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(四)

卷八十五‧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·卷八十五‧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

吕不韦者,阳翟大贾人也。(【索隐】翟音狄,俗又音宅。地理志县名,属颍川。按:战国策以不韦为濮阳人,又记其事迹亦多,与此传不同。班固虽云太史公采战国策,然为此传当别有所闻见,故不全依彼说。或者刘向定战国策时,以己异闻改彼书,遂令不与史记合也。贾音古。郑玄注周礼云“行曰商,处曰贾”。【正义】阳翟,今河南府县。)往来贩贱卖贵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本云‘阳翟大贾也,往来贱买贵卖’也。”【索隐】王劭卖作鬻,音育。案育卖义同,今如字读。)家累千金。

秦昭王四十年,太子死。其四十二年,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。(【索隐】名柱,后立,是为孝文王也。)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。安国君有所甚爱姬,立以为正夫人,号曰华阳夫人。华阳夫人无子。安国君中男名子楚,(【索隐】即庄襄王也。战国策曰本名异人,后从赵还,不韦使以楚服见,王后悦之,曰“吾楚人也而子字之”,乃变其名曰子楚也。)子楚母曰夏姬,毋爱。子楚为秦质子于赵。(【索隐】质旧音致,今读依此。穀梁传曰“交质不及二伯”。《左传》曰“信不由中,质无益也”。)秦数攻赵,赵不甚礼子楚。

子楚,秦诸庶孽孙,(【索隐】韩王信传亦曰“韩信,襄王孽孙”。张晏曰“孺子曰孽子”。何休注公羊“孽,贱子也。以非嫡正,故曰孽”。)质于诸侯,车乘进用不饶,(【索隐】按:下文云“以五百金为进用”,宜依小颜读为“賮”,音才刃反。进者,财也,古字假借之也。)居处困,不得意。吕不韦贾邯郸,见而怜之,曰“此奇货可居”。(【集解】以子楚方财货也。

【正义】《战国策》云:“濮阳人吕不韦贾邯郸,见秦质子异人,谓其父曰:‘耕田之利几倍?’曰:‘十倍。’‘珠玉之赢几倍?’曰:‘百倍。’‘立主定国之赢几倍?’曰:‘无数。’不韦曰:‘今力田疾作,不得煖衣饱食;今定国立君,泽可遗后世,愿往事之。’秦子异人质于赵,处于聊城,故往说之。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:‘君之罪至死,君知之乎?

君门下无不居高官尊位,太子门下无贵者,而骏马盈外厩,美女充后庭。王之春秋高矣,一日山陵崩,太子用事,君危于累卵,而不寿于朝生。今有计可以使君富千万,宁于太山,必无危亡之患矣。’阳泉曰:‘请闻其说。’不韦曰:‘王年高矣,王后无子。子傒有承国之业,士仓又辅之。王一日山陵崩,子傒立,士仓用事,王后之门必生蓬蒿。子楚异人,贤材也,弃在于赵,无母,引领西望,欲一得归。

王后诚请而立之,是异人无国有国,王后无子有子。’阳泉曰:‘诺。’入说王后,为请于赵而归之。”)乃往见子楚,说曰:“吾能大子之门。”子楚笑曰:“且自大君之门,而乃大吾门!”吕不韦曰:“子不知也,吾门待子门而大。”子楚心知所谓,乃引与坐,深语。(【索隐】谓既解不韦所言之意,遂与密谋深语也。)吕不韦曰:“秦王老矣,安国君得为太子。

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,华阳夫人无子,能立适嗣者(【正义】适音嫡。)独华阳夫人耳。今子兄弟二十余人,子又居中,不甚见幸,久质诸侯。即大王薨,安国君立为王,则子无几得与长子(【正义】言子楚无望得为太子。)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。”(【索隐】几音冀。几,望也。《左传》曰“日月以几”。战国策曰“子傒承国之业”。高诱注云“子傒,秦太子异人之异母兄弟也”。

)子楚曰:“然。为之奈何?”吕不韦曰:“子贫,客于此,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賔客也。不韦虽贫,请以千金为子西游,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,立子为适嗣。”子楚乃顿首曰:“必如君策,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。”

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,为进用,结賔客;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,自奉而西游秦,求见华阳夫人姊,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。因言子楚贤智,结诸侯賔客遍天下,常曰“楚也以夫人为天,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”。夫人大喜。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(【索隐】战国策作“说秦王后弟阳泉君”也。)曰:“吾闻之,以色事人者,色衰而爱弛。今夫人事太子,甚爱而无子,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,举立以为适而子之,(【索隐】以此为一句。

子谓养之为子也。然欲分“立以为适”作上句,而“子之夫在则尊重”作下句,意亦通。)夫在则重尊,夫百岁之后,所子者为王,终不失势,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。不以繁华时树本,即色衰爱弛后,虽欲开一语,尚可得乎?今子楚贤,而自知中男也,次不得为适,其母又不得幸,自附夫人,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,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。”华阳夫人以为然,承太子闲,从容言(【索隐】闲音闲。

从音七恭反。)子楚质于赵者绝贤,来往者皆称誉之。乃因涕泣曰:“妾幸得充后宫,不幸无子,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,以托妾身。”安国君许之,乃与夫人刻玉符,约以为适嗣。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,而请吕不韦傅之,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。

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,(【索隐】言其姿容绝美而又善舞也。)知有身。子楚从不韦饮,见而说之,因起为寿,请之。吕不韦怒,念业已破家为子楚,欲以钓奇,(【索隐】钓者,以取鱼喻也。奇即上云“此奇货可居”也。)乃遂献其姬。姬自匿有身,至大期时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期,十二月也。”【索隐】谯周云“人十月生,此过二月,故云‘大期’”,盖当然也。既云自匿有娠,则生政固当逾常期也。)生子政。子楚遂立姬为夫人。

