上厅去。平儿忙叫:“快回来!”秋纹回头,见了平儿,笑道:“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子的防护?”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缛上。平儿悄问:“回什么?”秋纹道:“问一问宝玉的月钱,我们的月钱,多早晚才领?
”平儿道:“这什么大事。你快回去告诉袭人,说我的话:凭有什么事,今儿都别回。若回一件,管驳一件;回一百件,管驳一百件。”秋纹听了,忙问道:“这是为什么?”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,又说:“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来开例,作法子镇压,与众人做榜样呢。何苦你们先来磞在这钉子上?你这一去说了,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,又碍著老太太、太太;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,人家又说:‘偏一个向一个,仗着老太太、太太的威势就怕,不敢惹,只拿着软的做鼻子头。
’你听听罢,二奶奶的事,他还要驳两件,才压得众人口声呢!”秋纹听了,伸了伸舌头,笑道:“幸而平姐姐在这里,没得燥一鼻子灰,趁早知会他们去。”说着,便起身走了。
接着宝钗的饭至,平儿忙进来服侍。那时赵姨娘已去,三人在板床上吃饭,宝钗面南,探春面西,李纨面东。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,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,别人一概不敢擅入。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:“大家省事罢!别安著没良心的主意。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,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?”都一边悄议,等饭完回事。
此时里面唯闻微嗽之声,不闻碗箸之响。一时,只见一个丫头将帘笼高揭,又有两个将桌抬出。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,捧著三盆水。见饭桌已出,三人便进去了。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,方有侍书、素云、莺儿三个,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。一时等他三人出来,侍书命小丫头子们:“好生伺候着,我们吃了饭来换你们,可又别偷坐着去。”众媳妇们方慢慢的安分回事,不敢像先前轻慢疏忽了。
探春气方渐平,因向平儿道:“我有一件大事,早要和你奶奶商议,如今可巧想起来。你吃了饭快来,宝姑娘也在这里,咱们四个人商议了,再细细的问你奶奶可行可止。”平儿答应回去。
凤姐因问:“为何去了这半日?”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。凤姐儿听了笑道:“好,好,好个三姑娘!我说他不错。只可惜他命薄,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。”平儿笑道:“奶奶也说糊涂话了。他便不是太太养的,难道谁敢小看他,不和别的一样看待么?”凤姐儿叹道:“你哪里知道,虽然正出庶出是一样,但只女孩儿,却比不得男人,将来说亲的时候,如今有一种轻狂人,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,多有为庶出不要的。
殊不知庶出,只要人好,比正出的强百倍呢!将来不知哪个没造化的,挑正庶误了事呢?也不知哪个有造化的,不挑正庶出的得了去。”说着,又向平儿笑道:“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,一家子大约也没个背地里不恨我的。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背了,虽然看破些,无奈一时也难宽放。二则家里出去的多,进来的少,凡有大小事儿,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,却一年进的产业,又不及先时多。
省俭了,外人又笑话,老太太、太太也受委曲,家下人也抱怨克薄。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,再几年就都赔尽了。”平儿道:“可不是这话!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,两三个小爷,一位老太太,这几件大事未完呢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我也虑到这里,倒也够了。宝玉和林妹妹,他两个一娶一嫁,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,老太太自有体己东西拿出来。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,也不算。剩下两三个,满破著每人花上七八千银子。环哥儿娶亲有限,花上三千两银子。若不够,哪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。老太太的事出来,一应都是全有的,不过零碎杂项便费些,满破三五千两。如今再省俭些,陆续就够了。
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两件事来,可就了不得了。咱们且别虑后事,你且吃了饭,快听他们商议些什么。这正碰了我的机会,我正愁没个膀臂,虽有个宝玉,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,纵收伏了他,也不中用。大奶奶是个佛爷,也不中用。二姑娘更不中用,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。四姑娘小呢,兰小子更小,环儿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,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,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,我想到那里就不服。
再者林妹妹和宝姑娘他俩倒好,偏又都是亲戚,又不好管咱们家务事。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,风吹吹就坏了;一个是拿定了主意,‘不干己事不张口,一问摇头三不知’,也难十分去问他。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,心里嘴里都也来得,又是咱家的正人,太太又疼他,虽然脸上淡淡的,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,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。比不得环儿,实在令人难疼,要依我的性儿,早撵出去了!
