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(一十四)

卷八‧高祖本纪第八·卷八‧高祖本纪第八(续2)

项羽解而东归。汉王欲引而西归,用留侯、陈平计,乃进兵追项羽,至阳夏南止军,与齐王信、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。至固陵,不会。楚击汉军,大破之。汉王复入壁,深堑而守之。用张良计,于是韩信、彭越皆往。及刘贾入楚地,围寿春,(【正义】今寿州。)汉王败固陵,(【集解】晋灼曰:“即固始。”)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之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周殷以兵随刘贾。”)武王,行屠城父,(【正义】父音甫,今亳州县。)随何刘贾、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七月。”)立武王布为淮南王。

五年,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,与项羽决胜垓下。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,孔将军居左,费将军居右,皇帝在后,绛侯、柴将军在皇帝后。项羽之卒可十万。淮阴先合,不利,却。孔将军、费将军纵,(【正义】二人韩信将也。纵兵击项羽也。以“纵”字为绝句。孔将军,蓼侯孔熙。费将军,费侯陈贺也。)楚兵不利,淮阴侯复乘之,(【正义】复,扶富反。

乘犹登也,进也。)大败垓下。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,(【索隐】应劭云:“今鸡鸣歌也。”颜游秦云:“楚歌犹吴讴也。”按:高祖令戚夫人楚舞,自为楚歌,是楚人之歌声也。)以为汉尽得楚地,项羽乃败而走,是以兵大败。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十二月。”)斩首八万,遂略定楚地。鲁为楚坚守不下。汉王引诸侯兵北,示鲁父老项羽头,鲁乃降。

遂以鲁公号葬项羽谷城。还至定陶,驰入齐王壁,夺其军。

正月,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。汉王曰:“吾闻帝贤者有也,空言虚语,非所守也,吾不敢当帝位。”群臣皆曰:“大王起微细,诛暴逆,平定四海,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。大王不尊号,皆疑不信。臣等以死守之。”汉王三让,不得已,曰:“诸君必以为便,便国家。”甲午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二月甲午。”)乃即皇帝位泛水之阳。

(【集解】蔡邕曰:“上古天子称皇,其次称帝,其次称王。秦承三王之末,为汉驱除,自以德兼三皇、五帝,故并以为号。汉高祖受命,功德宜之,因而不改。”【正义】泛音敷劔反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高祖即位坛在曹州济阴县界。张晏曰‘泛水在济阴界,取其泛爱弘大而润下’。”)

皇帝曰义帝无后。齐王韩信习楚风俗,徙为楚王,都下邳。(【正义】音被悲反,泗州下邳县是,楚王韩信之都。)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,都定陶。(【正义】曹州济阴县城是,梁王彭越之都。)故韩王信为韩王,都阳翟。(【正义】洛州阳翟县是,韩王信之都。)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,都临湘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潭州长沙县,本汉临湘县,长沙王吴芮都之。芮墓在长沙县北四里。”)番君之将梅𫓶有功,从入武关,故德番君。淮南王布、燕王臧荼、赵王敖皆如故。

天下大定。高祖都雒阳,诸侯皆臣属。故临江王驩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尉’。”)为项羽叛汉,令卢绾、刘贾围之,不下。数月而降,杀之雒阳。

五月,兵皆罢归家。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,其归者复之六岁,食之(【正义】食音寺。)一岁。

高祖置酒雒阳南宫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南宫在雒州雒阳县东北二十六里洛阳故城中。舆地志云秦时已有南北宫。”)高祖曰:“列侯诸将无敢隐朕,皆言其情。吾所以有天下者何?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?”高起、王陵对曰:(【集解】孟康曰:“姓高,名起。”瓒曰:“汉帝年纪高帝时有信平侯臣陵、都武侯臣起。魏相丙吉奏事高帝时奏事有将军臣陵、臣起。

”)“陛下慢而侮人,项羽仁而爱人。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,所降下者因以予之,与天下同利也。项羽妒贤嫉能,有功者害之,贤者疑之,战胜而不予人功,得地而不予人利,此所以失天下也。”高祖曰:“公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夫运筹策帷帐之中,决胜于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。镇国家,抚百姓,给馈𫗵,不绝粮道,吾不如萧何。连百万之军,战必胜,攻必取,吾不如韩信。

此三者,皆人杰也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,此其所以为我擒也。”

高祖欲长都雒阳,齐人刘敬说,乃留侯劝上入都关中,高祖是日驾,入都关中。六月,大赦天下。

十月,燕王臧荼反,攻下代地。高祖自将击之,得燕王臧荼。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。使丞相哙将兵攻代。

其秋,利几反,(【正义】几音机。姓名也。项羽之将,为陈县令,降汉。高帝征诸侯,利几恐,故反。)高祖自将兵击之,利几走。利几者,项氏之将。项氏败,利几为陈公,不随项羽,亡降高祖,高祖侯之颍川。高祖至雒阳,举通侯籍召之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得在通侯之籍。”)而利几恐,故反。

六年,高祖五日一朝太公,如家人父子礼。太公家令说太公曰:“天无二日,土无二王。今高祖虽子,人主也;太公虽父,人臣也。奈何令人主拜人臣!如此,则威重不行。”后高祖朝,太公拥篲,(【集解】李奇曰:“为恭也。如今卒持帚者也。”)迎门却行。高祖大惊,下扶太公。太公曰:“帝,人主也,奈何以我乱天下法!”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。

(【集解】蔡邕曰:“不言帝,非天子也。”【索隐】按:蔡邕云“不言帝,非天子也”。又按:本纪秦始皇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,已有故事矣。盖太上者,无上也。皇者德大于帝,欲尊其父,故号曰太上皇也。)心善家令言,(【索隐】颜氏按:荀悦云“故虽天子必有尊也,无父犹设三老,况其存乎?家令之言过矣”。晋刘宝云“善其发悟己心,因得尊崇父号也”。