秦昭王五十年,使王𬺈围邯郸,急,赵欲杀子楚。子楚与吕不韦谋,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,得脱,亡赴秦军,遂以得归。赵欲杀子楚妻子,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,得匿,以故母子竟得活。秦昭王五十六年,薨,太子安国君立为王,华阳夫人为王后,子楚为太子。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。

秦王立一年,薨,谥为孝文王。太子子楚代立,是为庄襄王。庄襄王所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,(【索隐】刘氏本作“所生母”,“生”衍字。今检诸本并无“生”字也。)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。庄襄王元年,以吕不韦为丞相,封为文信侯,(【索隐】下文“尊为相国”。案:百官表曰“皆秦官,金印紫绶,掌承天子助理万机。秦置左右,高帝置一,后又更名相国,哀帝时更名大司徒”。)食河南雒阳十万户。(【索隐】战国策曰“食蓝田十二县”。而秦本纪庄襄王元年初置三川郡,地理志高祖更名河南。此秦代而曰“河南”者,史记后作,据汉郡而言之耳。)

庄襄王即位三年,薨,太子政立为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时年十三。”)尊吕不韦为相国,号称“仲父”。(【正义】仲,中也,次父也。盖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。)秦王年少,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。不韦家僮万人。

当是时,魏有信陵君,(【正义】年表云秦昭王五十六年,平原君卒;始皇四年,信陵君死;始皇九年,李园杀春申君。孟尝君当秦昭王二十四年已后而卒,最早。)楚有春申君,赵有平原君,齐有孟尝君,(【索隐】王劭云“孟尝、春申死已久”。据表及传,孟尝、平原死稍在前。信陵将五国兵攻秦河外,正当在庄襄王时,不韦已为相。又春申与不韦并时,各相向十余年,不得言死之久矣。

)皆下士喜賔客以相倾。吕不韦以秦之彊,羞不如,亦招致士,厚遇之,至食客三千人。是时诸侯多辩士,如荀卿之徒,著书布天下。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,集论以为八览、六论、十二纪,二十余万言。(【索隐】八览者,有始、孝行、慎大、先识、审分、审应、离俗、时君也。六论者,开春、慎行、贵直、不苟、以顺、士容也。十二纪者,记十二月也,其书有孟春等纪。

二十余万言,二十六卷也。)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,号曰吕氏春秋。布咸阳市门,(【索隐】地理志右扶风渭城县,故咸阳,高帝更名新城,景帝更名渭城。案:咸训皆,其地在渭水之北,北阪之南,水北曰阳,山南亦曰阳,皆在二者之阳也。)悬千金其上,延诸侯游士賔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。

始皇帝益壮,太后淫不止。吕不韦恐觉祸及己,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,时纵倡乐,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,(【正义】以桐木为小车轮。)令太后闻之,以啖太后。太后闻,果欲私得之。吕不韦乃进嫪毐,诈令人以腐罪告之。(【正义】腐音辅,谓宫刑胥靡也。)不韦又阴谓太后曰:“可事诈腐,则得给事中。”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,诈论之,拔其须眉为宦者,遂得侍太后。

太后私与通,绝爱之。有身,太后恐人知之,诈卜当避时,徙宫居雍。(【正义】雍故城在岐雍县南七里,有秦都大郑宫。)嫪毐常从,赏赐甚厚,事皆决于嫪毐。嫪毐家僮数千人,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。

始皇七年,庄襄王母夏太后薨。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,与孝文王会葬寿陵。(【正义】秦孝文王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。)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,(【索隐】芷音止。地理志京兆霸陵县故芷阳。案:在长安东也。【正义】秦庄襄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。始皇在北,故俗亦谓之“见子陵”。)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,(【索隐】杜原之东也。【正义】夏太后陵在万年县东南二十五里。)曰“东望吾子,西望吾夫。后百年,旁当有万家邑”。(【索隐】宣帝元康元年起杜陵。汉旧仪武、昭、宣三陵皆三万户,计去此一百六十余年也。)

始皇九年,有告嫪毐实非宦者,常与太后私乱,生子二人,皆匿之。与太后谋曰“王即薨,以子为后”。(【集解】说苑曰:“毐与侍中左右贵臣博弈饮酒,醉,争言而鬬,瞋目大叱曰:‘吾乃皇帝假父也,𪧘人子何敢乃与我亢!’所与鬬者走,行白始皇。”【索隐】刘氏𪧘音其矩反。今俗本多作“屡”字,盖相承错耳,不近词义。今按:说苑作“𪧘子”,言轻诸侍中,以为穷𪧘家之子也。

)于是秦王下吏治,具得情实,事连相国吕不韦。九月,夷嫪毐三族,杀太后所生两子,而遂迁太后于雍。(【索隐】说苑云迁太后棫阳宫。地理志雍县有棫阳宫,秦昭王所起也。)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。(【索隐】家谓家产资物,并没入官,人口则迁之蜀也。)王欲诛相国,为其奉先王功大,及賔客辩士为游说者众,王不忍致法。

秦王十年十月,免相国吕不韦。及齐人茅焦说秦王,秦王乃迎太后于雍,归复咸阳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入南宫。”)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。

岁余,诸侯賔客使者相望于道,请文信侯。秦王恐其为变,乃赐文信侯书曰:“君何功于秦?秦封君河南,食十万户。君何亲于秦?号称仲父。其与家属徙处蜀!”吕不韦自度稍侵,恐诛,乃饮鸩而死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十二年。”骃案:皇览曰“吕不韦冢在河南洛阳北邙道西大冢是也。民传言吕母冢。不韦妻先葬,故其冢名‘吕母’也”。)秦王所加怒吕不韦、嫪毐皆已死,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。