如今他既有这主意,正该和他协同,大家做个膀臂,我也不孤不独了。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,咱们有他这一个人帮着,咱们也省些心,与太太的事也有益。若按私心藏奸上论,我也太行毒了,也该抽回退步,回头看看。再要穷追苦克,人恨极了,他们笑里藏刀,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,一时不防,倒弄坏了。趁着紧溜之中,他出头一料理,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。
还有一件,我虽知你极明白,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,如今嘱咐你:他虽是姑娘家,他心里却事事明白,不过是言语谨慎。他又比我知书识字,更厉害了一层。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,他如今要作法开端,一定是先拿我开端,倘或他要驳我的事,你可别分辩,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。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,和他一强,就不好了。”
平儿不等说完,便笑道:“你太把人看糊涂了!我才已经行在先了,这会子又反嘱咐我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我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,一概没有别人,不得不嘱咐你。既已行在先,更比我明白了。这不是你又急了,满嘴里你我起来了!”平儿道:“偏说你,你不依,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。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?”凤姐儿笑道:“你这小蹄子,要掂多少过才罢?
看我病的这个样儿,还来呕我呢!过来坐下,横竖没人来,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。”说着,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子进来,放小炕桌。凤姐只吃燕窝粥,两碟精致小菜,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。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,与平儿盛了饭来。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,半身犹立于炕下,陪凤姐儿吃了饭,伏侍漱口毕,嘱咐了丰儿些话,方往探春处来。
只见院中寂静,人已散出。
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
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吃了饭,伏侍盥漱毕,方往探春处来。只见院中寂静,只有丫鬟婆子一个个都在窗下听候。平儿进入厅中,他姐妹姑嫂三人正商议些家务,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,他家花园中事故。见他来了,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,因说道:“我想的事,不为别的,只想着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又是二两的事。我想咱们一月已有二两月银,丫头们又另有月钱,可不是又同刚才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?
这事虽小,钱有限,看起来也不妥当,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?”平儿笑道:“这有个原故: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,自然该有分例,每月每处买办买了,令女人们交送我们收管,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,没有个我们天天各人拿着钱,找人买这些去的。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,按月使人按房交给我们。至于姑娘们每月的这二两,原不是为买这些的,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,或不在家,或不得闲,姑娘们偶然要个钱使,省得找人去。
这不过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意思。如今我冷眼看着,各房里我们的姐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,竟有了一半子。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,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。”
探春、李纨都笑道:“你也留心看出来了。脱空是没有的,只是迟些日子,催急了,不知哪里弄些来,不过是个名儿,其实使不得,依然还得现买。就用二两银子,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弟兄儿子买来方才使得。要使官中的人去,依然是那一样的,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?”平儿便笑道:“买办买的是哪东西,别人买了好的来,买办的也不依他,又说他使坏心,要夺他的买办。
所以他们宁可得罪了里头,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。要是姑娘们使了奶妈子们,他们也就不敢说闲话了。”探春道:“因此我心里不自在,钱费了两起,东西又白丢一半。不如竟把买办的这一项每月蠲了为是,此是第一件事。第二件,年里往赖大家去,你也去的,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?”平儿笑道:“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,树木花草也少多着呢。
”探春道:“我因和他们家的女孩儿说闲话儿,他说这园子除它们带的花儿,吃的笋菜鱼虾之外,一年还有人包了去,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。从那日,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,一根枯草根子,都是值钱的。”
宝钗笑道:“真真膏粱纨裤之谈!你们虽是千金,原不知道这些事,但只你们也都念过书,识过字的,竟没看见过朱夫子有一篇《不自弃》的文么?”探春笑道:“虽也看过,不过是勉人自励,虚比浮词,哪里真是有的?”宝钗道:“朱子都行了虚比浮词了?那句句都是有的。你才办了两天事,就利欲熏心,把朱子都看虚浮了。你再出去,见了那些利弊大事,越发连孔子也都看虚了呢!