)赐金五百斤。

十二月,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,上问左右,左右争欲击之。用陈平计,乃伪游云梦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在南郡华容县。”)会诸侯于陈,楚王信迎,即因执之。是日,大赦天下。田肯贺,(【索隐】汉纪及汉书作“宵”,刘显云相传作“肯”也。)因说高祖曰:“陛下得韩信,又治秦中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时山东人谓关中为秦中。”)秦,形胜之国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秦地带山河,得形势之胜便者。

”【索隐】韦昭云:“地形险固,故能胜人也。”)带河山之险,县隔千里,持戟百万,秦得百二焉。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河山之险,与诸侯相县隔,地绝千里,所以能禽诸侯者,得天下之利百二也。”李斐曰:“河山之险,由地势高,顺流而下易,故天下于秦悬隔千里,持戟百万,秦得百二焉。”苏林曰:“得百中之二焉。秦地险固,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也。

”【索隐】服虔云:“谓函谷关去长安千里为县隔。”按:文以河山险固形胜,其势如隔千里也。苏林曰:“百二,百中之二,二十万人也。”虞喜云:“百二者,得百之二。言诸侯持戟百万,秦地险固,一倍于天下,故云得百二焉,言倍之也,盖言秦兵当二百万也。‘齐得十二’亦如之,故为东西秦,言势相敌,但立文相避,故云十二。言余诸侯十万,齐地形胜亦倍于他国,当二十万人也。

”)地势便利,其以下兵于诸侯,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瓴,盛水瓶也。居高屋之上而幡瓴水,言其向下之势易也。建音蹇。”晋灼曰:“许慎曰瓴,瓮似瓶者。”)夫齐,东有琅邪、即墨之饶,南有泰山之固,西有浊河之限,(【集解】晋灼曰:“齐西有平原。河水东北过高唐,高唐即平原也。孟津号黄河故曰浊河。”)北有勃海之利。

(【索隐】崔浩云:“勃,旁跌也。旁跌出者,横在济北,故齐都赋云海旁出为勃,名曰勃海郡。”)地方二千里,持戟百万,县隔千里之外,(【索隐】以言齐境阔不啻千里,故云“之外”也。)齐得十二焉。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齐得十之二,故齐湣王称东帝。后复归之,卒为秦所灭者,利钝之势异也。”李斐曰:“齐有山河之限,地方二千里,是与天下县隔也。

设有持戟百万之众,齐得十中之二焉。百万十分之二,亦二十万也。但文相避耳。故言东西秦,其势亦敌也。”苏林曰:“十二,得十中之二,二十万人当百万。言齐虽固,不如秦二万乃当百万。”)故此东西秦也。非亲子弟,莫可使王齐矣。”高祖曰:“善。”赐黄金五百斤。

后十余日,封韩信为淮阴侯,分其地为二国。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,以为荆王,(【索隐】乃王吴地,在淮东也。姚察按:虞喜云“总言吴,别言荆者,以山命国也。今西南有荆山,在阳羡界。贾封吴地而号荆王,指取此义”。太康地理志阳羡县本名荆溪。)王淮东。弟交为楚王,王淮西。子肥为齐王,王七十余城,民能齐言者皆属齐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此言时民流移,故使齐言者还齐也。

”【正义】按:言齐国形胜次于秦中,故封子肥七十余城,近齐城邑,能齐言者咸割属齐。亲子,故大其都也。孟说恐非。)乃论功,与诸列侯剖符行封。徙韩王信太原。(【索隐】信初都阳翟也。)

七年,匈奴攻韩王信马邑,(【正义】搜神记云:“昔秦人筑城于武周塞以备胡,城将成而崩者数矣。有马驰走,周旋反复,父老异之,因依以筑城,乃不崩,遂名马邑。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朔州城,汉雁门,即马邑县城也。攻韩信于马邑,即此城。”)信因与谋反太原。白土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上郡。”)曼丘臣、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,高祖自往击之。

会天寒,士卒堕指者什二三,遂至平城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朔州定襄县,本汉平城县。县东北三十里有白登山,山上有台,名曰白登台。汉书匈奴传云蹋顿围高帝于白登七日,即此也。服虔曰‘白登,台名,去平城七里’。李穆叔赵记云‘平城东七里有土山,高百余尺,方十余里。’亦谓此也。”)匈奴围我平城,七日而后罢去。令樊哙止定代地。

立兄刘仲为代王。

二月,高祖自平城过赵、雒阳,至长安。长乐宫成,丞相已下徙治长安。(【索隐】按:汉仪注高祖六年,更名咸阳曰长安。三辅旧事扶风渭城,本咸阳地,高帝为新城,七年属长安也。)

八年,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。(【集解】地理志:东垣,高帝更名曰真定。)

萧丞相营作未央宫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未央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里长安故城中。”颜师古云:“未央殿虽南向,而当上书奏事谒见之徒皆诣北阙,公车司马亦在北焉。是则以北阙为正门,而又有东门、东阙,至于西南两面,无门阙矣。萧何初立未央宫,以厌胜之术理宜然乎?”按:北阙为正者,盖象秦作前殿,渡渭水属之咸阳,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。

)立东阙、北阙、(【集解】关中记曰:“东有苍龙阙,北有玄武阙,玄武所谓北阙。”【索隐】东阙名苍龙,北阙名玄武,无西南二阙者,盖萧何以厌胜之法故不立也。《说文》云“阙,门观也”。高三十丈。秦家旧处皆在渭北,而立东阙北阙,盖取其便也。)前殿、武库、太仓。高祖还,见宫阙壮甚,怒,谓萧何曰:“天下匈匈苦战数岁,成败未可知,是何治宫室过度也?