始皇十九年,太后薨,谥为帝太后,(【索隐】王劭云“秦不用谥法,此盖号耳”,其义亦当然也。始皇称皇帝之后,故其母号为帝太后,岂谓诔列生时之行乎!)与庄襄王会葬茞阳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芷阳’。”)

太史公曰:不韦及嫪毐贵,封号文信侯。(【索隐】文信侯,不韦封也。嫪毐封长信侯。上文已言不韦封,此赞中言嫪毐得宠贵由不韦耳,今此合作“长信侯”也。)人之告嫪毐,毐闻之。秦王验左右,未发。上之雍郊,毐恐祸起,乃与党谋,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。(【正义】蕲年宫在岐州城西故城内。)发吏攻毐,毐败亡走,追斩之好畤,(【索隐】地理志扶风有好畤县。)遂灭其宗。而吕不韦由此绌矣。孔子之所谓“闻”者,其吕子乎?(【集解】论语曰:“夫闻也者,色取仁而行违,居之不疑,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马融曰:“此言佞人也。”)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不韦钓奇,委质子楚。华阳立嗣,邯郸献女。及封河南,乃号仲父。徙蜀惩谤,悬金作语。筹策既成,富贵斯取。)

卷八十六‧刺客列传第二十六·卷八十六‧刺客列传第二十六

曹沫者,鲁人也,(【索隐】沫音亡葛反。左传、穀梁并作“曹刿”,然则沫宜音刿,沫刿声相近而字异耳。)以勇力事鲁庄公。庄公好力。曹沫为鲁将,与齐战,三败北。鲁庄公惧,乃献遂邑之地以和。(【索隐】左传“齐人灭遂”,杜预云“遂国在济北蛇丘县东北也”。【正义】故城在兖州龚丘县西北七十六里也。)犹复以为将。

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。(【索隐】杜预云:“济北东阿,齐之柯邑,犹祝柯今为祝阿也。”)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,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,(【索隐】匕音比。刘氏云“短劔也”。盐铁论以为长尺八寸,其头类匕,故云“匕首”也。此事约公羊为说,然彼无其名,直云“曹子”而已。且左传鲁庄十年,战于长勺,用曹刿谋败齐,而无劫桓公之事。

十三年盟于柯,公羊始论曹子。穀梁此年惟云“曹刿之盟,信齐侯也”,又记不具行事之时。)桓公左右莫敢动,而问曰:“子将何欲?”(【索隐】公羊传曰:“管子进曰:‘君何求?’”何休注云:“桓公卒不能应,管仲进为言之也。”)曹沫曰:“齐彊鲁弱,而大国侵鲁亦以甚矣。今鲁城坏即压齐境,(【索隐】齐鲁邻接,今齐数侵鲁,鲁之城坏,即压近齐之境也。

)君其图之。”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。既已言,曹沫投其匕首,下坛,北面就群臣之位,颜色不变,辞令如故。桓公怒,欲倍其约。(【索隐】倍音佩也。)管仲曰:“不可。夫贪小利以自快,弃信于诸侯,失天下之援,不如与之。”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,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。

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。

专诸者,吴堂邑人也。(【索隐】“专”字亦作“剸”,音同。左传作“𫚋设诸”。地理志临淮有堂邑县也。)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,知专诸之能。伍子胥既见吴王僚,说以伐楚之利。吴公子光曰:“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,欲自为报私雠也,非能为吴。”吴王乃止。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,乃曰:“彼光将有内志,未可说以外事。”(【索隐】言其将有内难弑君之志,且对外事生文。吴世家曰“知光有他志”。)乃进专诸于公子光。

光之父曰吴王诸樊。诸樊弟三人:次曰余祭,(【索隐】祭音侧界反。)次曰夷眛,(【索隐】亡葛反。公羊作“余末”。)次曰季子札。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,以次传三弟,欲卒致国于季子札。诸樊既死,传余祭。余祭死,传夷眛。夷眛死,当传季子札;季子札逃不肯立,吴人乃立夷眛之子僚为王。公子光曰:“使以兄弟次邪,季子当立;必以子乎,则光真适嗣,当立。”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。

光既得专诸,善客待之。九年而楚平王死。(【索隐】春秋昭二十六年“楚子居卒”是也。吴世家云“十二年”,此云“九年”,并误。据表乃左传合在僚之十一年也。)春,吴王僚欲因楚丧,使其二弟公子盖余、属庸将兵围楚之潜;(【索隐】属音烛。二子,僚之弟也。左传作掩余、属庸。掩盖义同,属烛字相乱耳。事在鲁昭二十七年。地理志庐江有灊县,天柱山在南。

音潜。杜预左传注云“灊,楚邑,在庐江六县西南也”。【正义】灊故城在寿州霍山县东二百步。)使延陵季子于晋,以观诸侯之变。楚发兵绝吴将盖余、属庸路,吴兵不得还。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:“此时不可失,不求何获!且光真王嗣,当立,季子虽来,不吾废也。”专诸曰:“王僚可杀也。母老子弱,而两弟将兵伐楚,楚绝其后。方今吴外困于楚,而内空无骨鲠之臣,是无如我何。

”(【索隐】左传直云“王可杀也,母老子弱,是无若我何”。则是专设诸度僚可杀,言其少援救,故云“无奈我何”。太史公采其意,且据上文,因复加以两弟将兵外困之辞。而服虔、杜预见左氏下文云“我尔身也”,“以其子为卿”,遂彊解“是无如我何”犹言“我无若是,谓专诸欲以老弱托光”,义非允惬。王肃之说,亦依史记也。)公子光顿首曰:“光之身,子之身也。

”

四月丙子,光伏甲士于窟室中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窟,一作‘空’。”【索隐】僚之十二年夏也,吴系家以为十三年,非也。左氏经传唯言“夏四月”,公羊、穀梁无其文,此与吴系家皆称“丙子”,当有所据,不知出何书。《左传》云“伏甲于窟室”,杜预谓掘地为室也,所以下文云“出其伏甲以攻王”。)而具酒请王僚。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,门户阶陛左右,皆王僚之亲戚也。