”探春笑道:“你这样一个通人,竟没看见姬子书?当日姬子有云:‘登利禄之场,处运筹之界者,窃尧舜之词,背孔孟之道。’”宝钗笑道:“底下一句呢?”探春笑道:“如今断章取义,念出底下一句,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?”宝钗道:“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,既可用,便值钱。难为你是个聪明人,这大节目正事竟没经历。”李纨笑道:“叫人家来了,又不说正事,你们且对讲学问。
”宝钗道:“学问中便是正事。若不拿学问提着,便都流入市俗去了。”三人取笑了一回,便仍谈正事。
探春又接着说道:“咱们这个园子,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,加一倍算起来,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。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,自然小器,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;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,既有许多值钱的东西,任人作贱了,也似乎暴殄天物。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,拣出几个老成本分,能知园圃的,派他们收拾料理。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,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。
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,自然一年好似一年了,也不用临时忙乱;二则也不致作贱,白辜负了东西;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,不枉成年家在园中辛苦;四则也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、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。将此有余,以补不足,未为不可。”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,听如此说,便点头笑道:“善哉!三年之内,无饥馑矣。”李纨道:“好主意!
果然这么行,太太必喜欢。省钱事小,园子有人打扫,专司其职,又许他们去卖钱,使之以权,动之以利,再无不尽职的了。”
平儿道:“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。我们奶奶虽有此心,未必好出口。此刻姑娘们在园子里住着,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,反叫人去监管修理,图省钱,这话断不好出口。”宝钗忙走过来,摸着他的脸笑道:“你张开嘴,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?从早起来到这会子,你说了这些话,一套一个样儿。也不奉承三姑娘,也不说你们奶奶才短想不到。
三姑娘说一套话出来,你就有一套话回奉,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,你奶奶也想到了,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,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们住的园子,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。你们想想这话,要果真交给人弄钱去的,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,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,姑娘们分中自然是不敢讲究,天天和小姑娘们就吵不清。他这远愁近虑,不亢不卑,他们奶奶就不是和咱们好,听他这一番话,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。
”
探春笑道:“我早起一肚子气,听他来了,忽然想起他主子来。素日当家,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。我见了他更生气了。谁知他来了,避猫鼠儿似的,站了半日,怪可怜的。接着又说了那些话,不说他主子待我好,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,这一句话,不但没了气,我倒愧了,又伤起心来。我细想:我一个女孩儿家,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,我哪里还有好处去待人?
”口内说到这里,不免又流下泪来。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,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,在王夫人跟前,亦为赵姨娘所累,也都不免流下泪来,都忙劝他:“趁今儿清净,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,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。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。”平儿忙道:“我已明白了。姑娘说谁好,竟一派人就完了。”探春道:“虽如此说,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儿。
我们这里搜剔小利,已经不当,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,我才这样行。若是糊涂多歪多妒的,我也不肯,倒像抓他的乖的似的。岂可不商议了行呢?”平儿笑道:“这么着,我去告诉一声儿。”说着去了。
半日方回来,笑道:“我说是白走了一趟。这样好事,奶奶岂有不依的!”探春听了,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,大家参度,大概定了几个人。又将他们一起传来,李纨大概告诉给他们。众人听了无不愿意。也有说:“那片竹子单交给我,一年工夫,明年又是一片。除了家里吃的笋,一年还可交些钱粮。”这一个说:“那一片稻地交给我,一年这些玩的大小雀鸟的粮食,不必动官中钱粮,我还可以交钱粮。
”探春才要说话,人回:“大夫来了,进园瞧史姑娘去。”众婆子只得去领大夫。平儿忙说:“单你们,有一百也不成个体统。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儿带进大夫来?”回事的那人说:“有吴大娘和单大娘,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。”平儿听说,方罢了。
众婆子去后,探春问宝钗:“如何?”宝钗笑答道:“幸于始者怠于终,善其辞者嗜其利。”探春听了,点头称赞,便向册上指出几个来与他三个人看。平儿忙去取笔砚来。他三人说道:“这一个老祝妈,是个妥当的,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,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,如今竟把所有的竹子交与他。这一个老田妈,本是种庄稼的,稻香村一带,凡有菜蔬稻稗之类,虽是玩意儿,不必认真大治大耕,也须得他去再细细按时加些植养,岂不更好?
”探春又笑道:“可惜蘅芜院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,竟没有出息之物。”李纨笑道:“蘅芜院里更利害!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,都不是这些东西?算起来,比别的利息更大。怡红院别说别的,单只说春夏两季的玫瑰花,共下多少花朵儿?还有一带篱笆上的蔷薇、月季、宝相、金银花、藤花,这几色花草,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,也值好些钱。
”探春笑着点头儿,又道:“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。”平儿忙笑道:“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,就会弄这个的。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,编成花篮葫芦给我玩呢。姑娘倒忘了么?”