”萧何曰:“天下方未定,故可因遂就宫室。且夫天子四海为家,非壮丽无以重威,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。”高祖乃说。

高祖之东垣,过柏人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。汉柏人属赵国。”)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,高祖心动,因不留。代王刘仲弃国亡,自归雒阳,废以为合阳侯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郃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三里。魏文侯十七年,攻秦至郑而还筑,在郃水之阳也。”)

九年,赵相贯高等事发觉,夷三族。废赵王敖为宣平侯。是岁,徙贵族楚昭、屈、景、怀、齐田氏关中。

未央宫成。高祖大朝诸侯群臣,置酒未央前殿。高祖奉玉卮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乡饮酒礼器也,受四升。”)起为太上皇寿,曰:“始大人常以臣无赖,(【集解】晋灼曰:“许慎曰‘赖,利也’。无利入于家也。或曰江淮之闲谓小儿多狡猾为‘无赖’。”)不能治产业,不如仲力。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?”殿上群臣皆呼万岁,大笑为乐。

十年十月,淮南王黥布、梁王彭越、燕王卢绾、荆王刘贾、楚王刘交、齐王刘肥、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秦栎阳故宫在雍州栎阳县北三十五里,秦献公所造。三辅黄图云高祖都长安,未有宫室,居栎阳宫也。”)春夏无事。

七月,太上皇崩栎阳宫。楚王、梁王皆来送葬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》云:“葬万年。”)赦栎阳囚。更命郦邑曰新丰。(【正义】丽邑,丽音力知反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新丰故城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四里,汉新丰宫也。太上皇时凄怆不乐,高祖窃因左右问故,答以平生所好皆屠贩少年,酤酒卖饼,鬬鸡蹴踘,以此为欢,今皆无此,故不乐。高祖乃作新丰,徙诸故人实之,太上皇乃悦。”按:前于丽邑筑城寺,徙其民实之,未改其名,太上皇崩后,命曰新丰。)

八月,赵相国陈豨反代地。(【集解】邓展曰:“东海人名猪曰豨。”)上曰:“豨尝为吾使,甚有信。代地吾所急也,故封豨为列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豨攻定臧荼有功,封阳夏侯。”)以相国守代,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!代地吏民非有罪也。其赦代吏民。”九月,上自东往击之。至邯郸,上喜曰:“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,吾知其无能为也。”闻豨将皆故贾人也,上曰:“吾知所以与之。”乃多以金啖豨将,豨将多降者。

十一年,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,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,王黄军曲逆,(【集解】文颖曰:“今中山蒲阴是。”)张春渡河(【正义】陈豨将也。又刘伯庄云“彼时聊城在黄河之东,王莽时干,今浊河西北也”。今在博州西北。深丘道里记云“王莽元城人,居近河侧,祖父坟墓为水所冲,引河入深川,此王莽河因枯也。”)击聊城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平原。

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聊城在博州聊城县西二十里。春秋时齐之西界。聊,摄也。战国时亦为齐地。秦汉皆为东郡之聊城也。”)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,大破之。太尉周勃(【集解】汉书百官表曰:“太尉,秦官。”应劭曰:“自上安下曰尉,武官悉以为称。”)道太原入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道犹从。”)定代地。至马邑,马邑不下,即攻残之。

豨将赵利守东垣,高祖攻之,不下。月余,卒骂高祖,高祖怒。城降,令出骂者斩之,不骂者原之。于是乃分赵山北,立子恒以为代王,都晋阳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文纪言都中都。又文帝过太原,复晋阳、中都二岁,似迁都于中都也。”)

春,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,夷三族。

夏,梁王彭越谋反,废迁蜀;复欲反,遂夷三族。立子恢为梁王,子友为淮阳王。

秋七月,淮南王黥布反,东并荆王刘贾地,北渡淮,楚王交走入薛。高祖自往击之。立子长为淮南王。

十二年,十月,高祖已击布军会甀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蕲县西。”骃案:汉书音义曰“会音侩保,邑名,甀音直伪反”。【索隐】上音鲙,下音丈伪反,地名也。汉书作“缶”,音作保,非也。)布走,令别将追之。

高祖还归,过沛,留。置酒沛宫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沛宫故地在徐州沛县东南二十里一步。”)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,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,教之歌。酒酣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不醒不醉曰酣。一曰酣,洽也。”)高祖击筑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筑,古乐,有弦,击之不鼓。”【正义】音竹。应劭云:“状似瑟而大,头安弦,以竹击之,故名曰筑。

”颜师古云:“今筑形似瑟而小,细项。”)自为歌诗曰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令儿皆和习之。高祖乃起舞,慷慨伤怀,泣数行下。谓沛父兄曰:“游子悲故乡。吾虽都关中,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。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,遂有天下,其以沛(【集解】《风俗通义》曰:“汉书注,沛人语初发声皆言‘其’。其者,楚言也。

高祖始登位,教令言‘其’,后以为常耳。”)为朕汤沐邑,复其民,世世无有所与。”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,道旧故为笑乐。十余日,高祖欲去,沛父兄固请留高祖。高祖曰:“吾人众多,父兄不能给。”乃去。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献牛酒。”)高祖复留止,张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张,帷帐。”【正义】音张亮反。)饮三日。

沛父兄皆顿首曰:“沛幸得复,丰未复,唯陛下哀怜之。”高祖曰:“丰,吾所生长,极不忘耳,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。”沛父兄固请,乃并复丰,比沛。于是拜沛侯刘濞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濞音帔。”)为吴王。

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洮音道,在江淮闲。”)皆大破之,追得斩布鄱阳。

樊哙别将兵定代,斩陈豨当城。(【索隐】代之县名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当城在朔州定襄县界。土地十三州记云‘当城在高柳东八十里,县当常山,故曰当城’。”)

