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卷(一)

卷八十八‧蒙恬列传第二十八·卷八十八‧蒙恬列传第二十八

蒙恬者,其先齐人也。恬大父蒙骜,(【索隐】骜音敖。又邹氏音五到反。)自齐事秦昭王,官至上卿。秦庄襄王元年,蒙骜为秦将,伐韩,取成皋、荥阳,作置三川郡。二年,蒙骜攻赵,取三十七城。始皇三年,蒙骜攻韩,取十三城。五年,蒙骜攻魏,取二十城,作置东郡。始皇七年,蒙骜卒。骜子曰武,武子曰恬。恬尝书狱典文学。(【索隐】谓恬尝学狱法,遂作狱官,典文学。)始皇二十三年,蒙武为秦裨将军,与王翦攻楚,大破之,杀项燕。二十四年,蒙武攻楚,虏楚王。蒙恬弟毅。

始皇二十六年,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,攻齐,大破之,拜为内史。秦已并天下,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,收河南。(【正义】谓灵、胜等州。)筑长城,因地形,用制险塞,起临洮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陇西。”)至辽东,(【正义】辽东郡在辽水东,始皇筑长城东至辽水,西南至海之上。)延袤万余里。于是渡河,据阳山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五原西安阳县北有阴山。

阴山在河南,阳山在河北。”)逶蛇而北。暴师于外十余年,居上郡。是时蒙恬威振匈奴。始皇甚尊宠蒙氏,信任贤之。而亲近蒙毅,位至上卿,出则参乘,入则御前。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,名为忠信,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。

赵高者,诸赵疏远属也。赵高昆弟数人,皆生隐宫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为宦者。”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盖其父犯宫刑,妻子没为官奴婢,妻后野合所生子皆承赵姓,并宫之,故云‘兄弟生隐宫’。谓‘隐宫’者,宦之谓也。”)其母被刑僇,世世卑贱。秦王闻高彊力,通于狱法,举以为中车府令。高既私事公子胡亥,喻之决狱。高有大罪,秦王令蒙毅法治之。毅不敢阿法,当高罪死,除其宦籍。帝以高之敦于事也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敦,一作‘敏’。”)赦之,复其官爵。

始皇欲游天下,道九原,(【正义】九原郡,今胜州连谷县是。)直抵甘泉,(【正义】宫在雍州。)乃使蒙恬通道,自九原抵甘泉,壍山堙谷,千八百里。道未就。

始皇三十七年冬,行出游会稽,并海上,(【索隐】并音白浪反。)北走琅邪。(【索隐】走音奏。走犹向也。邹氏音趋,趋亦向义,于字则乖。)道病,使蒙毅还祷山川,未反。

始皇至沙丘崩,秘之,群臣莫知。是时丞相李斯、少子胡亥、中车府令赵高常从。高雅得幸于胡亥,欲立之,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。因有贼心,乃与丞相李斯、公子胡亥阴谋,立胡亥为太子。太子已立,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、蒙恬死。扶苏已死,蒙恬疑而复请之。使者以蒙恬属吏,更置。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。使者还报,胡亥已闻扶苏死,即欲释蒙恬。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,怨之。

毅还至,赵高因为胡亥忠计,欲以灭蒙氏,乃言曰:“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,而毅谏曰‘不可’。若知贤而愈不立,则是不忠而惑主也。(【索隐】愈一作俞,俞即逾也,音臾。谓知太子贤而逾久不立,是不忠也。)以臣愚意,不若诛之。”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。(【正义】今代州也。因祷山川至代而系之。)前已囚蒙恬于阳周。丧至咸阳,已葬,太子立为二世皇帝,而赵高亲近,日夜毁恶蒙氏,求其罪过,举劾之。

子婴进谏曰:“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,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,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。此三君者,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。今蒙氏,秦之大臣谋士也,而主欲一旦弃去之,臣窃以为不可。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,独智者不可以存君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无此字。”)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,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离也,臣窃以为不可。”