夹立侍,皆持长铍。(【集解】音披。【索隐】兵器也。刘逵吴都赋注“铍,两刃小刀”。)酒既酣,公子光详为足疾,(【索隐】详音阳,为如字。《左传》曰“光伪足疾”,此之详即伪也。或读“为”音伪,非也。岂详伪重言耶?)入窟室中,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炙,一作‘炮’。”【正义】炙,者夜反。)而进之。既至王前,专诸擘鱼,因以匕首刺王僚,(【索隐】刺音七赐反。

)王僚立死。左右亦杀专诸,王人扰乱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,尽灭之,遂自立为王,是为阖闾。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。

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阖闾元年至三晋灭智伯六十二年。豫让一作‘襄’。”)

豫让者,晋人也,(【索隐】案此传所说,皆约战国策文。)故尝事范、中行氏,而无所知名。(【索隐】案左传范氏谓昭子吉射也。自士会食邑于范,后因以邑为氏。中行氏,中行文子荀寅也。自荀林父将中行后,因以官为氏。)去而事智伯,(【索隐】案智伯,襄子荀瑶也。襄子,林父弟荀首之后。范、中行、智伯事已具赵系家。)智伯甚尊宠之。

及智伯伐赵襄子,赵襄子与韩、魏合谋灭智伯,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。赵襄子最怨智伯,(【索隐】谓初则醉以酒,后又率韩、魏水灌晋阳,城不没者三板,故怨深也。)漆其头以为饮器。(【索隐】案大宛传曰“匈奴破月氐王,以其头为饮器”。裴氏注彼引韦昭云“饮器,椑榼也”。晋灼曰“饮器,虎子也”。皆非。椑榼所以盛酒耳,非用饮者。晋氏以为亵器者,以韩子、吕氏春秋并云襄子漆智伯头为溲杅,故云。

【正义】刘云:“酒器也,每賔会设之,示恨深也。”按:诸先儒说恐非。)豫让遁逃山中,曰:“嗟乎!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说己者容。今智伯知我,我必为报雠而死,以报智伯,则吾魂魄不愧矣。”乃变名姓为刑人,入宫涂厕,中挟匕首,欲以刺襄子。襄子如厕,心动,执问涂厕之刑人,则豫让,内持刀兵,曰:“欲为智伯报仇!”左右欲诛之。襄子曰:“彼义人也,吾谨避之耳。

且智伯亡无后,而其臣欲为报仇,此天下之贤人也。”卒释去之。(【索隐】卒音足律反。)

居顷之,豫让又漆身为厉,(【集解】音赖。【索隐】赖,恶疮病也。凡漆有毒,近之多患疮肿,若赖病然,故豫让以漆涂身,令其若癞耳。然厉赖声相近,古多假“厉”为“赖”,今之“癞”字从“疒”,故楚有赖乡,亦作“厉”字,战国策说此亦作“厉”字。)吞炭为哑,(【索隐】哑音乌雅反。谓喑病。《战国策》云:“漆身为厉,灭须去眉,以变其容,为乞食人。

其妻曰:‘状貌不似吾夫,何其音之甚相类也?’让遂吞炭以变其音也。”)使形状不可知,行乞于市。其妻不识也。行见其友,其友识之,曰:“汝非豫让邪?”曰:“我是也。”其友为泣曰:“以子之才,委质而臣事襄子,襄子必近幸子。近幸子,乃为所欲,顾不易邪?(【索隐】欲谓因得杀襄子。顾,反也。耶,不定之辞。反不易耶,言其易也。

)何乃残身苦形,欲以求报襄子,不亦难乎!”豫让曰:“既已委质臣事人,而求杀之,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。且吾所为者极难耳!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谓今为疠哑也。”)然所以为此者,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。”(【索隐】言宁为厉而自刑,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杀,则恐伤人臣之义而近贼,非忠也。)

既去,顷之,襄子当出,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。(【正义】汾桥下架水,在并州晋阳县东一里。)襄子至桥,马惊,襄子曰:“此必是豫让也。”使人问之,果豫让也。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:“子不尝事范、中行氏乎?智伯尽灭之,而子不为报雠,而反委质臣于智伯。智伯亦已死矣,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?”豫让曰:“臣事范、中行氏,范、中行氏皆众人遇我,我故众人报之。

至于智伯,国士遇我,我故国士报之。”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:“嗟乎豫子!子之为智伯,名既成矣,而寡人赦子,亦已足矣。子其自为计,寡人不复释子!”使兵围之。豫让曰:“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,而忠臣有死名之义。前君已宽赦臣,天下莫不称君之贤。今日之事,臣固伏诛,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,焉以致报雠之意,则虽死不恨。非所敢望也,敢布腹心!

”于是襄子大义之,乃使使持衣与豫让。豫让拔劔三跃而击之,(【索隐】《战国策》曰:“衣尽出血。襄子回车,车轮未周而亡。”此不言衣出血者,太史公恐涉怪妄,故略之耳。)曰:“吾可以下报智伯矣!”遂伏劔自杀。死之日,赵国志士闻之,皆为涕泣。

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。(【集解】自三晋灭智伯至杀侠累,五十七年。)

聂政者,轵深井里人也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河内有轵县。深井,轵县之里名也。【正义】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。)杀人避仇,与母、姊如齐,以屠为事。

久之,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,(【索隐】高诱曰:“严遂,字仲子。”案表聂政杀侠累在列侯三年。列侯生文侯,文侯生哀侯,凡更三代,哀侯六年为韩严所杀。今言仲子事哀侯,恐非其实。且太史公闻疑传疑,事难旳据,欲使两存,故表、传各异。)与韩相侠累有郤。(【索隐】侠音古挟反,累音力追反。案战国策侠累名傀也。韩傀相韩,严遂重于君,二人相害也。