十一月,高祖自布军至长安。十二月,高祖曰:“秦始皇帝、楚隐王(【索隐】系家作“幽王”,名择,负刍之兄。)陈涉、魏安厘王、(【索隐】史阙名。昭王之子,王假之祖也。)齐湣王、(【索隐】名地,宣王子,王建祖。)赵悼襄王(【索隐】名偃,孝成王丹之子,幽王迁之父也。)皆绝无后,予守冢各十家,秦皇帝二十家,魏公子无忌五家。

”赦代地吏民为陈豨、赵利所劫掠者,皆赦之。陈豨降将言豨反时,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,与阴谋。上使辟阳侯迎绾,(【正义】审食其也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辟阳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三十五里,汉旧县。”)绾称病。辟阳侯归,具言绾反有端矣。二月,使樊哙、周勃将兵击燕王绾,赦燕吏民与反者。立皇子建为燕王。

高祖击布时,为流矢所中,行道病。病甚,吕后迎良医,医入见,高祖问医,医曰:“病可治。”于是高祖嫚骂之曰:“吾以布衣提三尺劔取天下,此非天命乎?命乃在天,虽扁鹊何益!”遂不使治病,赐金五十斤罢之。已而吕后问:“陛下百岁后,萧相国即死,令谁代之?”上曰:“曹参可。”问其次,上曰:“王陵可。然陵少戆,陈平可以助之。陈平智有余,然难以独任。周勃重厚少文,然安刘氏者必勃也,可令为太尉。”吕后复问其次,上曰:“此后亦非而所知也。”

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,幸上病愈自入谢。

四月甲辰,高祖崩长乐宫。(【集解】皇甫谧曰:“高祖以秦昭王五十一年生,至汉十二年,年六十二。”)四日不发丧。吕后与审食其谋曰:“诸将与帝为编户民,今北面为臣,此常怏怏,今乃事少主,非尽族是,天下不安。”人或闻之,语郦将军。(【集解】汉书曰郦商,)郦将军往见审食其,曰:“吾闻帝已崩,四日不发丧,欲诛诸将。诚如此,天下危矣。陈平、灌婴将十万守荥阳,樊哙、周勃将二十万定燕、代,此闻帝崩,诸将皆诛,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。大臣内叛,诸侯外反,亡可翘足而待也。”审食其入言之,乃以丁未发丧,大赦天下。

卢绾闻高祖崩,遂亡入匈奴。

丙寅,葬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五月。)己巳,立太子,(【正义】丙寅葬,后四日至己巳,即立太子为帝。有本脱“己”字者,妄引《汉书》云“已下”者,非。)至太上皇庙。(【正义】三辅黄图云:“太上皇庙在长安城香室南,冯翊府北。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汉太上皇庙在雍州长安县西北长安故城中酒池之北,高帝庙北。高帝庙亦在故城中也。”)群臣皆曰:“高祖起微细,拨乱世反之正,平定天下,为汉太祖,功最高。”上尊号为高皇帝。太子袭号为皇帝,孝惠帝也。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,以岁时祠。

及孝惠五年,思高祖之悲乐沛,以沛宫为高祖原庙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光武纪云‘上幸丰,祠高祖于原庙’。”骃案:谓“原”者,再也。先既已立庙,今又再立,故谓之原庙。)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,皆令为吹乐,后有缺,辄补之。

高帝八男:长庶齐悼惠王肥;次孝惠,吕后子;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;次代王恒,已立为孝文帝,薄太后子;次梁王恢,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;次淮阳王友,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;次淮南厉王长;次燕王建。

太史公曰:夏之政忠。忠之敝,小人以野,(【集解】郑玄曰:“忠,质厚也。野,少礼节也。”)故殷人承之以敬。敬之敝,小人以鬼,(【集解】郑玄曰:“多威仪,如事鬼神。”)故周人承之以文。文之敝,小人以僿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薄’。”骃案:史记音隐曰“僿音西志反”。郑玄曰“文,尊卑之差也。薄,苟习文法,无悃诚也”。

【索隐】郑音先代反,邹本作“薄”,音扶各反,本一作“僿”,而徐广云一作“薄”,是本互不同也。然此语本出子思子,见今礼表记,作“薄”,故郑玄注云“文,尊卑之差也。薄,苟习文法,不悃诚也”。裴又引音隐云“僿音先志反”,僿塞声相近故也。盖僿犹薄之义也。)故救僿莫若以忠。(【集解】郑玄曰:“复反始。”)三王之道若循环,终而复始。

周秦之间,可谓文敝矣。秦政不改,反酷刑法,岂不缪乎?故汉兴,承敝易变,使人不倦,得天统矣。朝以十月。车服黄屋左纛。葬长陵。(【集解】皇甫谧曰:“长陵山东西广百二十步,高十三丈,在渭水北,去长安城三十五里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长陵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。”)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高祖初起,始自徒中。言从泗上,即号沛公。啸命豪杰,奋发材雄。彤云郁砀,素灵告丰。龙变星聚,蛇分径空。项氏主命,负约弃功。王我巴蜀,实愤于衷。三秦既北,五兵遂东。泛水即位,咸阳筑宫。威加四海,还歌大风。)

卷九‧吕后本纪第九·卷九‧吕后本纪第九

吕太后者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吕后父吕公,汉元年为临泗侯,四年卒,高后元年追谥曰吕宣王。”)高祖微时妃也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讳雉。”【索隐】讳雉,字娥姁也。)生孝惠帝、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讳盈。”)女鲁元太后。及高祖为汉王,得定陶戚姬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姬音怡,众妾之总称也。汉官仪曰‘姬妾数百’。