胡亥不听。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,(【索隐】曲,姓;宫,名。)令蒙毅曰:“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。今丞相以卿为不忠,罪及其宗。朕不忍,乃赐卿死,亦甚幸矣。卿其图之!”毅对曰:“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,则臣少宦,顺幸没世。可谓知意矣。(【索隐】蒙毅言己少事始皇,顺意因蒙幸,至始皇没世,可谓知上意。)以臣不知太子之能,则太子独从,周旋天下,去诸公子绝远,臣无所疑矣。

夫先主之举用太子,数年之积也,臣乃何言之敢谏,何虑之敢谋!非敢饰辞以避死也,为羞累先主之名,愿大夫为虑焉,使臣得死情实。且夫顺成全者,道之所贵也;刑杀者,道之所卒也。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,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,故立号曰‘缪’。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。楚平王杀伍奢。吴王夫差杀伍子胥。此四君者,皆为大失,而天下非之,以其君为不明,以是籍于诸侯。

(【索隐】言其恶声狼籍,布于诸国。而刘氏曰“诸侯皆记其恶于史籍”,非也。)故曰‘用道治者不杀无罪,而罚不加于无辜’。唯大夫留心!”使者知胡亥之意,不听蒙毅之言,遂杀之。

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,令蒙恬曰:“君之过多矣,而卿弟毅有大罪,法及内史。”恬曰:“自吾先人,及至子孙,积功信于秦三世矣。今臣将兵三十余万,身虽囚系,其势足以倍畔,自知必死而守义者,不敢辱先人之教,以不忘先主也。昔周成王初立,未离襁褓,周公旦负王以朝,卒定天下。及成王有病甚殆,公且自揃其爪以沈于河,曰:‘王未有识,是旦执事。

有罪殃,旦受其不祥。’乃书而藏之记府,可谓信矣。及王能治国,有贼臣言:‘周公旦欲为乱久矣,王若不备,必有大事。’王乃大怒,周公旦走而奔于楚。成王观于记府,得周公旦沈书,乃流涕曰:‘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!’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。故周书曰‘必参而伍之’。(【索隐】参谓三卿,伍即五大夫。欲参伍更议。)今恬之宗,世无二心,而事卒如此,是必孽臣逆乱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辞’。

”)内陵之道也。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;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,身死则国亡。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。(【索隐】此“故曰”者,必先志有此言,蒙恬引之以成说也,今不知出何书耳。振者,救也。然语亦倒,以言前人受谏可觉,则其过乃可救。)察于参伍,上圣之法也。凡臣之言,非以求免于咎也,将以谏而死,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。

”使者曰:“臣受诏行法于将军,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。”蒙恬喟然太息曰:“我何罪于天,无过而死乎?”良久,徐曰:“恬罪固当死矣。起临洮属之辽东,城壍万余里,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?此乃恬之罪也。”乃吞药自杀。

太史公曰:吾适北边,自直道归,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,壍山堙谷,通直道,固轻百姓力矣。夫秦之初灭诸侯,天下之心未定,痍伤者未瘳,而恬为名将,不以此时彊谏,振百姓之急,养老存孤,务修众庶之和,而阿意兴功,此其兄弟遇诛,不亦宜乎!何乃罪地脉哉?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蒙氏秦将,内史忠贤。长城首筑,万里安边。赵高矫制,扶苏死焉。绝地何罪?劳人是𠎝。呼天欲诉,三代良然。)

卷八十九‧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·卷八十九‧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

【索隐】张耳、吴芮势侔楚汉,位埒齐韩,俱怀从沛之心,咸享誓河之业,爵在列侯之上,家传累代之基。长沙既曰令终,赵王亦谓善始。并可列同世家焉。

张耳者,大梁人也。(【索隐】臣瓒云:“今陈留大梁城是也。”)其少时,及魏公子毋忌为客。张耳尝亡命游外黄。(【索隐】晋灼曰:“命者,名也。谓脱名籍而逃。”崔浩曰:“亡,无也。命,名也。逃匿则削除名籍,故以逃为亡命。”地理志外黄属陈留。)外黄富人女甚美,嫁庸奴,亡其夫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‘其夫亡’也。”)去抵父客。