严遂举韩傀之过,韩傀叱之于朝,严遂拔劔趋之,以救解。是有郤之由也。)严仲子恐诛,亡去,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。至齐,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,避仇隐于屠者之间。严仲子至门请,数反,然后具酒自畅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赐’。”【索隐】案战国策作“觞”,近为得也。【正义】数,色吏反。)聂政母前。酒酣,严仲子奉黄金百溢,前为聂政母寿。

聂政惊怪其厚,固谢严仲子。严仲子固进,而聂政谢曰:“臣幸有老母,家贫,客游以为狗屠,可以旦夕得甘毳(【集解】此芮反。【索隐】邹氏音脆,二义相通也。)以养亲。亲供养备,不敢当仲子之赐。”严仲子辟人,因为聂政言曰:“臣有仇,而行游诸侯众矣;然至齐,窃闻足下义甚高,故进百金者,将用为夫人麤粝之费,(【正义】粝犹麤米也,脱粟也。

韦昭云:“古者名男子为丈夫,尊妇妪为夫人。汉书宣元六王传‘王过夫人益诵,为夫人乞骸去’。按夫人,宪王外祖母。古诗云‘三日断五疋,夫人故言迟’是也。”)得以交足下之驩,岂敢以有求望邪!”聂政曰:“臣所以降志辱身(【索隐】言其心志与身本应高絜,今乃卑下其志,屈辱其身。论语孔子谓“柳下惠降志辱身”是也。)居市井屠者,徒幸以养老母;老母在,政身未敢以许人也。

”(【索隐】《礼记》云:“父母存,不许友以死。”)严仲子固让,聂政竟不肯受也。然严仲子卒备賔主之礼而去。

久之,聂政母死。既已葬,除服,聂政曰:“嗟乎!政乃市井之人,(【正义】古者相聚汲水,有物便卖,因成市,故云“市井”。)鼔刀以屠;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,不远千里,枉车骑而交臣。臣之所以待之,至浅鲜矣,未有大功可以称者,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,我虽不受,然是者徒深知政也。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,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!

且前日要政,政徒以老母;老母今以天年终,政将为知己者用。”乃遂西至濮阳,见严仲子曰:“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,徒以亲在;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。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?请得从事焉!”严仲子具告曰:“臣之仇韩相侠累,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,宗族盛多,居处兵卫甚设,臣欲使人刺之,众终莫能就。今足下幸而不弃,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。

”聂政曰:“韩之与卫,相去中间不甚远,(【索隐】高诱曰:“韩都颍川阳翟,卫都东郡濮阳,故曰‘闲不远’也。”)今杀人之相,相又国君之亲,此其势不可以多人,多人不能无生得失,(【索隐】战国策作“无生情”,言所将人多,或生异情,故语泄。此云“生得”,言将多人往杀侠累后,又被生擒而事泄,亦两俱通也。)生得失则语泄,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难’。

”【索隐】战国策谯周亦同。)岂不殆哉!”遂谢车骑人徒,聂政乃辞独行。

杖劔至韩,韩相侠累方坐府上,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。聂政直入,上阶刺杀侠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韩烈侯三年三月,盗杀韩相侠累。侠累名傀。战国策曰‘有东孟之会’,又云‘聂政刺韩傀,兼中哀侯’。”【索隐】《战国策》曰:“政直入,上阶刺韩傀,傀走而抱哀侯,聂政刺之,兼中哀侯。”高诱曰:“东孟,地名也。”)左右大乱。聂政大呼,所击杀者数十人,因自皮面决眼,(【索隐】皮面谓以刀割其面皮,欲令人不识。决眼谓出其眼睛。战国策作“抉眼”,此“决”亦通,音乌穴反。)自屠出肠,遂以死。

韩取聂政尸暴于市,(【正义】暴,蒲酷反。)购问莫知谁子。于是韩购县之,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。久之莫知也。

政姊荣(【集解】一作“嫈”。【索隐】荣,其姊名也。战国策无“荣”字。)闻人有刺杀韩相者,贼不得,国不知其名姓,暴其尸而县之千金,乃于邑曰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烦冤愁苦。”):“其是吾弟与?嗟乎,严仲子知吾弟!”立起,如韩,之市,而死者果政也,伏尸哭极哀,曰:“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。”市行者诸众人皆曰:“此人暴虐吾国相,王县购其名姓千金,夫人不闻与?

何敢来识之也?”荣应之曰:“闻之。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闲者,为老母幸无恙,(【索隐】《尔雅》云“恙,忧也”。楚词云“还及君之无恙”。《风俗通》云“恙,病也。凡人相见及通书,皆云‘无恙’。”又易传云,上古之时,草居露宿。恙,啮虫也,善食人心,俗悉患之,故相劳云“无恙”。恙非病也。)妾未嫁也。亲既以天年下世,妾已嫁夫,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(【索隐】案察谓观察有志行乃举之。

刘氏云察犹选也。)而交之,泽厚矣,可奈何!士固为知己者死,今乃以妾尚在之故,重自刑以绝从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恐其姊从坐而死。”【索隐】重音持用反。重犹复也。为人报雠死,乃以妾故复自刑其身,令人不识也。从音踪,古字少,假借无旁“足”,而徐氏以为从坐,非也。刘氏亦音足松反。【正义】重,直龙反。自刑作“刊”。《说文》云“刊,剟也”。

按:重犹爱惜也。本为严仲子报仇讫,爱惜其事,不令漏泄,以绝其踪迹。其姊妄云为己隐,误矣。)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,终灭贤弟之名!”大惊韩市人。乃大呼天者三,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。

晋、楚、齐、卫闻之,皆曰:“非独政能也,乃其姊亦烈女也。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,(【索隐】濡,润也。人性湿润则能含忍,故云“濡忍”也。若勇躁则必轻死也。)不重暴骸之难,(【索隐】重难并如字。重犹惜也,言不惜暴骸之为难也。)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,姐弟俱僇于韩市者,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。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!”

