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(二)

卷五十八‧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·卷五十八‧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

梁孝王武者,孝文皇帝子也,而与孝景帝同母。母,窦太后也。

孝文帝凡四男:长子曰太子,是为孝景帝;次子武;次子参;次子胜。(【正义】汉书“胜”作“揖”。又云“诸姬生代孝王参、梁怀王揖”。言诸姬者,众妾卑贱,史不书姓,故云诸姬也。)孝文帝即位二年,以武为代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都中都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十二里。”)以参为太原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都晋阳。

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并州太原地名大明城,即古晋阳城。智伯与韩魏攻赵襄子于晋阳,即此城是也。”)以胜为梁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都睢阳。”【索隐】汉书梁王名揖,盖是矣。按:景帝子中山靖王名胜,是史记误耳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宋州宋城县在州南二里外城中,本汉之睢阳县也。汉文帝封子武于大梁,以其卑湿,徙睢阳,故改曰梁也。

”)二岁,徙代王为淮阳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都陈。”【正义】即古陈国城也。)以代尽与太原王,号曰代王。参立十七年,孝文后二年卒,谥为孝王。子登嗣立,是为代共王。立二十九年,元光二年卒。子义立,是为代王。十九年,汉广关,以常山为限,而徙代王王清河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都清阳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清阳故城在贝州清阳县西北八里也。

”)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。

初,武为淮阳王十年,而梁王胜卒,谥为梁怀王。怀王最少子,爱幸异于他子。其明年,徙淮阳王武为梁王。梁王之初王梁,孝文帝之十二年也。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。(【索隐】谓自文帝二年初封代,后徙淮阳,又徙梁,通数文帝二年至十二年徙梁为十一年也。)

梁王十四年,入朝。十七年,十八年,比年入朝,留,其明年,乃之国。二十一年,入朝。二十二年,孝文帝崩。二十四年,入朝。二十五年,复入朝。是时上未置太子也。上与梁王燕饮,尝从容言曰:“千秋万岁后传于王。”王辞谢。虽知非至言,然心内喜。太后亦然。

其春,吴楚齐赵七国反。吴楚先击梁棘壁,(【集解】文颖曰:“地名。”【索隐】按:左传宣公二年,宋华元战于大棘。杜预云在襄邑东南,盖即棘壁是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大棘故城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。”)杀数万人。梁孝王城守睢阳,而使韩安国、张羽等为大将军,以距吴楚。吴楚以梁为限,不敢过而西,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。

吴楚破,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梁所虏吴楚之捷,略与汉等。”)明年,汉立太子。其后梁最亲,有功,又为大国,居天下膏腴地。地北界泰山,西至高阳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陈留圉县。”骃案:司马彪曰“圉有高阳亭”也。【索隐】圉县属陈留。高阳,乡名也。注引司马彪者,出续汉书郡国志也。)四十余城,皆多大县。

孝王,窦太后少子也,爱之,赏赐不可胜道。于是孝王筑东苑,(【索隐】筑谓建也。白虎通云:“苑所以东者何?盖以东方生物故也。”)方三百余里。(【索隐】盖言其奢,非实辞。或者梁国封域之方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兔园在宋州宋城县东南十里。葛洪西京杂记云‘梁孝王苑中有落猿岩、栖龙岫、雁池、鹤洲、凫岛。诸宫观相连,奇果佳树,瑰禽异兽,靡不毕备’。

俗人言梁孝王竹园也。”)广睢阳城七十里。(【索隐】苏林云:“广其径也。”太康地理记云:“城方十三里,梁孝王筑之,鼓倡节杵而后下和之者,称睢阳曲。今踵以为故,所以乐家有睢阳曲,盖釆其遗音也。”)大治宫室,为复道,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睢阳有平台里。”骃案:如淳曰“在梁东北,离宫所在也”。晋灼曰“或说在城中东北角”。

【索隐】如淳云:“在梁东北,离宫所在”者,按今城东二十里临新河,有故台址,不甚高,俗云平台,又一名修竹苑。西京杂记云“有落猿岩、凫洲、雁渚,连亘七十余里”是也。 )得赐天子旌旗,出从千乘万骑。(【索隐】汉官仪曰:“天子法驾三十六乘,大驾八十一乘,皆备千乘万骑而出也。”)东西驰猎,拟于天子。出言𫎳,入言警。(【索隐】汉旧仪云:“皇帝辇动称警,出殿则传跸,止人清道。

”言出入者,互文耳,入亦有跸。)招延四方豪桀,自山以东游说之士,莫不毕至,齐人羊胜、公孙诡、邹阳之属。公孙诡多奇邪计,(【索隐】周礼“有奇邪之人”,郑玄云“奇邪,谲怪非常也,奇音纪宜反,邪音斜”也。)初见王,赐千金,官至中尉,梁号之曰公孙将军,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,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,(【索隐】如淳云:“巨亦大,与大百万同也。

”韦昭云:“大百万,今万万。”)珠玉宝器多于京师。

二十九年十月,梁孝王入朝。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,迎梁王于关下。(【集解】邓展曰:“但将驷马往。”瓒曰:“称乘舆驷马,则车马皆往,言不驾六马耳。天子副车驾驷马。”)既朝,上疏因留,以太后亲故。王入则侍景帝同辇,出则同车游猎,射禽兽上林中。梁之侍中、郎、谒者着籍引出入(【正义】著,竹略反。籍谓名簿也,若今通引出入门也。)天子殿门,与汉宦官无异。

十一月,上废栗太子,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。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,(【索隐】袁盎云“汉家法周道立子”,是有所关涉之说于帝也。一云关者,隔也。引事而关隔,其说不得行也。)窦太后义格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攱阁不得下。”【索隐】张晏云“格,止也”。服虔云“格谓格鬬不行”。苏林音阁。周成杂字“攱阁也”。通俗文云“高置立攱棚云攱阁”。字林音纪,又音诡也。)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。以事秘,世莫知。乃辞归国。

其夏四月,上立胶东王为太子。梁王怨袁盎及议臣,乃与羊胜、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。逐其贼,未得也。于是天子意梁王,(【索隐】谓意疑梁刺之。)逐贼,果梁使之。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,覆按梁,捕公孙诡、羊胜。公孙诡、羊胜匿王后宫。使者责二千石急,梁相轩丘豹(【正义】姓轩丘,名豹也。)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,王乃令胜、诡皆自杀,出之。上由此怨望于梁王。梁王恐,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,然后得释。

上怒稍解,因上书请朝。既至关,茅兰说王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茅兰,孝王臣。”)使乘布车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布车,降服,自比丧人。”)从两骑入,匿于长公主园。汉使使迎王,王已入关,车骑尽居外,不知王处。太后泣曰:“帝杀吾子!”景帝忧恐。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,谢罪,然后太后、景帝大喜,相泣,复如故。悉召王从官入关。然景帝益疏王,不同车辇矣。

三十五年冬,复朝。上疏欲留,上弗许。归国,意忽忽不乐。北猎良山,(【索隐】汉书作“梁山”。述征记云“良山际清水”。今寿张县南有良山,服虔云是此山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“梁山在郓州寿张县南三十五里”,即猎处也。)有献牛,足出背上,(【索隐】张晏云:“足当处下,所以辅身也;今出背上,象孝王背朝以干上也。北者,阴也。又在梁山,明为梁也。牛者,丑之畜,冲在六月。北方数六,故六月六日薨也。”)孝王恶之。六月中,病热,六日卒,谥曰孝王。(【索隐】述征记:“砀有梁孝王之冢。”)

孝王慈孝,每闻太后病,口不能食,居不安寝,常欲留长安侍太后。太后亦爱之。及闻梁王薨,窦太后哭极哀,不食,曰:“帝果杀吾子!”景帝哀惧,不知所为。与长公主计之,乃分梁为五国,(【索隐】长子买,梁共王。子明,济川王。子彭离,济东王。子定,山阳王。子不识,济阴王。)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,女五人皆食汤沐邑。于是奏之太后,太后乃说,为帝加壹飡。