”苏林曰:“清河国有妃里,而题门作‘姬’。”瓒曰:“汉秩禄令及茂陵书姬,内官也,秩比二千石,位次婕妤下,在七子、八子之上。”【索隐】如淳音怡,非也。茂陵书曰“姬是内官”,是矣,然官号及妇人通称姬者,姬,周之姓,所以左传称伯姬、叔姬,以言天子之宗女,贵于他姓,故遂以姬为妇人美号。故诗曰“虽有姬姜,不弃憔悴”是也。

)爱幸,生赵隐王如意。孝惠为人仁弱,高祖以为不类我,常欲废太子,立戚姬子如意,如意类我。戚姬幸,常从上之关东,日夜啼泣,欲立其子代太子。吕后年长,常留守,希见上,益疏。如意立为赵王后,几代(【索隐】上其纪反,又音祈也。)太子者数矣,赖大臣争之,(【索隐】张良、叔孙通等。)及留侯策,(【索隐】令太子卑词安车,以迎四皓也。

)太子得毋废。

吕后为人刚毅,佐高祖定天下,所诛大臣多吕后力。吕后兄二人,皆为将。长兄周吕侯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名泽,高祖八年卒,谥令武侯,追谥曰悼武王。”)死事,封其子吕台(【索隐】郑氏、邹诞并音怡,苏林音胎。)为郦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郦,一作‘鄜’。”)子产为交侯;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台弟也。”)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惠帝二年卒,谥康王。”)

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,崩长乐宫,太子袭号为帝。是时高祖八子:长男肥,孝惠兄也,异母,(【索隐】母曰曹姬也。)肥为齐王;余皆孝惠弟,戚姬子如意为赵王,薄夫人子恒为代王,诸姬子子恢为梁王,子友为淮阳王,子长为淮南王,子建为燕王。高祖弟交为楚王,兄子濞为吴王。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。

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,迺令永巷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列女传云周宣王姜后脱簪珥待罪永巷,后改为掖庭。”【索隐】永巷,别宫名,有长巷,故名之也。后改为掖庭。按:韦昭云以为在掖门内,故谓之掖庭也。)囚戚夫人,而召赵王。使者三反,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:“高帝属臣赵王,赵王年少。窃闻太后怨戚夫人,欲召赵王并诛之,臣不敢遣王。

王且亦病,不能奉诏。”吕后大怒,迺使人召赵相。赵相征至长安,迺使人复召赵王。王来,未到。孝惠帝慈仁,知太后怒,自迎赵王霸上,与入宫,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。太后欲杀之,不得间。孝惠元年十二月,帝晨出射。赵王少,不能蚤起。太后闻其独居,使人持鸩饮之。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鸩鸟食蝮,以其羽画酒中,饮之立死。”)犂明,孝惠还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犂犹比也。

诸言犂明者,将明之时。”)赵王已死。于是迺徙淮阳王友为赵王。夏,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。(【索隐】令音龄。)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,去眼,𪸩耳,饮喑药,使居厕中,命曰“人彘”。居数日,迺召孝惠帝观人彘。孝惠见,问,迺知其戚夫人,迺大哭,因病,岁余不能起。使人请太后曰:“此非人所为。臣为太后子,终不能治天下。”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,不听政,故有病也。

二年,楚元王、齐悼惠王皆来朝。十月,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,孝惠以为齐王兄,置上坐,如家人之礼。太后怒,迺令酌两卮鸩,置前,令齐王起为寿。齐王起,孝惠亦起,取卮欲俱为寿。太后迺恐,自起泛(【索隐】音捧泛也。)孝惠卮。齐王怪之,因不敢饮,详醉去。问,知其鸩,齐王恐,自以为不得脱长安,忧。齐内史士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出’。

”)说王曰:“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公羊传曰‘天子嫁女于诸侯,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’,故谓之公主。百官表列侯所食曰国,皇后、公主所食曰邑,诸侯王女曰公主。”苏林曰:“公,五等尊爵也。春秋听臣子以称君父,妇人称主,有‘主孟啖我’之比,故云公主。”瓒曰:“天子女虽食汤沐之邑,不君其民。”【索隐】啖音徒滥反。

按:主是谓里克妻,即优施之语,事见国语。孟者,且也,言且啖我物,我教汝妇事夫之道。此即妇人称主之意耳。比音必二反。)今王有七十余城,而公主迺食数城。王诚以一郡上太后,为公主汤沐邑,太后必喜,王必无忧。”于是齐王迺上城阳之郡,尊公主为王太后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张敖子偃为鲁王,故公主得为太后。”)吕后喜,许之。迺置酒齐邸,(【正义】汉法,诸侯各起邸第于京师。

)乐饮,罢,归齐王。三年,方筑长安城,四年就半,五年六年城就。(【索隐】按:汉宫阙疏“四年筑东面,五年筑北面”。汉旧仪“城方六十三里,经纬各十二里”。三辅旧事云“城形似北斗”也。)诸侯来会。十月朝贺。

七年秋八月戊寅,孝惠帝崩。(【集解】皇甫谧曰:“帝以秦始皇三十七年生,崩时年二十三。”)发丧,太后哭,泣不下。留侯子张辟彊为侍中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入侍天子,故曰侍中。”)年十五,谓丞相曰:“太后独有孝惠,今崩,哭不悲,君知其解乎?”(【正义】解,纪卖反。言哭解惰,有所思也。又音户卖反。解,节解也。又纪买反,谓解说也。

)丞相曰:“何解?”辟彊曰:“帝毋壮子,(【正义】毋音无。)太后畏君等。君今请拜吕台、吕产、吕禄为将,将兵居南北军,及诸吕皆入宫,居中用事,如此则太后心安,君等幸得脱祸矣。”丞相迺如辟彊计。太后说,其哭迺哀。吕氏权由此起。迺大赦天下。九月辛丑,葬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》云:“葬安陵。”《皇览》曰:“山高三十二丈,广袤百二十步,居地六十亩。