其后二百二十余年,秦有荆轲之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聂政至荆轲百七十年尔。”【索隐】徐氏据六国年表而言,则谓此传率略而言二百余年,亦当时为不能细也。【正义】按年表从始皇二十三年至韩景侯三百七十年,若至哀侯六年,六百四十三年也。)

荆轲者,卫人也。(【索隐】按赞论称“公孙季功、董生为余道之”,则此传虽约战国策而亦别记异闻。)其先乃齐人,徙于卫,卫人谓之庆卿。(【索隐】轲先齐人,齐有庆氏,则或本姓庆。春秋庆封,其后改姓贺。此下亦至卫而改姓荆。荆庆声相近,故随在国而异其号耳。卿者,时人尊重之号,犹如相尊美亦称“子”然也。)而之燕,燕人谓之荆卿。

荆卿好读书击劔,(【集解】吕氏劔技曰:“持短入长,倏忽从横。”)以术说卫元君,卫元君不用。其后秦伐魏,置东郡,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。(【正义】怀州河内县。)

荆轲尝游过榆次,(【正义】并州县也。)与盖聂论劔,(【索隐】盖音古腊反。盖,姓;聂,名。)盖聂怒而目之。荆轲出,人或言复召荆卿。盖聂曰:“曩者吾与论劔有不称者,吾目之;试往,是宜去,不敢留。”使使往之主人,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。使者还报,盖聂曰:“固去也,吾曩者目摄之!”(【索隐】摄犹整也。谓不称己意,因怒视以摄整之也。【正义】摄犹视也。)

荆轲游于邯郸,鲁句践与荆轲博,争道,(【索隐】鲁,姓;句践,名也。与越王同,或有意义。俗本“践”作“贱”,非。)鲁句践怒而叱之,荆轲嘿而逃去,遂不复会。

荆轲既至燕,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。(【索隐】筑似琴,有弦,用竹击之,取以为名。渐音如字,正义音子廉反。)荆轲嗜酒,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,酒酣以往,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于市中,相乐也,已而相泣,旁若无人者。荆轲虽游于酒人乎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饮酒之人。”)然其为人沈深好书;其所游诸侯,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。其之燕,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,知其非庸人也。

居顷之,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。燕太子丹者,故尝质于赵,而秦王政生于赵,其少时与丹驩。及政立为秦王,而丹质于秦。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,故丹怨而亡归。归而求为报秦王者,国小,力不能。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、楚、三晋,稍蚕食诸侯,且至于燕,燕君臣皆恐祸之至。太子丹患之,问其傅鞠武。(【索隐】鞠音曲,又如字,人姓名也。

)武对曰:“秦地遍天下,威胁韩、魏、赵氏,北有甘泉、谷口之固,南有泾、渭之沃,擅巴、汉之饶,右陇、蜀之山,左关、殽之险,民众而士厉,兵革有余。意有所出,则长城之南,易水以北,(【正义】以北谓燕国也。)未有所定也。奈何以见陵之怨,欲批其逆鳞哉!”(【集解】批音白结反。【索隐】批谓触击之。)丹曰:“然则何由?”对曰:“请入图之。

”

居有闲,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,亡之燕,太子受而舍之。鞠武谏曰:“不可。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,足为寒心,(【索隐】凡人寒甚则心战,恐惧亦战。今以惧譬寒,言可为心战。)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?是谓‘委肉当饿虎之蹊’也,祸必不振矣!(【索隐】振,救也。言祸及天下,不可救之。)虽有管、晏,不能为之谋也。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。

请西约三晋,南连齐、楚,北购于单于,(【索隐】战国策“购”作“讲”。讲,和也。今读购与“为燕媾”同,媾亦合也。汉、史媾讲两字常杂,今欲北与连和。陈轸传亦曰“西购于秦”也。)其后迺可图也。”太子曰:“太傅之计,旷日弥久,心惛然,(【正义】惛音昏。)恐不能须臾。且非独于此也,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,归身于丹,丹终不以迫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,置之匈奴,是固丹命卒之时也。

愿太傅更虑之。”鞠武曰:“夫行危欲求安,造祸而求福,计浅而怨深,连结一人之后交,不顾国家之大害,此所谓‘资怨而助祸’矣。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,必无事矣。且以雕鸷之秦,行怨暴之怒,岂足道哉!燕有田光先生,其为人智深而勇沈,可与谋。”太子曰:“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,可乎?”鞠武曰:“敬诺。”出见田先生,道“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”。

田光曰:“敬奉教。”乃造焉。

太子逢迎,却行为导,跪而蔽席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蔽,一作‘拨’,一作‘拔’。”【索隐】蔽音疋结反。蔽犹拂也。)田光坐定,左右无人,太子避席而请曰:“燕秦不两立,愿先生留意也。”田光曰:“臣闻骐骥盛壮之时,一日而驰千里;至其衰老,驽马先之。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,不知臣精已消亡矣。虽然,光不敢以图国事,所善荆卿可使也。

”(【正义】燕丹子云:“田光答曰:‘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:夏扶血勇之人,怒而面赤;宋意脉勇之人,怒而面青;武阳骨勇之人,怒而面白。光所知荆轲,神勇之人,怒而色不变。’”)太子曰:“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,可乎?”田光曰:“敬诺。”即起,趋出。太子送至门,戒曰:“丹所报,先生所言者,国之大事也,愿先生勿泄也!”田光俛而笑曰:“诺。