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,是为共王;子明为济川王;子彭离为济东王;子定为山阳王;子不识为济阴王。

孝王未死时,财以巨万计,不可胜数。及死,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,他财物称是。

梁共王三年,景帝崩。共王立七年卒,子襄立,是为平王。

梁平王襄(【索隐】汉书作“让”。)十四年,母曰陈太后。共王母曰李太后。李太后,亲平王之大母也。而平王之后姓任,曰任王后。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。初,孝王在时,有罍樽,(【集解】郑德曰:“上盖刻为云雷象。”【索隐】应劭曰:“诗云‘酌彼金罍’。罍者,画云雷之象以金饰之。”)直千金。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,无得以与人。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。

平王大母李太后曰:“先王有命,无得以罍樽与人。他物虽百巨万,犹自恣也。”任王后绝欲得之。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,赐任王后。李太后大怒,汉使者来,欲自言,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,闭门,李太后与争门,措指,(【集解】晋灼曰:“许慎云‘措,置’。字借以为笮。”【索隐】措音迮,侧格反。汉书王陵传“迫迮前队”,皆作此字。《说文》云“笮,迫也”。

谓为门扇所笮。)遂不得见汉使者。李太后亦私与食宫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,(【正义】张先生旧本有“士”字,先生疑是衍字,又不敢除,故以朱大点其字中心。今按: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是士人,太后与通乱,其义亦通矣。)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,李太后内有淫行,亦已。后病薨。病时,任后未尝请病;薨,又不持丧。

元朔中,睢阳人类犴反者,(【索隐】韦昭云“犴音岸”。按:类犴反,人姓名也。反字或作“友”。)人有辱其父,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。太守客出下车,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。淮阳太守怒,以让梁二千石。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,执反亲戚。反知国阴事,乃上变事,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。时丞相以下见知之,欲以伤梁长吏,其书闻天子。天子下吏验问,有之。公卿请废襄为庶人。天子曰:“李太后有淫行,而梁王襄无良师傅,故陷不义。”乃削梁八城,枭任王后首于市。梁余尚有十城。襄立三十九年卒,谥为平王。子无伤立为梁王也。

济川王明者,梁孝王子,以桓邑侯(【索隐】地理志桓邑阙。)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。七岁,坐射杀其中尉,汉有司请诛,天子弗忍诛,废明为庶人。迁房陵,地入于汉为郡。

济东王彭离者,梁孝王子,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。二十九年,彭离骄悍,无人君礼,昏暮私与其奴、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,取财物以为好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以是为好喜之事。”)所杀发觉者百余人,国皆知之,莫敢夜行。所杀者子上书言。汉有司请诛,上不忍,废以为庶人,迁上庸,地入于汉,为大河郡。

山阳哀王定者,梁孝王子,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。九年卒,无子,国除,地入于汉,为山阳郡。

济阴哀王不识者,梁孝王子,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。一岁卒,无子,国除,地入于汉,为济阴郡。

太史公曰: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,王膏腴之地,然会汉家隆盛,百姓殷富,故能植其财货,广宫室,车服拟于天子。然亦僭矣。

褚先生曰:臣为郎时,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。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,欲为不善者,事从中生。今太后,女主也,以爱少子故,欲令梁王为太子。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,阿意治小,私说意以受赏赐,非忠臣也。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,(【索隐】窦婴、袁盎皆言如周家立子,不合立弟。)何以有后祸?景帝与王燕见,侍太后饮,景帝曰:“千秋万岁之后传王。”太后喜说。窦婴在前,据地言曰:“汉法之约,传子适孙,今帝何以得传弟,擅乱高帝约乎!”于是景帝默然无声。太后意不说。

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,取一桐叶以与之,曰:“吾用封汝。”周公闻之,进见曰:“天王封弟,甚善。”成王曰:“吾直与戏耳。”周公曰:“人主无过举,不当有戏言,言之必行之。”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。(【索隐】此说与晋系家不同,事与封叔虞同,彼云封唐,此云封应,应亦成王之弟,或别有所见,故不同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应城,故应乡也,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。

”吕氏春秋云“成王戏削桐叶为圭,以封叔虞”,非应侯也。又汲冢古文云殷时已有应国,非成王所造也。)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,言必行之。孝经曰:“非法不言,非道不行。”此圣人之法言也。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。梁王上有太后之重,骄蹇日久,数闻景帝好言,千秋万世之后传王,而实不行。

又诸侯王朝见天子,汉法凡当四见耳。始到,入小见;到正月朔旦,奉皮荐璧玉贺正月,法见;后三日,为王置酒,赐金钱财物;后二日,复入小见,辞去。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。小见者,燕见于禁门内,饮于省中,非士人所得入也。今梁王西朝,因留,且半岁。入与人主同辇,出与同车。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,令出怨言,谋畔逆,乃随而忧之,不亦远乎!

非大贤人,不知退让。今汉之仪法,朝见贺正月者,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,十余岁一至。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,久留。鄙语曰“骄子不孝”,非恶言也。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,相忠言之士,如汲黯、韩长孺等,敢直言极谏,安得有患害!

盖闻梁王西入朝,谒窦太后,燕见,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,语言私说。太后谓帝曰:“吾闻殷道亲亲,周道尊尊,(【索隐】殷人尚质,亲亲,谓亲其弟而授之。周人尚文,尊尊,谓尊祖之正体。故立其子,尊其祖也。)其义一也。安车大驾,用梁孝王为寄。”景帝跪席举身曰:“诺。”罢酒出,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:“太后言如是,何谓也?

”皆对曰:“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。”帝问其状,袁盎等曰:“殷道亲亲者,立弟。周道尊尊者,立子。殷道质,质者法天,亲其所亲,故立弟。周道文,文者法地,尊者敬也,敬其本始,故立长子。周道,太子死,立适孙。殷道,太子死,立其弟。”帝曰:“于公何如?”皆对曰:“方今汉家法周,周道不得立弟,当立子。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。

宋宣公死,不立子而与弟。弟受国死,复反之与兄之子。弟之子争之,以为我当代父后,即刺杀兄子,为故国乱,祸不绝。故春秋曰‘君子大居正,宋之祸宣公为之’。臣请见太后白之。”袁盎等入见太后:“太后言欲立梁王,梁王即终,欲谁立?”太后曰:“吾复立帝子。”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,生祸,祸乱后五世不绝,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。太后乃解说,即使梁王归就国。

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,怨望,使人来杀袁盎。袁盎顾之曰:“我所谓袁将军者也,公得毋误乎?”刺者曰:“是矣!”刺之,置其劔,劔著身。视其劔,新治。问长安中削厉工,工曰:“梁郎某子来治此劔。(【索隐】谓梁国之郎,是孝王官属。某子,史失其姓名也。)”以此知而发觉之,发使者捕逐之。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,文吏穷本之,谋反端颇见。

太后不食,日夜泣不止。景帝甚忧之,问公卿大臣,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,乃可解。于是遣田叔、吕季主往治之。此二人皆通经术,知大礼。来还,至霸昌厩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汉霸昌厩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三十八里。”)取火悉烧梁之反辞,但空手来对景帝。景帝曰:“何如?”对曰言:“梁王不知也。造为之者,独其幸臣羊胜、公孙诡之属为之耳。

谨以伏诛死,梁王无恙也。”景帝喜说,曰:“急趋谒太后。”太后闻之,立起坐飡,气平复。故曰,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,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。少见之人,如从管中窥天也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文帝少子,徙封于梁。太后钟爱,广筑睢阳。旌旗警跸,势拟天王。功捍吴楚,计丑孙羊。窦婴正议,袁盎劫伤。汉穷梁狱,冠盖相望。祸成骄子,致此猖狂。虽分五国,卒亦不昌。)