”皇甫谧曰:“去长陵十里,在长安北三十五里。”)太子即位为帝,谒高庙。元年,号令一出太后。

太后称制,议欲立诸吕为王,问右丞相王陵。王陵曰:“高帝刑白马盟曰‘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’。今王吕氏,非约也。”太后不说。问左丞相陈平、绛侯周勃。勃等对曰:“高帝定天下,王子弟,今太后称制,王昆弟诸吕,无所不可。”太后喜,罢朝。王陵让陈平、绛侯曰:“始与高帝喋血盟,(【索隐】喋,邹音使接反。又云或作“喢”,音丁牒反。

)诸君不在邪?今高帝崩,太后女主,欲王吕氏,诸君纵欲阿意背约,何面目见高帝地下?”陈平、绛侯曰:“于今面折廷争,臣不如君;夫全社稷,定刘氏之后,君亦不如臣。”王陵无以应之。十一月,太后欲废王陵,乃拜为帝太傅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古官。傅者,覆也。”瓒曰:“大戴礼云‘傅之德义’。”)夺之相权。王陵遂病免归。迺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,以辟阳侯(【索隐】按:韦昭云信都之县名。

)审食其为左丞相。左丞相不治事,令监宫中,如郎中令。食其故得幸太后,常用事,公卿皆因而决事。迺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,欲以王诸吕为渐。

四月,太后欲侯诸吕,迺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姓冯。”)为博城侯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兖州博城,本汉博城县城。”)鲁元公主薨,赐谥为鲁元太后。子偃为鲁王。鲁王父,宣平侯张敖也。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,(【索隐】虚音墟,琅邪县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朱虚故城在青州临朐县东六十里,汉朱虚也。

十三州志云丹朱游故虚,故云朱虚也。”虚犹丘也。朱犹丹也。)以吕禄女妻之。齐丞相寿为平定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姓齐。”)少府延为梧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姓阳成也。延以军匠起,作宫筑城也。”)乃封吕种为沛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释之之子也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徐州沛县古城也。”)吕平为扶柳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吕后姊子也。

母字长姁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扶柳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三十里,汉扶柳县也。有泽,泽中多柳,故曰扶柳。”)张买为南宫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其父越人,为高祖骑将。”)

太后欲王吕氏,先立孝惠后宫子彊为淮阳王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今陈留郡。”)子不疑为常山王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常山故城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,本汉东垣邑也。”)子山为襄城侯,(【索隐】按:下文更名义,又改名弘农。汉书襄城侯唯云名弘,盖史省文耳。按志,襄城属颍川也。)子朝为轵侯,(【索隐】按:韦昭云河内有轵县,音纸也。

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轵城在怀州济源县东南十三里,七国时魏邑。”)子武为壶关侯。太后风大臣,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,(【正义】初吕台为吕王,后吕产王梁,更名梁曰吕。)太后许之。建成康侯释之卒,嗣子有罪,废,立其弟吕禄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释之少子。”)为胡陵侯,(【正义】胡陵,县名,属山阳,章帝改曰胡陆。)续康侯后。

二年,常山王薨,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,更名义。十一月,吕王台薨,谥为肃王,太子嘉代立为王。三年,无事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》云:“秋,星昼见。”)四年,封吕媭为临光侯,吕他为俞侯,(【索隐】他音陀。俞音输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鄃城在德州平原县西南三十里,本汉鄃县,吕他邑也。”)吕更始为赘其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表云吕后昆弟子淮阳丞相吕胜为赘其侯。

”【索隐】按表作“临淮”也。)吕忿为吕城侯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吕城在邓州南阳县西三十里,吕尚先祖封。”)及诸侯丞相五人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中邑侯朱通、山都侯王恬开、松兹侯徐厉、滕侯吕更始、醴陵侯越。”)

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,无子,详为有身,取美人子名之,(【正义】刘伯庄云:“诸美人元幸吕氏,怀身而入宫生子。”)杀其母,立所名子为太子。孝惠崩,太子立为帝。帝壮,或闻其母死,非真皇后子,迺出言曰:“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?我未壮,壮即为变。”太后闻而患之,恐其为乱,迺幽之永卷中,言帝病甚,左右莫得见。太后曰:“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无此字。

”)者,盖之如天,容之如地,上有懽心以安百姓,百姓欣然以事其上,懽欣交通而天下治。今皇帝病久不已,迺失惑惛乱,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,不可属天下,其代之。”群臣皆顿首言:“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,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,群臣顿首奉诏。”帝废位,太后幽杀之。五月丙辰,立常山王义为帝,更名曰弘。不称元年者,以太后称天下事也。以轵侯朝为常山王。

置太尉官,绛侯勃为太尉。五年八月,淮阳王薨,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。六年十月,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,废之,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。夏,赦天下。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。(【索隐】韦昭云:“东莱县。”)

七年正月,太后召赵王友。友以诸吕女为后,弗爱,爱他姬,诸吕女妒,怒去,谗之于太后,诬以罪过,曰:“吕氏安得王!太后百岁后,吾必击之”。太后怒,以故召赵王。赵王至,置邸不见,令卫围守之,弗与食。其群臣或窃馈,辄捕论之,赵王饿,乃歌曰:“诸吕用事兮刘氏危,迫胁王侯兮彊授我妃。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,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。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?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!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举,一作‘与’。”)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。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!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。”丁丑,赵王幽死,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。

己丑,日食,昼晦。太后恶之,心不乐,乃谓左右曰:“此为我也。”

二月,徙梁王恢为赵王。吕王产徙为梁王,梁王不之国,为帝太傅。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。更名梁曰吕,吕曰济川。太后女弟吕媭(【索隐】韦昭云:“樊哙妻,封林光侯。”)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,泽为大将军。太后王诸吕,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,迺以刘泽为琅邪王,以慰其心。