”(【正义】挽音俯。)偻行见荆卿,曰:“光与子相善,燕国莫不知。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,不知吾形已不逮也,幸而教之曰‘燕秦不两立,愿先生留意也’。光窃不自外,言足下于太子也,愿足下过太子于宫。”荆轲曰:“谨奉教。”田光曰:“吾闻之,长者为行,不使人疑之。今太子告光曰:‘所言者,国之大事也,愿先生勿泄’,是太子疑光也。

夫为行而使人疑之,非节侠也。”欲自杀以激荆卿,曰:“愿足下急过太子,言光已死,明不言也。”因遂自刎而死。

荆轲遂见太子,言田光已死,致光之言。太子再拜而跪,膝行流涕,有顷而后言曰:“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,欲以成大事之谋也。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,岂丹之心哉!”荆轲坐定,太子避席顿首曰:“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,使得至前,敢有所道,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。(【索隐】案无父称孤。时燕王尚在,而丹称孤者,或记者失辞,或诸侯嫡子时亦僭称孤也。

又刘向云“丹,燕王喜之太子”。)今秦有贪利之心,而欲不可足也。非尽天下之地,臣海内之王者,其意不厌。今秦已虏韩王,尽纳其地。又举兵南伐楚,北临赵;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、邺,而李信出太原、云中。赵不能支秦,必入臣,入臣则祸至燕。燕小弱,数困于兵,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。诸侯服秦,莫敢合从。丹之私计,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,窥以重利;(【索隐】窥,示也。

言以利诱之。)秦王贪,(【索隐】绝句。)其势必得所愿矣。诚得劫秦王,使悉反诸侯侵地,若曹沫之与齐桓公,则大善矣;则不可,因而刺杀之。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,则君臣相疑,以其间诸侯得合从,其破秦必矣。此丹之上愿,而不知所委命,唯荆卿留意焉。”久之,荆轲曰:“此国之大事也,臣驽下,恐不足任使。”太子前顿首,固请毋让,然后许诺。

于是尊荆卿为上卿,舍上舍。太子日造门下,供太牢具,异物闲进,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,以顺适其意。(【索隐】燕丹子曰“轲与太子游东宫池,轲拾瓦投•,太子捧金丸进之。又共乘千里马,轲曰‘千里马肝美’,即杀马进肝。太子与樊将军置酒于华阳台,出美人能鼓琴,轲曰‘好手也’,断以玉盘盛之。轲曰‘太子遇轲甚厚’”是也。)

久之,荆轲未有行意。秦将王翦破赵,虏赵王,尽收入其地,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。太子丹恐惧,乃请荆轲曰:“秦兵旦暮渡易水,则虽欲长侍足下,岂可得哉!”荆轲曰:“微太子言,臣愿谒之。今行而毋信,则秦未可亲也。夫樊将军,秦王购之金千斤,邑万家。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方城县有督亢亭。”骃案:刘向别录曰“督亢,膏腴之地”。

【索隐】地理志广阳国有蓟县。司马彪郡国志曰“方城有督亢亭”。【正义】督亢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。今固安县南有督亢陌,幽州南界。)奉献秦王,秦王必说见臣,臣乃得有以报。”太子曰:“樊将军穷困来归丹,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,愿足下更虑之!”

荆轲知太子不忍,乃遂私见樊於期曰:“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,父母宗族皆为戮没。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,邑万家,将奈何?”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:“于期每念之,常痛于骨髓,顾计不知所出耳!”荆轲曰:“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,报将军之仇者,何如?”于期乃前曰:“为之奈何?”荆轲曰:“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,秦王必喜而见臣,臣左手把其袖,右手椹其匈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椹音张鸩切。

一作‘抗’。”【索隐】椹谓以劔刺其胸也。又云一作“抗”。抗音苦浪反,言抗拒也,其义非。)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。将军岂有意乎?”樊於期偏袒扼捥而进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捥一作‘捾’。”【索隐】扼音乌革反。捥音乌乱反。勇者奋厉,必先以左手扼右捥也。)曰:“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,(【索隐】切齿,齿相磨切也。《尔雅》曰:“治骨曰切”。

腐音辅,亦烂也。犹今人事不可忍云“腐烂”然,皆奋怒之意也。)乃今得闻教!”遂自刭。太子闻之,驰往,伏尸而哭,极哀。既已不可奈何,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。

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,得赵人徐夫人匕首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徐,一作‘陈’。”【索隐】徐,姓;夫人,名。谓男子也。)取之百金,使工以药焠之,(【索隐】焠,染也,音匆溃反。谓以毒药染劔锷也。)以试人,血濡缕,人无不立死者。(【集解】言以匕首试人,人血出,足以沾濡丝缕,便立死也)乃装为遣荆卿。燕国有勇士秦舞阳,年十三,杀人,人不敢忤视。

(【索隐】忤者,逆也,音五故反。不敢逆视,言人畏之甚也。)乃令秦舞阳为副。荆轲有所待,欲与俱;其人居远未来,而为治行。顷之,未发,太子迟之,疑其改悔,乃复请曰:“日已尽矣,荆卿岂有意哉?丹请得先遣秦舞阳。”荆轲怒,叱太子曰:“何太子之遣?往而不返者,竖子也!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,仆所以留者,待吾客与俱。今太子迟之,请辞决矣!