卷五十九‧五宗世家第二十九·卷五十九‧五宗世家第二十九

【索隐】景帝子十四人,一武帝,余十三人为王,汉书谓之“景十三王”。此名“五宗”者,十三人为王,其母五人,同母者为宗也。

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,而母五人,同母者为宗亲。栗姬子曰荣、德、阏于。(【索隐】阏音遏。汉书无“于”字。)程姬子曰余、非、端。贾夫人子曰彭祖、胜。唐姬子曰发。王夫人儿姁子曰越、寄、乘、舜。(【索隐】姁音况羽反。儿姁,夫人名也。王皇后之妹也。)

河闲献王德,(【索隐】《汉书》云“大行令奏:溢法曰聦明睿智曰献”。)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闲王。好儒学,被服造次必于儒者。山东诸儒多从之游。二十六年卒,(【集解】汉名臣奏:“杜业奏曰‘河闲献王经术通明,积德累行,天下雄俊众儒皆归之。孝武帝时,献王朝,被服造次必于仁义。问以五策,献王辄对无穷。孝武帝艴然难之,谓献王曰:“汤以七十里,文王百里,王其勉之。

”王知其意,归即纵酒听乐,因以终’。”【索隐】注“问以五策”。按:汉书诏策问三十余事。“被服造次”。按:小颜云“被服,言常居处其中也;造次,谓所向所行皆法于儒者”。)子共王不害立。四年卒,子刚王基代立。十二年卒,子顷王授代立。(【索隐】《汉书》云授谥顷,音倾也。)

临江哀王阏于,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。三年卒,无后,国除为郡。

临江闵王荣,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,四岁废,用故太子为临江王。四年,坐侵庙壖垣为宫,(【索隐】服虔云“宫外之余地”。顾野王云“墙外行马内田”。音人椽反,又音软,又音奴乱反。壖垣,墙外之短垣也。)上征荣。荣行,祖于江陵北门。(【索隐】按:祖者行神,行而祭之,故曰祖也。《风俗通》云“共工氏之子曰修,好远游,故祀为祖神”。

又崔浩云“黄帝之子累祖,好远游而死于道,因以为行神”,亦不知其何据。盖见其谓之祖,因以为累祖,非也。据帝系及本纪皆言累祖黄帝妃,无为行神之由也。又聘礼云“出祖释𫐈,祭酒脯”而已。按:今祭礼,以𫐈壤土为坛于道,则用黄羝或用狗,以其血衅左轮也。【正义】荆州图副云:“汉临江闵王荣始都江陵城,坐侵庙壖地为宫,被征,出城北门而车轴折。

父老共流涕曰:‘吾王不反矣!’既而为郅都所讯,惧而缢死。自此后北门存而不启,盖为荣不以道终也。”)既已上车,轴折车废。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:“吾王不反矣!”荣至,诣中尉府簿。中尉郅都责讯王,王恐,自杀。葬蓝田。燕数万衔土置冢上,百姓怜之。荣最长,(【正义】颜师古云:“荣实最长,而传居二王后者,以其从太子废后乃为王也。

”)死无后,国除,地入于汉,为南郡。

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。

鲁共王余,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。二年,吴楚反破后,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。好治宫室苑囿狗马。季年好音,不喜辞辩。为人吃。二十六年卒,子光代为王。初好音舆马;晚节啬,(【正义】晚节犹言末年时。啬,贪吝也。)惟恐不足于财。

江都易王非,(【索隐】按:谥法“好更故旧曰易”也。)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。吴楚反时,非年十五,有材力,上书愿击吴。景帝赐非将军印,击吴。吴已破,二岁,徙为江都王,治吴故国,以军功赐天子旌旗。元光五年,匈奴大入汉为贼,非上书愿击匈奴,上不许。非好气力,治宫观,招四方豪桀,骄奢甚。立二十六年卒,子建立为王。七年自杀。

淮南、衡山谋反时,建颇闻其谋。自以为国近淮南,恐一日发,为所并,即阴作兵器,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,载天子旗以出。易王死未葬,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,(【集解】苏林曰:“淖音泥淖。”【索隐】郑氏音卓,苏林音“泥淖”之“淖”,女教反。淖,姓也,齐有淖齿是。又《汉书》云“建召易王所爱淖姬等十人,与奸服舍中”。【正义】淖,女孝反。

)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。及淮南事发,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。建恐,因使人多持金钱,事绝其狱。而又信巫祝,使人祷祠妄言。建又尽与其姐弟奸。(【索隐】《汉书》云建女弟征臣为盖侯子妇,以易王丧来归,建复与奸也。)事既闻,汉公卿请捕治建。天子不忍,使大臣即讯王。王服所犯,遂自杀。国除,地入于汉,为广陵郡。

胶西于王端,(【索隐】按:广周书谥法云“能优其德曰于”。)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,端用皇子为胶西王。端为人贼戾,又阴痿,(【正义】委危反。不能御妇人。)一近妇人,病之数月。而有爱幸少年为郎。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,端禽灭之,及杀其子母。数犯上法,汉公卿数请诛端,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,而端所为滋甚。有司再请削其国,去太半。

端心愠,遂为无訾省。(【集解】苏林曰:“为无所訾录,无所省录。”【正义】颜师古云:“訾,财也。省,视也。言不能视录资财。”)府库坏漏尽,腐财物以巨万计,终不得收徙。令吏毋得收租赋。端皆去卫,(【索隐】谓不置宿卫人。)封其宫门,从一门出游。数变名姓,为布衣,之他郡国。

相、二千石往者,奉汉法以治,端辄求其罪告之,无罪者诈药杀之。所以设诈究变,(【索隐】究者,穷也。故郭璞云“究谓穷尽也”。)彊足以距谏,智足以饰非。相、二千石从王治,则汉绳以法。故胶西小国,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。立四十七年,卒,竟无男代后,国除,地入于汉,为胶西郡。

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。

赵王彭祖,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。赵王遂反破后,彭祖王广川。四年,徙为赵王。十五年,孝景帝崩。彭祖为人巧佞卑谄,足恭而心刻深。(【索隐】谓刻害深,无仁恩也。)好法律,持诡辩以中人。(【索隐】谓诡诳之辩,以中伤于人。)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。相、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,则害于王家。是以每相、二千石至,彭祖衣皂布衣,自行迎,除二千石舍,(【索隐】谓彭祖自为二千石埽除其舍,以迎之也。

)多设疑事以作动之,得二千石失言,中忌讳,辄书之。二千石欲治者,则以此迫劫;不听,乃上书告,及污以奸利事。彭祖立五十余年,相、二千石无能满二岁,辄以罪去,大者死,小者刑,以故二千石莫敢治。而赵王擅权,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平会两家买卖之贾也。榷者,禁他家,独王家得为之。”【索隐】榷音角。独音榷,谓酤榷也。

会音侩,古外反。谓为贾人专榷买卖之贾,侩以取利,若今之和市矣。韦昭则训榷为平,其注解为得。)入多于国经租税。(【索隐】经者,常也。谓王家入多于国家常纳之租税也。)以是赵王家多金钱,然所赐姬诸子,亦尽之矣。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,甚爱之。彭祖不好治宫室、禨祥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求福也。”【索隐】按:埤苍云“禨,祅祥也”。

列子云“荆人鬼,越人禨”。谓楚信鬼神而越信禨祥也。)好为吏事。上书愿督国中盗贼。常夜从走卒行徼(【索隐】上下孟反,下工吊反。徼是郊外之路,谓巡徼而伺察境界。)邯郸中。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,莫敢留邯郸。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,与其客江充有郤。充告丹,丹以故废。赵更立太子。

中山靖王胜,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。十四年,孝景帝崩。胜为人乐酒(【正义】乐,五教反。)好内,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。常与兄赵王相非,曰:“兄为王,专代吏治事。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。”赵王亦非之,曰:“中山王徒日淫,不佐天子拊循百姓,何以称为藩臣!”立四十二年卒,(【索隐】按:汉书建元三年,济川、中山王等来朝,闻乐而泣。天子问其故,王对以大臣内谗,肺腑日疏,其言甚雄壮,词切而理文。天子加亲亲之好。可谓汉之英藩矣。)子哀王昌立。一年卒,子昆侈代为中山王。(【索隐】汉书昆侈谥康王,子顷王辅嗣,至孙国除也。)