宝钗笑道:“我才赞你,你倒来捉弄我了。”三人都诧异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宝钗道:“断断使不得。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,一个个闲着没事办,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,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。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,怡红院有个老叶妈,他就是焙茗的娘,那是个诚实老人家,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妈极好。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,他有不知的,不用咱们说给他,就找莺儿的娘去商量了。
哪怕叶妈全不管,竟交与哪一个,这是他们私情儿,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。如此一行,你们办的又公道,于事又妥当。”李纨、平儿都道:“很是。”探春笑道:“虽如此,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呢。”平儿笑道:“不相干。前日莺儿还认了叶妈作干娘,请吃饭吃酒,两家和厚的很呢。”探春听了,方罢了。又共斟酌出几个人来,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,用笔圈出。
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,将药方送上去。三人看了,一面遣人送出外边去取药,监派调服;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,某人管某处。按四季,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,余者任凭你们采取去取利,年终算账。探春笑道:“我又想起一件事,若年终算账,归钱时自然归到账房,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,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。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件事,派了你们,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,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。
你们年终去归账,他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?再者,这一年间,管什么的,主子有一全分,他们就得半分,这是每常的旧规,人所共知的。如今这园子是我的新创,竟别入他们的手,每年归账,竟归到里头来才好。”
宝钗笑道:“依我说,里头也不用归账,这个多了那个少了,倒多事了。不如问他们谁领一分的,他就揽一宗事去。不过是园里的人动用。我替你们算出来了,有限的几宗事,不过是头油、脂粉、香、纸,每一位姑娘,几个丫头,都是有定例的。再者各处笤帚、笸簸、掸子,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。不过这几样,都是他们包了去,不用账房去领钱。你算算,就省下多少来?
”平儿笑道:“这几宗虽小,一年通共算了,也省得下四百多银子。”宝钗笑道:“却又来!一年四百,二年八百,打租的房子也能多买几间,薄沙地也可以添几亩了。虽然还有敷余,但他们既辛苦了一年,也要他们剩些,粘补自家。虽是兴利节用为纲,然亦不可太过,要再省上二三百银子,失了大体统,也不像。所以这么一行,外头账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,也不觉得很艰难了;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: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,也宽裕了;园子里花木,也可以每年滋生些;就是你们,也得了可使之物。
这庶几不失大体。若一味要省时,哪里搜寻不出几个钱来?凡有些余利的,一概入了官中,那时里外怨声载道,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?如今这园子里几十个老妈妈们,若只给了这个,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。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几样,也未免太宽裕了。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,每人不论有余无余,只叫他拿出若干吊钱来,大家凑齐,单散与这些园中的妈妈们。
他们虽不料理这些,却日夜也都在园中照料。当差之人,关门闭户,起早睡晚,大雨大雪,姑娘们出入,抬轿子,撑船,拉冰床,一应粗重活计,都是他们的差使。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,这园内既有出息,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。还有一句至小的话,索性说破了,你们只顾了自己宽裕,不分与他们些,他们虽不敢明怨,心里却都不服,只用假公济私的,多摘你们几个果子,多掐几枝花儿,你们有冤还没处诉呢!
叫他们也沾带些利息,你们有照顾不到的,他们就替你们照顾了。”
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,又去了账房受辖制,又不与凤姐儿去算账,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吊钱来,个个欢喜异常,都齐声说:“愿意!强如出去被他们揉搓著,还得拿出钱来呢!”那不得管地的,听了每年终无故得钱,更都喜欢起来,口内说:“他们辛苦收拾,是该剩些钱粘补的,我们怎么好稳吃三注呢?”宝钗笑道:“妈妈们也别推辞了,这原是分内应当的。
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,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。不然,我也不该管这事。你们也知道,我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,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,别的姑娘又小,托我照看照看。我若不依,分明是叫姨娘操心。你奶奶又多病,家务也忙,我原是个闲人,便是个街坊邻居,也要帮着些,何况是姨娘托我,讲不起众人嫌我。倘或我只顾沽名钓誉的,那时酒醉赌输,再生出事来,我怎么见姨娘?
你们那时候后悔也迟了,就连你们素昔的老脸也都丢了。这些姑娘们,这么一所大花园子,都是你们照管着,皆因看的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,最是循规蹈矩,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。你们反纵放别人,任意吃酒赌博,姨娘听见了,教训一场犹可。倘或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,他们也不用回姨娘,竟教导你们一场,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小的教训。虽是他们是管家,管得着你们,何如自己有些体面,他们如何得来作贱呢!