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父时故賔客。”【索隐】如淳曰:“抵,归也,音丁礼反。”)父客素知张耳,乃谓女曰:“必欲求贤夫,从张耳。”女听,乃卒为请决,嫁之张耳。(【索隐】谓女请父客为决绝其夫,而嫁之张耳。)张耳是时脱身游,女家厚奉给张耳,张耳以故致千里客。乃宦魏为外黄令。名由此益贤。

陈余者,亦大梁人也,好儒术,数游赵苦陉。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苦陉,汉章帝改曰汉昌。”【索隐】地理志属中山。【正义】音邢。邢州唐昌县。)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,亦知陈余非庸人也。余年少,父事张耳,两人相与为刎颈交。(【索隐】崔浩云:“言要齐生死,断颈无悔。”)

秦之灭大梁也,张耳家外黄。高祖为布衣时,尝数从张耳游,客数月。秦灭魏数岁,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,购求有得张耳千金,陈余五百金。张耳、陈余乃变名姓,俱之陈,为里监门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监门,里正卫也。”)以自食。两人相对。里吏尝有过笞陈余,陈余欲起,张耳蹑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摄’。”)使受笞。吏去,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:“始吾与公言何如?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?”陈余然之。秦诏书购求两人,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。(【索隐】案门者即余、耳也。自以其名而号令里中,诈更别求也。)

陈涉起蕲,至入陈,兵数万。张耳、陈余上谒陈涉。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、陈余贤,未尝见,见即大喜。

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:“将军身被坚执锐,率士卒以诛暴秦,复立楚社稷,存亡继绝,功德宜为王。且夫监临天下诸将,不为王不可,愿将军立为楚王也。”陈涉问此两人,两人对曰:“夫秦为无道,破人国家,灭人社稷,绝人后世,罢百姓之力,尽百姓之财。将军瞋目张胆,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为天下除残也。今始至陈而王之,示天下私。愿将军毋王,急引兵而西,遣人立六国后,自为树党,为秦益敌也。

敌多则力分,与众则兵彊。如此野无交兵,县无守城,诛暴秦,据咸阳以令诸侯。诸侯亡而得立,以德服之,如此则帝业成矣。今独王陈,恐天下解也。”(【正义】解,纪卖反。言天下诸侯见陈胜称王王陈,皆解堕不相从也。)陈涉不听,遂立为王。

陈余乃复说陈王曰:“大王举梁、楚而西,务在入关,未及收河北也。臣尝游赵,知其豪桀及地形,愿请奇兵北略赵地。”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,邵骚为护军,以张耳、陈余为左右校尉,予卒三千人,北略赵地。

武臣等从白马渡河,(【索隐】案郦食其云“白马之津”,白马是津渡,其地与黎阳对岸。)至诸县,说其豪桀曰:(【集解】邓展曰:“至河北县说之。”)“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,数十年矣。北有长城之役,南有五岭之戍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岭有五,因以为名,在交阯界中也。”【索隐】裴氏广州记云大庾、始安、临贺、桂阳、揭阳,斯五岭。

)外内骚动,百姓罢敝,头会箕敛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家家人头数出谷,以箕敛之。”)以供军费,财匮力尽,民不聊生。重之以苛法峻刑,使天下父子不相安。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,王楚之地,方二千里,莫不响应,家自为怒,人自为鬬,各报其怨而攻其雠,县杀其令丞,郡杀其守尉。今已张大楚,王陈,使吴广、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。

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,非人豪也。诸君试相与计之!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。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,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,此士之一时也。”豪桀皆然其言。乃行收兵,得数万人,号武臣为武信君。下赵十城,余皆城守,莫肯下。