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。

长沙定王发,发之母唐姬,故程姬侍者。景帝召程姬,程姬有所辟,不愿进,(【索隐】姚氏按:释名云“天子诸侯群妾以次进御,有月事者止不御,更不口说,故以丹注面目旳旳为识,令女史见之”。王察神女赋以为“脱袿裳,免簪笄,施玄旳,结羽钗”。旳即释名所云也。《说文》云“姅,女污也”。汉津云“见姅变,不得侍祠”。姅音半。)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。

上醉不知,以为程姬而幸之,遂有身。已乃觉非程姬也。及生子,因命曰发。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。以其母微,无宠,故王卑湿贫国。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景帝后二年,诸王来朝,有诏更前称寿歌舞。定王但张袖小举手。左右笑其拙,上怪问之,对曰:‘臣国小地狭,不足回旋。’帝以武陵、零陵、桂阳属焉。”)立二十七年卒,子康王庸立。

二十八年,卒,子鲋𬶋立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𬶋音拘。”)为长沙王。

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。

广川惠王越,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。十二年卒,子齐立为王。(【索隐】汉书齐谥缪王。谥法“伤人蔽贤曰缪”。)齐有幸臣桑距。已而有罪,欲诛距,距亡,王因禽其宗族。距怨王,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。自是之后,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。(【索隐】按:汉书“又告中尉蔡彭祖”。子去嗣,坐暴虐勃乱,国除也。【正义】所忠,姓名。)

胶东康王寄,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。二十八年卒。淮南王谋反时,寄微闻其事,私作楼车镞矢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楼车,所以窥看敌国营垒之虚实也。”【索隐】《左传》云“登楼车以窥宋人”,谓看敌国营垒之虚实也。李巡注尔雅“金镞,以金为箭镝”。镞,字林音子木反。)战守备,候淮南之起。及吏治淮南之事,辞出之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穷治其辞,出此事。

”)寄于上最亲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其母武帝母妹。”【正义】寄母王夫人即王皇后之妹,于上为从母,故寄于诸兄弟最为亲爱也。)意伤之,发病而死,不敢置后,于是上问。寄有长子者名贤,母无宠;少子名庆,母爱幸,寄常欲立之,为不次,因有过,遂无言。上怜之,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,而封庆于故衡山地,为六安王。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,谥为哀王。

子庆为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他本亦作‘庆’字,惟一本作‘建’。不宜得与叔父同名,相承之误。”)六安王庆,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。

清河哀王乘,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。十二年卒,无后,国除,地入于汉,为清河郡。

常山宪王舜,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。舜最亲,景帝少子,骄怠多淫,数犯禁,上常宽释之。立三十二年卒,太子勃代立为王。初,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。(【集解】苏林曰:“音夺。”【索隐】邹氏一音之悦反。苏林音夺。许慎说解字林云“他活反,字从木也”。)棁以母无宠故,亦不得幸于王。王后修生太子勃。王内多,所幸姬生子平、子商,王后希得幸。

及宪王病甚,诸幸姬常侍病,故王后亦以妒媢不常侍病,(【索隐】媢音亡报反。邹氏本作“媚”。郭璞注三苍云“媢,丈夫妒也”。又云妒女为媢。)辄归舍。医进药,太子勃不自尝药,又不宿留侍病。及王薨,王后、太子乃至。宪王雅不以长子棁为人数,及薨,又不分与财物。郎或说太子、王后,令诸子与长子棁共分财物,太子、王后不听。太子代立,又不收恤棁。

棁怨王后、太子。汉使者视宪王丧,棁自言宪王病时,王后、太子不侍,及薨,六日出舍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服舍也。”)太子勃私奸,饮酒,博戏,击筑,与女子载驰,环城过市,入牢视囚。天子遣大行骞(【索隐】按:谓是张骞。)验王后及问王勃,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,王又匿之。吏求捕勃大急,使人致击笞掠,擅出汉所疑囚者。有司请诛宪王后修及王勃。

上以修素无行,使棁陷之罪,勃无良师傅,不忍诛。有司请废王后修,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,上许之。勃王数月,迁于房陵,国绝。月余,天子为最亲,乃诏有司曰:“常山宪王蚤夭,后妾不和,适孽诬争,陷于不义以灭国,朕甚闵焉。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,为真定王;封子商三万户,为泗水王。”(【正义】泗水,海州。)

真定王平,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。

泗水思王商,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。十一年卒,子哀王安世立。十一年卒,无子。于是上怜泗水王绝,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。

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儿姁子也。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、泗水王二国。凡儿姁子孙,于今为六王。

太史公曰:高祖时诸侯皆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国所出有皆入于王也。”)得自除内史以下,汉独为置丞相,黄金印。诸侯自除御史、廷尉正、博士,拟于天子。自吴楚反后,五宗王世,汉为置二千石,去“丞相”曰“相”,银印。诸侯独得食租税,夺之权。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景十三子,五宗亲睦。栗姬既废,临江折轴。阏于早薨,河闲儒服。余好宫苑,端事驰逐。江都有才,中山禔福。长沙地小,胶东造镞。仁贤者代,浡乱者族。儿姁四王,分封为六。)

卷六十‧三王世家第三十·卷六十‧三王世家第三十

“大司马臣去病(【索隐】霍去病也。)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:陛下过听,使臣去病待罪行闲。宜专边塞之思虑,暴骸中野无以报,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,诚见陛下忧劳天下,哀怜百姓以自忘,亏膳贬乐,损郎员。皇子赖天,能胜衣趋拜,至今无号位师傅官。陛下恭让不恤,群臣私望,不敢越职而言。臣窃不胜犬马心,昧死愿陛下诏有司,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。(【索隐】按;明堂月令云“季夏月,可以封诸侯,立大官”是也。)唯陛下幸察。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。”三月乙亥,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。制曰:“下御史。”

六年三月戊申朔,乙亥,御史臣光守尚书令、丞非,(【索隐】按:奏状有尚书令官位,而史先阙其名耳。丞非者,或尚书左右丞,非其名也。)下御史书到,言:“丞相臣青翟、(【索隐】庄青翟也。)御史大夫臣汤、(【索隐】张汤。)太常臣充、(【索隐】盖赵充也。)大行令臣息、(【索隐】李息。)太子少傅臣安(【索隐】任安也。)行宗正事昧死上言:大司马去病上疏曰:‘陛下过听,使臣去病待罪行闲。

宜专边塞之思虑,暴骸中野无以报,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,诚见陛下忧劳天下,哀怜百姓以自忘,亏膳贬乐,损郎员。皇子赖天,能胜衣趋拜,至今无号位师傅官。陛下恭让不恤,群臣私望,不敢越职而言。臣窃不胜犬马心,昧死愿陛下诏有司,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。唯愿陛下幸察。’制曰‘下御史’。臣谨与中二千石、二千石臣贺等(【正义】公孙贺。

)议:古者裂地立国,并建诸侯以承天子,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。今臣去病上疏,不忘其职,因以宣恩,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,虑皇子未有号位。臣青翟、臣汤等宜奉义遵职,愚憧而不逮事。方今盛夏吉时,臣青翟、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、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𫔰’。”)臣旦、臣胥为诸侯王。昧死请所立国名。”

制曰:“盖闻周封八百,姬姓并列,或子、男、附庸。礼‘支子不祭’。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,朕无闻焉。且天非为君生民也。(【索隐】《左传》曰“天生蒸民,立君以司牧之”,是言生人为立君长司牧之耳,非天为君而生人也。)朕之不德,海内未洽,乃以未教成者彊君连城,即股肱何劝?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敦’,一作‘勖’,一作‘观’也。”【索隐】谓皇子等并未习教义也。皇子未习教义,而彊使为诸侯王,以君连城之人,则大臣何有所劝?)其更议以列侯家之。”