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,也为的是大家齐心,把这园里周全得谨谨慎慎的,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,且不用他们操心,他们心里岂不敬服?也不枉替你们筹画些进益了。你们去细细想想这话。”众人都欢喜说:“姑娘说的很是。从此姑娘、奶奶只管放心。姑娘、奶奶这么疼顾我们,我们再要不体上情,天地也不容了。”
刚说着,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,说:“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,今日进宫朝贺,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。”说着便将礼单送上来。探春接了,看道是:“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疋。上用染色缎十二疋。上用各色纱十二疋。上用宫绸十二疋。宫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。”李纨、探春看过,说:“用上等封儿赏他。”因又命人去回了贾母。贾母便命人叫李纨、探春、宝钗等都过来,将礼物看了。
李纨收过一边,吩咐内库上人说:“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。”贾母因说:“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。上等封儿赏男人。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,预备下尺头。”一语未了,果然人回:“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。”贾母听了,忙命人带进来。
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年纪,穿带之物皆比主子不大差别。请安问好毕,贾母便命拿了四个脚踏来。他四人谢了坐,等著宝钗等坐了,方都坐下。贾母便问:“多早晚进京的?”四人忙起身回说:“昨儿进的京,今儿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,所以叫奴才们来请安,问候姑娘们。”贾母笑问道:“这些年没进京,也不想到就来。”四人也都笑回道:“正是。
今年是奉旨唤进京的。”贾母问道:“家眷都来了?”四人回说:“老太太和哥儿、两位小姐,并别位太太都没来,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。”贾母道:“有了人家没有?”四人回道:“还没有呢。”贾母笑道:“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,都和我们家甚好。”四人笑道:“正是。每年姑娘们有信回去说,全亏府上照看。”贾母笑道:“什么照看?
原是世交,又是老亲,原应当的。你们二姑娘更好,不自尊大,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。”四人笑道:“这是老太太过谦了。”
贾母又问:“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?”四人回说:“也跟着老太太呢。”贾母道:“几岁了?”又问:“上学不曾?”四人笑说:“今年十三岁。因长的齐整,老太太很疼,自幼淘气异常,天天逃学,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。”贾母笑道:“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?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?”四人道:“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,他又生的白,老太太便叫作‘宝玉’。
”贾母笑向李纨道:“偏也叫个宝玉!”李纨等忙欠身笑道:“从古至今,同时隔代,重名的很多。”四人也笑道:“起了这个小名儿之后,我们上下都疑惑,不知哪位亲友家也倒像有一个的,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,却记不真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那就是我的孙子。——人来。”众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,走进几步,贾母笑道:“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,给这四位管家娘子瞧瞧,比他们的宝玉如何。
”
众媳妇听了,忙去了,半刻,围了宝玉进来。四人一见,忙起身笑道:“唬了我们一跳!要是我们不进府来,倘若别处遇见,还只当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呢。”一面说,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,问长问短。宝玉也笑问个好。贾母笑道:“比你们的长的如何?”李纨等笑道:“四位妈妈才一说,可知是模样儿相仿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哪有这样巧事?大家子孩子们,再养的娇嫩,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丑的,大概看去都是一样齐整,这也没有什么怪处。
”四人笑道:“如今看来,模样儿是一样。据老太太说,淘气也一样。我们看来,这位哥儿,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。”贾母忙笑问怎么。四人笑道:“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,便知道了。若是我们那一位,只说我们糊涂。慢说拉手,他的东西,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。所使唤的人,都是女孩子们——”四人未说完,李纨姐妹等忍不住都失声笑出来。
贾母也笑道:“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,若拉他的手,他也自然勉强忍耐著。不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,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,见了外人,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。若他不还正经礼数,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。就是大人溺爱的,也因为他一则生的得人意儿;二则见人礼数,竟比大人行出来的还周到,使人见了可爱可怜。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。