乃引兵东北击范阳。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:(【集解】汉书曰“范阳令徐公”。)“窃闻公之将死,故吊。虽然,贺公得通而生。”范阳令曰:“何以吊之?”对曰:“秦法重,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,杀人之父,孤人之子,断人之足,黥人之首,不可胜数。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倳音胾。”)公之腹中者,(【集解】李奇曰:“东方人以物插地皆为倳。

”)畏秦法耳。今天下大乱,秦法不施,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,此臣之所以吊公也。今诸侯畔秦矣,武信君兵且至,而君坚守范阳,少年皆争杀君,下武信君。君急遣臣见武信君,可转祸为福,在今矣。”

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:“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,攻得然后下城,臣窃以为过矣。诚听臣之计,可不攻而降城,不战而略地,传檄而千里定,可乎?”武信君曰:“何谓也?”蒯通曰:“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,怯而畏死,贪而重富贵,故欲先天下降,畏君以为秦所置吏,诛杀如前十城也。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,自以城距君。君何不赍臣侯印,拜范阳令,范阳令则以城下君,少年亦不敢杀其令。

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,使驱驰燕、赵郊。燕、赵郊见之,皆曰此范阳令,先下者也,即喜矣,燕、赵城可毋战而降也。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。”武信君从其计,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。赵地闻之,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。

至邯郸,张耳、陈余闻周章军入关,至戏,却;(【集解】苏林曰:“戏,地名。却,兵退也。”【正义】戏音羲。出骊山。)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,多以谗毁得罪诛,怨陈王不用其䇲,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。乃说武臣曰:“陈王起蕲,至陈而王,非必立六国后。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,独介居河北,(【集解】晋灼曰:“介音戛。”瓒曰:“方言云介,特也。

)不王无以填之。且陈王听谗,还报,恐不脱于祸。又不如立其兄弟;不,即立赵后。将军毋失时,时间不容息。”(【索隐】以言举事不可失时,时几之迅速,其闲不容一喘息顷也。)武臣乃听之,遂立为赵王。以陈余为大将军,张耳为右丞相,邵骚为左丞相。

使人报陈王,陈王大怒,欲尽族武臣等家,而发兵击赵。陈王相国房君谏曰:“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,此又生一秦也。不如因而贺之,使急引兵西击秦。”陈王然之,从其计,徙系武臣等家宫中,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。

陈王使使者贺赵,令趣发兵西入关。张耳、陈余说武臣曰:“王王赵,非楚意,特以计贺王。楚已灭秦,必加兵于赵。愿王毋西兵,北徇燕、代,南收河内以自广。赵南据大河,北有燕、代,楚虽胜秦,必不敢制赵。”赵王以为然,因不西兵,而使韩广略燕,李良略常山,张黡略上党。

韩广至燕,燕人因立广为燕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九月也。”)赵王乃与张耳、陈余北略地燕界。赵王闲出,为燕军所得。燕将囚之,欲与分赵地半,乃归王。使者往,燕辄杀之以求地。张耳、陈余患之。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: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冢,贱者也。公羊传曰‘冢役扈养’。”韦昭曰:“析薪为冢,炊烹为养。”晋灼曰:“以辞相告曰谢也。

”【索隐】谓其同舍中之人也。汉书作“舍人”。)“吾为公说燕,与赵王载归。”舍中皆笑曰:“使者往十余辈,辄死,若何以能得王?”乃走燕壁。燕将见之,问燕将曰:“知臣何欲?”燕将曰:“若欲得赵王耳。”曰:“君知张耳、陈余何如人也?”燕将曰:“贤人也。”曰:“知其志何欲?”曰:“欲得其王耳。”赵养卒乃笑曰:“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。

夫武臣、张耳、陈余杖马棰下赵数十城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言其不用兵革,驱策而已也。”【索隐】杖音丈。棰音之委反。)此亦各欲南靣而王,岂欲为卿相终己邪?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,顾其势初定,未敢参分而王,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,以持赵心。今赵地已服,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,时未可耳。今君乃囚赵王。此两人名为求赵王,实欲燕杀之,此两人分赵自立。