三月丙子,奏未央宫。“丞相臣青翟、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:臣谨与列侯臣婴齐、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、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:伏闻周封八百,姬姓并列,奉承天子。康叔以祖考显,而伯禽以周公立,咸为建国诸侯,以相傅为辅。百官奉宪,各遵其职,而国统备矣。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,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。支子不得奉祭宗祖,礼也。

封建使守藩国,帝王所以扶德施化。陛下奉承天统,明开圣绪,尊贤显功,兴灭继绝。续萧文终之后于酂,(【索隐】萧何谥文终也。按:萧何初封沛之酂,音赞。后其子续封南阳之酂,音嵯。)褒厉群臣平津侯等。(【索隐】公孙弘平津侯。平津,高成之乡名。【正义】公孙弘所封平津乡,在沧州盐山南四十二里也。)昭六亲之序,明天施之属,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,锡号尊建百有余国。

(【索隐】谓武帝广推恩之诏,分王诸侯王子弟,故有百余国。)而家皇子为列侯,则尊卑相逾,(【索隐】谓诸侯王子已为列侯,而今又家皇子为列侯,是尊卑相逾越矣。)列位失序,不可以垂统于万世。臣请立臣闳、(【索隐】齐王也,王夫人子。)臣旦、(【索隐】燕王也。《汉书》云李姬子。)臣胥(【索隐】广陵王也。)为诸侯王。”三月丙子,奏未央宫。

制曰:“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,褒有德也。周公祭天命郊,故鲁有白牡、骍刚之牲。(【集解】公羊传曰:“鲁祭周公,牲用白牡,鲁公用骍刚。”何休曰:“白牡,殷牲也。骍刚,赤脊,周牲也。”)群公不毛,(【集解】何休曰:“不毛,不纯色也。”)贤不肖差也。‘高山仰之,景行向之’,朕甚慕焉。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。”

四月戊寅,奏未央宫。“丞相臣青翟、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:臣青翟等与列侯、吏二千石、谏大夫、博士臣庆等议: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。制曰:‘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,褒有德也。周公祭天命郊,故鲁有白牡、骍刚之牲。群公不毛,贤不肖差也。“高山仰之,景行向之”,朕甚慕焉。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。’臣青翟、臣汤、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,武王继体,周公辅成王,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。

康叔之年幼,周公在三公之位,而伯禽据国于鲁,盖爵命之时,未至成人。康叔后捍禄父之难,伯禽殄淮夷之乱。昔五帝异制,周爵五等,春秋三等,(【集解】郑玄曰:“春秋变周之文,从殷之质,合伯、子、男以为一,则殷爵三等者,公、侯、伯也。”)皆因时而序尊卑。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,(【索隐】春秋公羊传文。)昭至德,定海内,封建诸侯,爵位二等(【索隐】谓王与列侯。

)。皇子或在𫄶褓而立为诸侯王,奉承天子,为万世法则,不可易。陛下躬亲仁义,体行圣德,表里文武。显慈孝之行,广贤能之路。内褒有德,外讨彊暴。极临北海,(【正义】匈奴传云霍去病伐匈奴,北临翰海。)西凑月氏,(【正义】溱音臻。氏音支。至月氏。月氏,西戎国名,在葱岭之西也。)匈奴、西域,举国奉师。舆械之费,不赋于民。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,(【集解】诗云:“元戎十乘,以先启行。

”韩婴章句曰:“元戎,大戎,谓兵车也。车有大戎十乘,谓车缦轮,马被甲,衡扼之上尽有劔戟,名曰陷军之车,所以冒突先启敌家之行伍也。”毛传曰:“夏后氏曰钩车,先正也。殷曰寅车,先疾也。周曰元戎,先良也。”)开禁仓以振贫穷,减戍卒之半。百蛮之君,靡不乡风,承流称意。远方殊俗,重译而朝,泽及方外。故珍兽至,嘉谷兴,天应甚彰。

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,(【索隐】谓立胶东王子庆为六安王,常山王子平为真定王,子商为泗水王是也。)而家皇子为列侯,(【索隐】时诸王称“国”,列侯称“家”也,故云“家皇子”为尊卑失序。)臣青翟、臣汤等窃伏熟计之,皆以为尊卑失序,使天下失望,不可。臣请立臣闳、臣旦、臣胥为诸侯王。”四月癸未,奏未央宫,留中不下。

“丞相臣青翟、太仆臣贺、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、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: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,皇子未有号位,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、中二千石、二千石、谏大夫、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。陛下让文武,躬自切,及皇子未教。群臣之议,儒者称其术,或悖其心。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。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萧何之玄孙酂侯寿成,后为太常也。

”)等二十七人议,皆曰以为尊卑失序。高皇帝建天下,为汉太祖,王子孙,广支辅。先帝法则弗改,所以宣至尊也。臣请令史官择吉日,具礼仪上,御史奏舆地图,(【索隐】谓地为“舆”者:天地有覆载之德,故谓天为“盖”,谓地为“舆”,故地图称“舆地图”。疑自古有此名,非始汉也。)他皆如前故事。”制曰:“可。”

四月丙申,奏未央宫。“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: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,可立诸侯王。臣昧死奏舆地图,请所立国名。礼仪别奏。臣昧死请。”

制曰:“立皇子闳为齐王,旦为燕王,胥为广陵王。”

四月丁酉,奏未央宫。六年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元狩。”)四月戊寅朔,癸卯,御史大夫汤下丞相,丞相下中二千石,二千石下郡太守、诸侯相,丞书从事下当用者。如律令。

“维六年四月乙巳,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。曰:於戏,小子闳,(【索隐】此封齐王策文也。又按武帝集,此三王策皆武帝手制。於戏音呜呼。戏或音羲。)受兹青社!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王者以五色土为太社,封四方诸侯,各以其方色土与之,苴以白茅,归以立社。”【索隐】蔡邕独断云:“皇子封为王,受天子太社之土,若封东方诸侯,则割青土,藉以白茅,授之以立社,谓之‘茅土’。

”齐在东方,故云青社。)朕承祖考,维稽古建尔国家,封于东土,世为汉藩辅。於戏念哉!恭朕之诏,惟命不于常。人之好德,克明显光。义之不图,俾君子怠。(【索隐】谓若不图于义,则君子懈怠,无归附心。)悉尔心,允执其中,天禄永终。厥有𠎝不臧,乃凶于而国,害于尔躬。於戏,保国艾民,可不敬与!王其戒之。”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立八年,无后,绝。

”)

右齐王策。

“维六年四月乙巳,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。曰:於戏,小子旦,受兹玄社!朕承祖考,维稽古,(【索隐】褚先生解云:“维者,度也。稽者,当也。言当顺古道也。”魏高贵乡公云:“稽,同也。古,天也。谓尧能同天。”)建尔国家,封于北土,世为汉藩辅。於戏!荤粥氏虐老兽心,(【索隐】按:匈奴传曰“其国贵壮贱老,壮者食肥美,老者食其余”,是虐老也。

)侵犯寇盗,加以奸巧边萌。(【索隐】边甿。韦昭云:“甿,民也。”三仓云:“边人云甿。”)於戏!朕命将率徂征厥罪,万夫长,千夫长,三十有二君皆来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时所获三十二帅也。”)降期奔师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偃其旗鼓而来降。”【索隐】汉书“君”作“帅”,“期”作“旗”。而服虔云以三十二军中之将,下旗去之也。

如淳云即昆邪王偃旗鼓降时也。若如此意,则三十二君非军将,盖戎狄酋帅时有三十二君来降也。)荤粥徙域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匈奴徙东也。”)北州以绥。(臣瓒曰:“绥,安也。”)悉尔心,毋作怨,毋俷德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俷,一作‘菲’。”【索隐】无菲德。苏林云:“菲,废也。本亦作‘俷’,俷,败也。”孔文祥云:“菲,薄也。