梁王恢之徙王赵,心怀不乐。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。王后从官皆诸吕,擅权,微伺赵王,赵王不得自恣。王有所爱姬,王后使人鸩杀之。王乃为歌诗四章,令乐人歌之。王悲,六月即自杀。太后闻之,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,废其嗣。

宣平侯张敖卒,以子偃为鲁王,敖赐谥为鲁元王。

秋,太后使使告代王,欲徙王赵。代王谢,愿守代边。

太傅产、丞相平等言,武信侯吕禄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吕后兄子也。前封胡陵侯,盖号曰武信。”)上侯,位次第一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功大者位在上,功臣侯表有第一第二之次也。”)请立为赵王。太后许之,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。九月,燕灵王建薨,有美人子,太后使人杀之,无后,国除。八年十月,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,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。

三月中,吕后祓,还(【正义】祓,芳弗反,又音废。后同。)过轵道,见物如苍犬,据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音戟。”)高后掖,忽弗复见。卜之,云赵王如意为祟。高后遂病掖伤。

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,蚤失父母,孤弱,迺封张敖前姬两子,侈为新都侯,寿为乐昌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食细阳之池阳乡。”)以辅鲁元王偃。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张释卿。”骃案:如淳曰“百官表‘谒者掌賔赞受事’,灌婴为中谒者。后常以奄人为之,诸官加‘中’者多奄人也”。)吕荣为祝兹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吕后昆弟子。

”)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,食邑五百户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列侯出关就国,关内侯但爵其身,有加异者,与关内之邑,食其租税也。《风俗通义》曰‘秦时六国未平,将帅皆家关中,故称关内侯’。”)

七月中,高后病甚,迺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,军北军;吕王产居南军。吕太后诫产、禄曰:“高帝已定天下,与大臣约,曰‘非刘氏王者,天下共击之’。今吕氏王,大臣弗平。我即崩,帝年少,大臣恐为变。必据兵卫宫,慎毋送丧,毋为人所制。”辛巳,高后崩,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,(【集解】蔡邕曰:“皇子封为王者,其实古诸侯也。加号称王,故谓之诸侯王。王子弟封为侯者,谓之诸侯。”)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。大赦天下。以吕王产为相国,以吕禄女为帝后。

高后已葬,(【集解】皇甫谧曰:“合葬长陵。”《皇览》曰:“高帝、吕后,山各一所也。”)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。

朱虚侯刘章有气力,东牟侯兴居其弟也。皆齐哀王弟,居长安。当是时,诸吕用事擅权,欲为乱,畏高帝故大臣绛、灌等,未敢发。朱虚侯妇,吕禄女,阴知其谋。恐见诛,迺阴令人告其兄齐王,欲令发兵西,诛诸吕而立。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。齐王欲发兵,其相弗听。八月丙午,齐王欲使人诛相,相召平迺反,举兵欲围王,王因杀其相,遂发兵东,诈夺琅邪王兵,并将之而西。语在齐王语中。

齐王迺遗诸侯王书曰:“高帝平定天下,王诸子弟,悼惠王王齐。悼惠王薨,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。孝惠崩,高后用事,春秋高,听诸吕,擅废帝更立,又比杀三赵王,(【索隐】比音如字。比犹频也。赵隐王如意,赵幽王友,赵王恢,是三赵王也。)灭梁、赵、燕以王诸吕,分齐为四。忠臣进谏,上惑乱弗听。今高后崩,而帝春秋富,未能治天下,固恃大臣诸侯。

而诸吕又擅自尊官,聚兵严威,劫列侯忠臣,矫制以令天下,宗庙所以危。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。”汉闻之,相国吕产等迺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。灌婴至荥阳,迺谋曰:“诸吕权兵关中,欲危刘氏而自立。今我破齐还报,此益吕氏之资也。”迺留屯荥阳,使使谕齐王及诸侯,与连和,以待吕氏变,共诛之。齐王闻之,迺还兵西界待约。

吕禄、吕产欲发乱关中,内惮绛侯、朱虚等,外畏齐、楚兵,又恐灌婴畔之,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,犹豫未决。(【索隐】犹,邹音以兽反。与音预,又作“豫”。崔浩云“犹,猿类也。卬鼻,长尾,性多疑”。又《说文》云“犹,兽名,多疑”,故比之也。按:狐性亦多疑,度冰而听水声,故云“狐疑”也。今解者又引老子“与兮若冬涉川,犹兮若畏四邻”,故以为“犹与”是常语。

且按狐听冰,而此云“若冬涉川”,则与是狐类不疑。“犹兮若畏四邻”,则犹定是兽,自不保同类,故云“畏四邻”也。)当是时,济川王太、淮阳王武、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,及鲁元王吕后外孙,皆年少未之国,居长安。赵王禄、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,皆吕氏之人。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。

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。曲周侯郦商老病,其子寄与吕禄善。绛侯迺与丞相陈平谋,使人劫郦商。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:“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,刘氏所立九王,(【索隐】吴,楚,齐,淮南,琅邪,代,常山王朝,淮阳王武,济川王太,是九也。)吕氏立三王,(【索隐】梁王产、赵王禄、燕王通也。)皆大臣之议,事已布告诸侯,诸侯皆以为宜。

今太后崩,帝少,而足下佩赵王印,不急之国守藩,迺为上将,将兵留此,为大臣诸侯所疑。足下何不归将印,以兵属太尉?请梁王归相国印,与大臣盟而之国,齐兵必罢,大臣得安,足下高枕而王千里,此万世之利也。”吕禄信然其计,欲归将印,以兵属太尉。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,或以为便,或曰不便,计犹豫未有所决。吕禄信郦寄,时与出游猎。