”遂发。

太子及賔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之上,既祖,取道,(【正义】易州在幽州归义县界。)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,为变征之声,(【正义】征,知雉反。)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歌曰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复为羽声忼慨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于是荆轲就车而去,终已不顾。

遂至秦,持千金之资币物,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。嘉为先言于秦王曰:“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,不敢举兵以逆军吏,愿举国为内臣,比诸侯之列,给贡职如郡县,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。恐惧不敢自陈,谨斩樊於期之头,及献燕督亢之地图,函封,燕王拜送于庭,使使以闻大王,唯大王命之。”秦王闻之,大喜,乃朝服,设九賔,(【正义】刘云:“设文物大备,即谓九賔,不得以周礼九賔义为释。

”)见燕使者咸阳宫。(【正义】三辅黄图云:“秦始兼天下,都咸阳,因北陵营宫殿,则紫宫象帝宫,渭水贯都以象天汉,横桥南度以法牵牛也。”)荆轲奉樊於期头函,而秦舞阳奉地图匣,(【索隐】匣音户甲反。匣亦函也。)以次进。至陛,秦舞阳色变振恐,群臣怪之。荆轲顾笑舞阳,前谢曰:“北蕃蛮夷之鄙人,未尝见天子,故振慑。愿大王少假借之,使得毕使于前。

”秦王谓轲曰:“取舞阳所持地图。”轲既取图奏之,秦王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因左手把秦王之袖,而右手持匕首椹之。未至身,秦王惊,自引而起,袖绝。拔劔,劔长,操其室。(【索隐】室谓鞘也。【正义】燕丹子云:“左手揕其胸。秦王曰:‘今日之事,从子计耳。乞听瑟而死。’召姬人鼓琴,琴声曰‘罗縠单衣,可裂而绝;八尺屏风,可超而越;鹿卢之劔,可负而拔’。

王于是奋袖超屏风走之。”)时惶急,劔坚,故不可立拔。荆轲逐秦王,秦王环柱而走。群臣皆愕,卒起不意,尽失其度。而秦法,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;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,(【索隐】诸郎中若今宿卫之官。)非有诏召不得上。方急时,不及召下兵,以故荆轲乃逐秦王。而卒惶急,无以击轲,而以手共搏之。是时侍医夏无且(【索隐】且音即余反。

)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。(【正义】提,侄帝反。)秦王方环柱走,卒惶急,不知所为,左右乃曰:“王负劔!”(【索隐】王劭曰:“古者带劔上长,拔之不出室,欲王推之于背,令前短易拔,故云‘王负劔’。”)负劔,遂拔以击荆轲,断其左股。荆轲废,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,(【索隐】擿与“掷”同,古字耳,音持益反。)不中,中桐柱。(【正义】燕丹子云:“荆轲拔匕首掷秦王,决耳入铜柱,火出。

”)秦王复击轲,轲被八创。轲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倨以骂曰:“事所以不成者,以欲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”(【集解】汉盐铁论曰:“荆轲怀数年之谋而事不就者,尺八匕首不足恃也。秦王操于不意,列断贲、育者,介七尺之利也。”)于是左右既前杀轲,秦王不怡者良久。已而论功,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,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,曰:“无且爱我,乃以药囊提荆轲也。

”

于是秦王大怒,益发兵诣赵,诏王翦军以伐燕。十月而拔蓟城。燕王喜、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。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,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:“秦所以尤追燕急者,以太子丹故也。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,秦王必解,而社稷幸得血食。”其后李信追丹,丹匿衍水中,(【索隐】水名,在辽东。)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,欲献之秦。秦复进兵攻之。后五年,秦卒灭燕,虏燕王喜。

其明年,秦并天下,立号为皇帝。于是秦逐太子丹、荆轲之客,皆亡。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,匿作于宋子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县名也,今属巨鹿。”【索隐】栾布传曰“卖庸于齐,为酒家人”,汉书作“酒家保”。案:谓庸作于酒家,言可保信,故云“庸保”。鹖冠子曰“伊尹保酒”也。徐注云“县名,属巨鹿”者,据地理志而知也。【正义】宋子故城在赵州平棘县北三十里。

)久之,作苦,闻其家堂上客击筑,傍偟不能去。每出言曰:“彼有善有不善。”从者以告其主,(【索隐】谓主人家之左右也。)曰:“彼庸乃知音,窃言是非。”家丈人召使前击筑,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谓主人翁也。”又韦昭云:“古者名男子为丈夫,尊妇妪为丈人。故汉书宣元六王传所云丈人,谓淮阳宪王外王母,即张博母也。故古诗曰‘三日断五疋,丈人故言迟’是也。

”)一坐称善,赐酒。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,(【索隐】约谓贫贱俭约。既为庸保,常畏人,故云“畏约”。所以论语云“不可以久处约”。)乃退,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,更容貌而前。举坐客皆惊,下与抗礼,以为上客。使击筑而歌,客无不流涕而去者。宋子传客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互以为客。”)闻于秦始皇。秦始皇召见,人有识者,乃曰:“高渐离也。

”秦皇帝惜其善击筑,重赦之,乃矐其目。(【集解】矐音海各反。【索隐】一音角。说者云以马屎熏令失明。)使击筑,未尝不称善。稍益近之,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,(【索隐】案刘氏云“铅为挺著筑中,令重,以击人”。)复进得近,举筑朴秦皇帝,(【索隐】朴音普卜反。朴,击也。)不中。于是遂诛高渐离,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。

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,私曰:“嗟乎,惜哉其不讲于刺劔之术也!(【索隐】案不讲谓不论习之。)甚矣吾不知人也!曩者吾叱之,彼乃以我为非人也!”

太史公曰:世言荆轲,其称太子丹之命,“天雨粟,马生角”也,(【索隐】燕丹求归,秦王曰“乌头白,马生角,乃许耳”。丹乃仰天叹,“乌头即白,马亦生角。”风俗通及论衡皆有此说,仍云“厩门木乌生肉足”。)太过。又言荆轲伤秦王,皆非也。始公孙季功、董生与夏无且游,具知其事,为余道之如是。自曹沫至荆轲五人,此其义或成或不成,然其立意较然,(【索隐】较,明也。)不欺其志,名垂后世,岂妄也哉!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曹沫盟柯,返鲁侵地。专诸进炙,定吴篡位。彰弟哭市,报主涂厕。刎颈申冤,操袖行事。暴秦夺魄,懦夫增气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