”汉书作“棐”。【正义】俷音符味反。)毋乃废备。(【索隐】褚先生解云:“言无乏武备,常备匈奴也。”)非教士不得从征。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士不素习,不应召。”【索隐】韦昭云:“士非素教习,不得从军征发。故孔子曰‘不教人战,是谓弃之’是也。”褚先生解云:“非习礼义,不得在其侧也。”)於戏,保国艾民,可不敬与!王其戒之。

”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立三十年,自杀,国除。”)

右燕王策。

“维六年四月乙巳,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。曰:於戏,小子胥,受兹赤社!朕承祖考,维稽古建尔国家,封于南土,世为汉藩辅。古人有言曰:‘大江之南,(【正义】谓京口南至荆州以南也。)五湖之闲,(【索隐】按:五湖者,具区、洮滆、彭蠡、青草、洞庭是也。或曰太湖五百里,故曰五湖也。)其人轻心。杨州保疆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壃’。

”骃案:李奇曰“保,恃也”。)三代要服,不及以政。’於戏!悉尔心,战战兢兢,乃惠乃顺,毋侗好轶,毋迩宵人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无好逸游之事,迩近小人。”张晏曰:“侗音同。”【索隐】侗音同。褚先生解云:“无好轶乐驰骋戈猎。迩,近也。宵人,小人也。”邹氏宵音谡,谡亦小人也。或作“佞人”。)维法维则。书云:‘臣不作威,不作福,靡有后羞。

’於戏,保国艾民,可不敬与!王其戒之。”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立六十四年,自杀。”)

右广陵王策。

太史公曰:古人有言曰“爱之欲其富,亲之欲其贵”。故王者壃土建国,封立子弟,所以褒亲亲,序骨肉,尊先祖,贵支体,广同姓于天下也。是以形势彊而王室安。自古至今,所由来久矣。非有异也,故弗论箸也。燕齐之事,无足采者。然封立三王,天子恭让,群臣守义,文辞烂然,甚可观也,是以附之世家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三王封世,旧史烂然。褚氏后补,册书存焉。去病建议,青翟上宣。天子冲挹,志在急贤。太常具礼,请立齐燕,闳国负海,旦社惟玄。宵人不迩,荤粥远边。明哉监戒,式防厥愆。)

褚先生曰: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,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。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,求其世家终不能得。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,编列其事而传之,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。

盖闻孝武帝之时,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:封一子于齐,一子于广陵,一子于燕。各因子才力智能,及土地之刚柔,人民之轻重,为作策以申戒之。谓王:“世为汉藩辅,保国治民,可不敬与!王其戒之。”夫贤主所作,固非浅闻者所能知,非博闻彊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。至其次序分绝,文字之上下,简之参差长短,皆有意,人莫之能知。谨论次其真草诏书,编于左方。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。

王夫人者,赵人也,与卫夫人并幸武帝,而生子闳。闳且立为王时,其母病,武帝自临问之。曰:“子当为王,欲安所置之?”王夫人曰:“陛下在,妾又何等可言者。”帝曰:“虽然,意所欲,欲于何所王之?”王夫人曰:“愿置之雒阳。”武帝曰:“雒阳有武库敖仓,天下冲厄,汉国之大都也。先帝以来,无子王于雒阳者。去雒阳,余尽可。”王夫人不应。

武帝曰:“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。齐东负海而城郭大,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,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。”王夫人以手击头,谢曰:“幸甚。”王夫人死而帝痛之,使使者拜之曰:“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,赐夫人为齐王太后。”子闳王齐,年少,无有子,立,不幸早死,国绝,为郡。天下称齐不宜王云。

所谓“受此土”者,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,归立之以为国社,以岁时祠之。春秋大传曰:“天子之国有泰社。东方青,南方赤,西方白,北方黑,上方黄。”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,封于南方者取赤土,封于西方者取白土,封于北方者取黑土,封于上方者取黄土。各取其色物,裹以白茅,封以为社。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。此之为主土。主土者,立社而奉之也。“朕承祖考”,祖者先也,考者父也。“维稽古”,维者度也,念也,稽者当也,当顺古之道也。

齐地多变诈,不习于礼义,故戒之曰“恭朕之诏,唯命不可为常。人之好德,能明显光。不图于义,使君子怠慢。悉若心,信执其中,天禄长终。有过不善,乃凶于而国,而害于若身”。齐王之国,左右维持以礼义,不幸中年早夭。然全身无过,如其策意。

传曰“青采出于蓝,而质青于蓝”者,教使然也。远哉贤主,昭然独见:诫齐王以慎内;诫燕王以无作怨,无俷德;(【索隐】本亦作“肥”。案:上策云“作菲德”,下云“勿使王背德也”,则肥当音扶味反,亦音匪。)诫广陵王以慎外,无作威与福。

夫广陵在吴越之地,其民精而轻,故诫之曰“江湖之闲,其人轻心。杨州葆疆,三代之时,迫要使从中国俗服,不大及以政教,以意御之而已。无侗好佚,无迩宵人,维法是则。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,而近小人。常念法度,则无羞辱矣”。三江、五湖有鱼盐之利,铜山之富,天下所仰。故诫之曰“臣不作福”者,勿使行财币,厚赏赐,以立声誉,为四方所归也。又曰“臣不作威”者,勿使因轻以倍义也。

会孝武帝崩,孝昭帝初立,先朝广陵王胥,厚赏赐金钱财币,直三千余万,益地百里,邑万户。

会昭帝崩,宣帝初立,缘恩行义,以本始元年中,裂汉地,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:一子为朝阳侯;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朝阳故城在邓州穰县南八十里。应劭云在朝水之阳也。”)一子为平曲侯;(【正义】《地理志》云平曲县属东海郡。又云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里。)一子为南利侯;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南利故城在豫州上蔡县东八十五里。”)最爱少子弘,立以为高密王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高密故城在密州高密县西南四十里。”)

其后胥果作威福,通楚王使者。楚王宣言曰:“我先元王,高帝少弟也,封三十二城。今地邑益少,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。”云广陵王为上,我复王楚三十二城,如元王时。事发觉,公卿有司请行罚诛。天子以骨肉之故,不忍致法于胥,下诏书无治广陵王,独诛首恶楚王。传曰“蓬生麻中,不扶自直;(【索隐】已下并见荀卿子。)白沙在泥中,与之皆黑”者,土地教化使之然也。其后胥复祝诅谋反,自杀,国除。

燕土墝埆,北迫匈奴,其人民勇而少虑,故诫之曰“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,以窃盗侵犯边民。朕诏将军往征其罪,万夫长,千夫长,三十有二君皆来,降旗奔师。荤粥徙域远处,北州以安矣”。“悉若心,无作怨”者,勿使从俗以怨望也。“无俷德”者,勿使上背德也。“无废备”者,无乏武备,常备匈奴也。“非教士不得从征”者,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。

会武帝年老长,而太子不幸薨,未有所立,而旦使来上书,请身入宿卫于长安。孝武见其书,击地,怒曰:“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,乃置之燕赵,果有争心,不让之端见矣。”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。

会武帝崩,昭帝初立,旦果作怨而望大臣。自以长子当立,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,出言曰:“我安得弟在者!(【索隐】案:昭帝,钩弋夫人所生,武帝崩时,年才七八岁耳。胥、旦早封在外,实合有疑。然武帝春秋高,惑于内宠,诛太子而立童孺,能不使胥、旦疑怨。亦由权臣辅政,贪立幼主之利,遂得钩弋子当阳。斯实父德不弘,遂令子道不顺。

然犬各吠非其主,太中、宗正,人臣之职,又亦当如此。)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。”欲发兵。事发觉,当诛。昭帝缘恩宽忍,抑案不扬。公卿使大臣请,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、御史二人,偕往使燕,风喻之。(【索隐】宗正,官名,必以宗室有德者为之,不知时何人。公户姓,满意名,为太中大夫。是使二人,又有侍御史二人,皆往使治燕王也。