若他一味只管没里没外,不给大人争光,凭他生的怎样,也是该打死的了。”四人听了,都笑道:“老太太这话正是。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,有时见了客,规矩礼数,比大人还有趣,所以无人见了不爱,只说为什么还打他?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,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,想不到的事偏会行,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。就是任性,也是小孩子的常情;胡乱花费,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;怕上学,也是小孩子的常情,都还治的过来。
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,如何使得?”一语未了,人回:“太太回来了。”王夫人进来,问过安,他四人请了安,大概说了两句,贾母便命:“歇歇去罢。”王夫人亲捧过茶,方退出去。四人告辞了贾母,便往王夫人处来,说了一会子家务,打发他们回去,不必细说。
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,也都一般行景。众人都想着天下的世宦人家,同名的这也很多,祖母溺爱孙子也是常情,不是什么罕事,皆不介意。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心性,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。后至园中去看湘云病去,湘云因说他:“你放心闹罢,先是‘单丝不成线,独树不成林’,如今有了个对子了。闹利害了,再打急了,你好逃到南京找那个去。
”宝玉道:“哪里的谎话,你也信了?偏又有个宝玉了?”湘云道:“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,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?”宝玉笑道:“这也罢了,偏又模样儿也一样,这也是有的事吗?”湘云道:“怎么匡人看见孔子,只当是阳虎呢?”宝玉笑道:“孔子阳虎虽同貌,却不同名;蔺与司马虽同名,而不同貌;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?”湘云没了话答对,因笑道:“你这会胡搅,我也不和你分证。
有也罢,没也罢,与我无干!”说着,便睡下了。
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:“若说必无?也似必有;若说必有?又并无目睹。”心中闷闷,回至房中榻上,默默盘算,不觉昏昏睡去,竟到一座花园之内。宝玉诧异道:“除了我们大观园,竟又有这一个园子?”正疑惑间,忽然那边来了几个女孩儿,都是丫鬟,宝玉又诧异道:“除了鸳鸯、袭人、平儿之外,也竟还有这一干人?”只见那些丫鬟笑道:“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?
”宝玉只当是说他,忙来陪笑说道:“因我偶步到此,不知是哪位世交的花园?姐姐们带我逛逛。”众丫鬟都笑道:“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。他生的也还干净,嘴儿也倒乖觉。”宝玉听了,忙道:“姐姐们这里,也竟还有个宝玉?”丫鬟们忙道:“‘宝玉’二字,我们是奉老太太、太太之命,为保佑他延年消灾,我们叫他,他听见喜欢。你是哪里远方来的小厮,也乱叫起来!
仔细你的臭肉,不打烂了你的。”又一个丫鬟笑道:“咱们快走罢,别叫宝玉看见。”又说:“同这臭小子说了话,把咱们薰臭了!”说着,一迳去了。
宝玉纳闷道:“从来没有人如此荼毒我,他们如何竟这样的?莫不真也有我一样个人不成?”一面想,一面顺步走到了一所院内。宝玉又诧异道:“除了怡红院,也竟还有这么一个院落?”忽上了台阶,进入屋内,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著,那边有几个女儿做针线,或有嬉笑玩耍的。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,一个丫鬟笑问道:“宝玉,你不睡,又叹什么?
想必为你妹妹病了,你又胡愁乱恨呢。”宝玉听说,心下也便吃惊。只见榻上少年说道:“我听见老太太说,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,和我一样的性情,我只不信。我才做了一个梦,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大花园子里头,遇见几个姐姐,都叫我臭小厮,不理我。好容易找到他房里,偏他睡觉,空有皮囊,真性不知往哪里去了!”宝玉听说。忙说道:“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,原来你就是宝玉?
”榻上的忙下来拉住,笑道:“原来你就是宝玉,这可不是梦里了?”宝玉道:“这如何是梦?真而又真的!”一语未了,只见人来说:“老爷叫宝玉。”唬的二人皆慌了。一个宝玉就走,一个便忙叫:“宝玉快回来!宝玉快回来!”
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,忙推醒他,笑问道:“宝玉在哪里?”此时宝玉虽醒,神意尚自恍惚,因向门外指道:“才去不远。”袭人笑道:“那是你梦迷了。你揉眼细瞧,是镜子里照的你的影儿。”宝玉向前瞧了一瞧,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,自己也笑了。早有丫鬟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。麝月道:“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:‘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,人小魂不全,有镜子照多了,睡觉惊恐做胡梦。
’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!有时放下镜套还好,往前去天热困倦,哪里想的到放它?比如方才就忘了,自然先躺下瞧着影儿玩来着,一时合上眼,自然是胡梦颠倒的。不然,如何叫起自己的名字来呢?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。”
一语未了,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,不知有何话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