过其姑吕媭,媭大怒,曰:“若为将而弃军,吕氏今无处矣。”(【索隐】颜师古以为言见诛灭,无处所也。)迺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,曰:“毋为他人守也。”

左丞相食其免。

八月庚申旦,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,见相国产计事。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,因数产曰:“王不蚤之国,今虽欲行,尚可得邪?”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,欲诛诸吕告产,迺趣产急入宫。平阳侯颇闻其语,迺驰告丞相、太尉。太尉欲入北军,不得入。襄平侯通尚符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姓纪。”张晏曰:“纪信字也。尚,主也。今符节令。”【索隐】张晏云:“纪信子。

”又晋灼云:“信被楚烧死,不见有后。按功臣表襄平侯纪通,父成以将军定三秦,死事,子侯。”则通非信子,张说误矣。)。迺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。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(【集解】汉书百官表曰:“典客,秦官也,掌诸侯、归义蛮夷也。”)先说吕禄曰:“帝使太尉守北军,欲足下之国,急归将印辞去,不然,祸且起。”吕禄以为郦兄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音况,字也。

名寄。”)不欺己,遂解印属典客,而以兵授太尉。太尉将之入军门,行令军中曰:“为吕氏右襢,为刘氏左襢。”军中皆左襢为刘氏。太尉行至,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,太尉遂将北军。

然尚有南军。平阳侯闻之,以吕产谋告丞相平,丞相平迺召朱虚侯佐太尉。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。令平阳侯告卫尉:“毋入相国产殿门。”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,迺入未央宫,欲为乱,殿门弗得入,徘徊往来。平阳侯恐弗胜,驰语太尉。太尉尚恐不胜诸吕,未敢讼言诛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讼,一作‘公’。”骃按:韦昭曰“讼犹公也”。【索隐】按:韦昭以讼为公,徐广又云一作“公”,盖公为得。

然公言犹明言也。又解者云讼,诵说也。)迺遣朱虚侯谓曰:“急入宫卫帝。”朱虚侯请卒,太尉予卒千余人。入未央宫门,遂见产廷中。日𫗦时,遂击产。产走,天风大起,以故其从官乱,莫敢鬬。逐产,杀之郎中府吏厕中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百官表郎中令掌宫殿门户,故其府在宫中,后转为光禄勋也。”)

朱虚侯已杀产,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。朱虚侯欲夺节信,谒者不肯,朱虚侯则从与载,因节信驰走,斩长乐卫尉吕更始。还,驰入北军,报太尉。太尉起,拜贺朱虚侯曰:“所患独吕产,今已诛,天下定矣。”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,无少长皆斩之。辛酉,捕斩吕禄,而笞杀吕媭。使人诛燕王吕通,而废鲁王偃。壬戌,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。戊辰,徙济川王王梁,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。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,令罢兵。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。

诸大臣相与阴谋曰:“少帝及梁、淮阳、常山王,皆非真孝惠子也。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,杀其母,养后宫,令孝惠子之,立以为后,及诸王,以彊吕氏。今皆已夷灭诸吕,而置所立,即长用事,吾属无类矣。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。”或言“齐悼惠王高帝长子,今其适子为齐王,推本言之,高帝适长孙,可立也”。大臣皆曰:“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,乱功臣,今齐王母家驷,驷钧,恶人也。

即立齐王,则复为吕氏。”欲立淮南王,以为少,母家又恶。迺曰:“代王方今高帝见子,最长,仁孝宽厚。太后家薄氏谨良。且立长故顺,以仁孝闻于天下,便。”迺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。代王使人辞谢。再反,然后乘六乘传。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备汉朝有变,欲驰还也。或曰传车六乘。”)后九月(【集解】文颖曰:“即闰九月也。时律历废,不知闰,谓之‘后九月’也。

以十月为岁首,至九月则岁终,后九月则闰月。”)晦日己酉,至长安,舍代邸。大臣皆往谒,奉天子玺上代王,共尊立为天子。代王数让,群臣固请,然后听。

东牟侯兴居曰:“诛吕氏吾无功,请得除宫。”迺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,前谓少帝曰:“足下非刘氏,不当立。”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掊音仆。”)有数人不肯去兵,宦者令张泽谕告,亦去兵。滕公迺召乘舆车载少帝出。(【集解】蔡邕曰:“律曰‘敢盗乘舆服御物’。天子至尊,不敢渫渎言之,故托于乘舆也。乘犹载也,舆犹车也。

天子以天下为家,不以京师宫室为常处,则当乘车舆以行天下,故群臣托舆以言之也,故或谓之‘车驾’。”)少帝曰:“欲将我安之乎?”滕公曰“出就舍。”舍少府。迺奉天子法驾,(【集解】蔡邕曰:“天子有大驾、小驾、法驾。法驾上所乘,曰金根车,驾六马,有五时副车,皆驾四马,侍中参乘,属车三十六乘。”)迎代王于邸。报曰:“宫谨除。

”代王即夕入未央宫。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,曰:“天子在也,足下何为者而入?”代王迺谓太尉。太尉往谕,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。代王遂入而听政。夜,有司分部诛灭梁、淮阳、常山王及少帝于邸。

代王立为天子。二十三年崩,谥为孝文皇帝。

太史公曰:孝惠皇帝、高后之时,黎民得离战国之苦,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,故惠帝垂拱,高后女主称制,政不出房户,天下晏然。刑罚罕用,罪人是希。民务稼穑,衣食滋殖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高祖犹微,吕氏作妃。及正轩掖,尚私食其。志怀安忍,性挟猜疑。置鸩齐悼,残彘戚姬。孝惠崩殒,其哭不悲。诸吕用事,天下示私。大臣葅醢,支孽芟夷。祸盈斯验,苍狗为菑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