)到燕,各异日,更见责王。宗正者,主宗室诸刘属籍,先见王,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。侍御史乃复见王,责之以正法,问:“王欲发兵罪名明白,当坐之。汉家有正法,王犯纤介小罪过,即行法直断耳,安能宽王。”惊动以文法。王意益下,心恐。公户满意习于经术,最后见王,称引古今通义,国家大礼,文章尔雅。(【索隐】尔,近也;雅,正也。

其书于“正”字义训为近,故云尔雅。相承云周公作以教成王,又云子夏作之以解诗书也。)谓王曰:“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,所以正骨肉也;外有同姓大夫,所以正异族也。(【索隐】按:内云有异姓大夫以正骨肉,盖错也。“内”合言“同姓”,宗正是也。“外”合言“异姓”,太中大夫是也。)周公辅成王,诛其两弟,故治。武帝在时,尚能宽王。

今昭帝始立,年幼,富于春秋,未临政,委任大臣。古者诛罚不阿亲戚,故天下治。方今大臣辅政,奉法直行,无敢所阿,恐不能宽王。王可自谨,无自令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”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,叩头谢过。大臣欲和合骨肉,难伤之以法。

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,宣言曰“我次太子,太子不在,我当立,大臣共抑我”云云。大将军光辅政,与公卿大臣议曰:“燕王旦不改过悔正,行恶不变。”于是修法直断,行罚诛。旦自杀,国除,如其策指。有司请诛旦妻子。孝昭以骨肉之亲,不忍致法,宽赦旦妻子,免为庶人。传曰“兰根与白芷,渐之滫中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滫者,淅米汁也。

音先纠反。”【索隐】白芷,香草也,音止,又音昌改反。渐音子潜反。渐,渍也。滫读如礼“滫溲”之“滫”,谓洗也,音思酒反。【正义】言虽香草,以米汁渍之,无复香气。君子不欲附近,庶人不服者,为渐渍然也。以旦谋叛,君子庶人皆不附近。)君子不近,庶人不服”者,所以渐然也。

宣帝初立,推恩宣德,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:一子为安定侯;(【正义】汉表在巨鹿郡。)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广阳故城今在幽州良乡县东北三十七里。”)以奉燕王祭祀。

卷六十一‧伯夷列传第一·卷六十一‧伯夷列传第一

【索隐】列传者,谓叙列人臣事迹,令可传于后世,故曰列传。【正义】其人行迹可序列,故云列传。

夫学者载籍极博,犹考信于六蓺。诗书虽缺,(【索隐】按:孔子系家称古诗三千余篇,孔子删三百五篇为诗,今亡五篇。又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,迄秦穆公,凡三千三百三十篇,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,十八篇为中候。今百篇之内见亡四十二篇,是诗书又有缺亡者也。)然虞夏之文可知也。(【索隐】按:尚书有尧典、舜典、大禹谟,备言虞夏禅让之事,故云“虞夏之文可知也”。

)尧将逊位,让于虞舜,舜禹之间,岳牧咸荐,乃试之于位,典职数十年,(【正义】舜禹皆典职事二十余年,然后践帝位。)功用既兴,然后授政。示天下重器,(【索隐】言天下者是王者之重器,故庄子云“天下大器”是也。则大器亦重器也。)王者大统,传天下若斯之难也。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,(【正义】皇甫谧高士传云:“许由字武仲。

尧闻致天下而让焉,乃退而遁于中岳颍水之阳,箕山之下隐。尧又召为九州长,由不欲闻之,洗耳于颍水濵。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,见由洗耳,问其故。对曰:‘尧欲召我为九州长,恶闻其声,是故洗耳。’巢父曰:‘子若处高岸深谷,人道不通,谁能见子?子故浮游,欲闻求其名誉。污吾犊口。’牵犊上流饮之。许由殁,葬此山,亦名许由山。”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。

)许由不受,耻之逃隐。及夏之时,有卞随、务光者。此何以称焉?(【索隐】按:“说者”谓诸子杂记也。然尧让于许由,及夏时有卞随、务光等,殷汤让之天下,并不受而逃,事具庄周让王篇。【正义】经史唯称伯夷、叔齐,不及许由、卞随、务光者,不少概见,何以哉?故言“何以称焉”,为不称说之也。)

太史公曰:余登箕山,(【索隐】盖杨恽、东方朔见其文称“余”,而加“太史公曰”也。)其上盖有许由冢云。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,如吴太伯、伯夷之伦详矣。余以所闻由、光义至高,(【索隐】谓太史公闻庄周说许由、务光等也。)(让天下于许由,由遂逃箕山,洗耳于颍水;卞随自投于桐水;务光负石自沈于卢水:是义至高。)其文辞不少概见,何哉?(【索隐】按:概是梗概,谓略也。盖以由、光义至高,而诗书之文辞遂不少梗概载见,何以如此哉?是太史公疑说者之言或非实也。【正义】概,古代反。)

孔子曰:“伯夷、叔齐,不念旧恶,怨是用希。”“求仁得仁,又何怨乎?”余悲伯夷之意,睹轶诗可异焉。(【索隐】谓悲其兄弟相让,又义不食周粟而饿死。睹音睹。轶音逸。谓见逸诗之文,即下采薇之诗是也。不编入三百篇,故云逸诗也。可异焉者,按论语云“求仁得仁,又何怨乎”。今其诗云“我安适归矣,于嗟徂兮,命之衰矣”。是怨词也,故云可异焉。

)其传曰:伯夷、叔齐,孤竹君之二子也。(【索隐】按:“其传”盖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也。其传云孤竹君,是殷汤三月丙寅日所封。相传至夷、齐之父,名初,字子朝。伯夷名允,字公信。叔齐名致,字公达。解者云夷,齐,谥也;伯,仲,又其长少之字。按: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。应劭云伯夷之国也。其君姓墨胎氏。【正义】本前注“丙寅”作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”。

《括地志》云:“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,殷时诸侯孤竹国也。”)父欲立叔齐,及父卒,叔齐让伯夷。伯夷曰:“父命也。”遂逃去。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。国人立其中子。于是伯夷、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,盍往归焉。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盍者,疑辞。盖谓其年老归就西伯也。”)及至,西伯卒,武王载木主,号为文王,东伐纣。伯夷、叔齐叩马而谏曰:“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谓孝乎?

以臣弑君,可谓仁乎?”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:“此义人也。”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乱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齐耻之,义不食周粟,隐于首阳山,(【集解】马融曰:“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华山之北,河曲之中。”【正义】曹大家注幽通赋云:“夷齐饿于首阳山,在陇西首。”又戴延之《西征记》云:“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。”今在偃师县西北。

又孟子云:“夷、齐避纣,居北海之濵。”首阳山,《说文》云首阳山在辽西。史传及诸书,夷、齐饿于首阳凡五所,各有案据,先后不详。庄子云:“伯夷、叔齐西至岐阳,见周武王伐殷,曰:‘吾闻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其任,遇乱世不为苟存。今天下暗,周德衰,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,不若避之以絜吾行。’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,遂饥饿而死。”又下诗“登彼西山”,是今清源县首阳山,在岐阳西北,明即夷、齐饿死处也。

)采薇而食之。(【索隐】薇,蕨也。《尔雅》云:“蕨,鳖也。”【正义】陆玑毛诗草木疏云:“薇,山菜也。茎叶皆似小豆,蔓生,其味亦如小豆藿,可作羹,亦可生食也。”)及饿且死,作歌。其辞曰:“登彼西山兮,(【索隐】按:西山即首阳山也。)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(【索隐】谓以武王之暴臣易殷纣之暴主,而不自知其非矣。

)神农、虞、夏忽焉没兮,我安适归矣?(【索隐】言羲、农、虞、夏敦朴禅让之道,超忽久矣,终没矣。今逢此君臣争夺,故我安适归矣。)于嗟徂兮,命之衰矣!”(【索隐】于嗟,嗟叹之辞也。徂者,往也,死也。言己今日饿死,亦是运命衰薄,不遇大道之时,至幽忧而饿死。)遂饿死于首阳山。

由此观之,怨邪非邪?(【索隐】太史公言己观此诗之情,夷、齐之行似是有所怨邪?又疑其云非是怨邪?)

或曰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”若伯夷、叔齐,可谓善人者非邪?(【索隐】又叙论云若夷、齐之行如此,可谓善人者邪,又非善人者邪,亦疑也。)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!且七十子之徒,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。然回也屡空,糟糠不厌,(【索隐】厌者,饫也,不厌谓不饱也。糟糠,贫者之所餐也,故曰“糟糠之妻”是也。然颜生箪食瓢饮,亦未见“糟糠”之文也。

)而卒蚤夭。天之报施善人,其何如哉?盗跖日杀不辜,(【索隐】“跖”及注作“跖”,并音之石反。按:盗跖,柳下惠之弟,亦见庄子,为篇名。【正义】按:跖者,黄帝时大盗之名。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,故世放古,号之盗跖。)肝人之肉,(【索隐】刘氏云“谓取人肉为生肝”,非也。按:庄子云“跖方休卒太山之阳,脍人肝而𫗦之”。)暴戾恣睢,(【索隐】暴戾谓凶暴而恶戾也。

邹诞生恣音资,睢音千余反。刘氏恣音如字,睢音休季反。恣睢谓恣行为睢恶之貌也。【正义】睢,仰白目,怒貌也。言盗跖凶暴,恶戾,恣性,怒白目也。)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,竟以寿终。(【集解】《皇览》曰:“盗跖冢在河东大阳,临河曲,直弘农华阴县潼乡。”按:盗跖即柳下惠弟也。【索隐】直音如字。直者,当也。或音值,非也。潼音同。

按:潼,水名,因为乡,今之潼津关是,亦为县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盗跖冢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。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。又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冢,未详也。”)是遵何德哉?(【索隐】言盗跖无道,横行天下,竟以寿终,是其人遵行何德而致此哉?)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。(【索隐】按:较,明也。言伯夷有德而饿死,盗跖暴戾而寿终,是贤不遇而恶道长,尤大着明之证也。

)若至近世,操行不轨,专犯忌讳,而终身逸乐,(【索隐】谓若鲁桓、楚灵、晋献、齐襄之比皆是。)富厚累世不绝。或择地而蹈之,(【索隐】谓不仕暗君,不饮盗泉,裹足高山之顶,窜迹沧海之濵是也。【正义】谓北郭骆、鲍焦等是也。)时然后出言,(【索隐】按:论语“夫子时然后言”。)行不由径,(【索隐】按:论语澹台灭明之行也。)非公正不发愤,而遇祸灾者,不可胜数也。

(【索隐】谓人臣之节,非公正之事不感激发愤。或出忠言,或致身命,而卒遇祸灾者,不可胜数。谓龙逢、比干、屈平、伍胥之属是也。)

余甚惑焉,傥所谓天道,是邪非邪?(【索隐】太史公惑于不轨而逸乐,公正而遇灾害,为天道之非而又是邪?深惑之也。盖天道玄远,聦听暂遗,或穷通数会,不由行事,所以行善未必福,行恶未必祸,故先达皆犹昧之也。【正义】傥音他荡反。傥,未定之词也。为天道不敢旳言是非,故云傥也。)

子曰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,亦各从其志也。(【正义】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证前事也。言天道人道不同,一任其运遇,亦各从其志意也。)故曰“富贵如可求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(【集解】郑玄曰:“富贵不可求而得之,当修德以得之。若于道可求而得之者,虽执鞭贱职,我亦为之。”)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”。(【集解】孔安国曰:“所好者古人之道。

”)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”。(【集解】何晏曰:“大寒之岁,众木皆死,然后松柏少凋伤;平岁众木亦有不死者,故须岁寒然后别之。喻凡人处治世,亦能自修整,与君子同,在浊世然后知君子之正不苟容也。”)举世混浊,清士乃见。(【索隐】老子曰:“国家昏乱,始有忠臣”,是举代混浊,则士之清絜者乃彰见,故上文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”,先为此言张本也。

【正义】言天下泯乱,清絜之士不挠,不苟合于盗跖也。)岂以其重若彼,其轻若此哉?(【索隐】按:谓伯夷让德之重若彼,而采薇饿死之轻若此。又一解云,操行不轨,富厚累代,是其重若彼;公正发愤而遇祸灾,是其轻若此也。【正义】重谓盗跖等也。轻谓夷、齐、由、光等也。)

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。”(【索隐】自此已下,虽论伯夷得夫子而名彰,颜回附骥尾而行着,盖亦欲微见己之着撰不已,亦是疾没世而名不称焉,故引贾子“贪夫徇财,烈士徇名”是也。又引“同明相照,同类相求”,“云从龙,风从虎”者,言物各以类相求。故太史公言己亦是操行廉直而不用于代,卒陷非罪,与伯夷相类,故寄此而发论也。【正义】君子疾没世后惧名堙灭而不称,若夷、齐、颜回絜行立名,后代称述,亦太史公欲渐见己立名著述之美也。

)贾子曰:(【索隐】贾子,贾谊也。谊作𫛳鸟赋云然,故太史公引之而称“贾子”也。)“贪夫徇财,(【正义】徇,才迅反。徇,求也。瓒云:“以身从物曰徇。”)烈士徇名,夸者死权,(【索隐】言贪权势以矜夸者,至死不休,故云“死权”也。)众庶冯生。”(【索隐】冯者,恃也,音凭。言众庶之情,盖恃矜其生也。邹诞本作“每生”。每者,冒也,即贪冒之义。

【正义】太史公引贾子譬作史记,若贪夫徇财,烈士徇名,夸者死权,众庶冯生,乃成其史记。)“同明相照,(【索隐】已下并易系辞文也。)同类相求。”(【正义】天欲雨而柱础润,谓同德者相应。)“云从龙,风从虎,(【集解】王肃曰:“龙举而景云属,虎啸而谷风兴。”张璠曰:“犹言龙从云,虎从风也。”)圣人作而万物睹。”(【集解】马融曰:“作,起也。

”【索隐】按:又引此句者,谓圣人起而居位,则万物之情皆得睹见,故己今日又得著书言世情之轻重也。【正义】此有识也。圣人有养生之德,万物有长育之情,故相感应也。此以上至“同明相照”是周易乾象辞也。太史公引此等相感者,欲见述作之意,令万物有睹也。孔子殁后五百岁而己当之,故作史记,使万物见睹之也。太史公序传云:“先人有言:‘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,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,有能绍名世,正易传,继春秋,本诗书礼乐之际,意在斯乎!

’小子何敢让焉。”作述六经云:“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,故长于变。礼经纪人伦,故长于行。书记先王之事,故长于政。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,故长于风。乐乐所以立,故长于和。春秋辨是非,故长于治人。是故礼以节人,乐以发和,书以道事,诗以达意,易以道化,春秋以道义。拨乱世反之正,莫近于春秋。”按:述作而万物睹见。)伯夷、叔齐虽贤,得夫子而名益彰。

(【正义】伯夷、叔齐虽有贤行,得夫子称扬而名益彰著。万物虽有生养之性,得太史公作述而世事益睹见。)颜渊虽笃学,附骥尾而行益显。(【索隐】按: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,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也。)岩穴之士,趣舍有时若此,类名堙灭而不称,悲夫!(【正义】趣音趋。舍音舍。趣,向也。舍,废也。言隐处之士,时有附骥尾而名晓达;若堙灭不称数者,亦可悲痛。

)闾巷之人,欲砥行立名者,(【正义】砥音旨。砺行修德在乡闾者,若不托贵大之士,何得封侯爵赏而名留后代也?)非附青云之士,恶能施于后世哉?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天道平分,与善徒云。贤而饿死,盗且聚群。吉凶倚伏,报施纠纷。子罕言命,得自前闻。嗟彼素士,不附青云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