夫以一赵尚易燕,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,而责杀王之罪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平原君传曰‘事成执右券以责’也,券契义同耳。”)灭燕易矣。”燕将以为然,乃归赵王,养卒为御而归。

李良已定常山,还报,赵王复使良略太原。至石邑,(【索隐】地理志属常山。)秦兵塞井陉,未能前。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,不封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欲其漏泄,君臣相疑。”)曰:“良尝事我得显幸。良诚能反赵为秦,赦良罪,贵良。”良得书,疑不信。乃还之邯郸,益请兵。未至,道逢赵王姊出饮,从百余骑。李良望见,以为王,伏谒道旁。

王姊醉,不知其将,使骑谢李良。李良素贵,起,惭其从官。从官有一人曰:“天下畔秦,能者先立。且赵王素出将军下,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,请追杀之。”李良已得秦书,固欲反赵,未决,因此怒,遣人追杀王姊道中,乃遂将其兵袭邯郸。邯郸不知,竟杀武臣、邵骚。赵人多为张耳、陈余耳目者,以故得脱出。收其兵,得数万人。客有说张耳曰:“两君羁旅,而欲附赵,难;独立赵后,扶以义,可就功。

”(【索隐】案羁旅势弱,难以立功也。独有立六国赵王之后。)乃求得赵歇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正月也。音乌辖反。”骃案:张晏曰“赵之苗裔”。)立为赵王,居信都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后项羽改曰襄国。”)李良进兵击陈余,陈余败李良,李良走归章邯。

章邯引兵至邯郸,皆徙其民河内,夷其城郭。张耳与赵王歇走入巨鹿城,王离围之。陈余北收常山兵,得数万人,军巨鹿北。章邯军巨鹿南棘原,筑甬道属河,饷王离。王离兵食多,急攻巨鹿。巨鹿城中食尽兵少,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,陈余自度兵少,不敌秦,不敢前。数月,张耳大怒,怨陈余,使张黡、陈泽(【正义】音释。)往让陈余曰:“始吾与公为刎颈交,今王与耳旦暮且死,而公拥兵数万,不肯相救,安在其相为死!

苟必信,胡不赴秦军俱死?且有十一二相全。”(【正义】十中冀一两胜秦。)陈余曰:“吾度前终不能救赵,徒尽亡军。且余所以不俱死,欲为赵王、张君报秦。今必俱死,如以肉委饿虎,何益?”张黡、陈泽曰:“事已急,要以俱死立信,安知后虑!”陈余曰:“吾死顾以为无益。必如公言。”乃使五千人令张黡、陈泽先尝秦军,(【索隐】崔浩云:“尝犹试。

”)至皆没。

当是时,燕、齐、楚闻赵急,皆来救。张敖亦北收代兵,得万余人,来,皆壁余旁,未敢击秦。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,王离军乏食,项羽悉引兵渡河,遂破章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三年十二月也。”)章邯引兵解,诸侯军乃敢击围巨鹿秦军,遂虏王离。涉间自杀。卒存巨鹿者,楚力也。

于是赵王歇、张耳乃得出巨鹿,谢诸侯。张耳与陈余相见,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,及问张黡、陈泽所在。陈余怒曰:“张黡、陈泽以必死责臣,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,皆没不出。”张耳不信,以为杀之,数问陈余。陈余怒曰:“不意君之望臣深也!(【索隐】望,怨责也。)岂以臣为重去将哉?”(【索隐】案重训难也。或云重,惜也。)乃脱解印绶,推予张耳。

张耳亦愕不受。陈余起如厕。客有说张耳曰:“臣闻‘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’。(【索隐】此辞出国语。)今陈将军与君印,君不受,反天不祥。急取之!”张耳乃佩其印,收其麾下。而陈余还,亦望张耳不让,(【正义】言陈余如厕还,亦怨望张耳不让其印。)遂趋出。张耳遂收其兵。陈余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。由此陈余、张耳遂有郤。

赵王歇复居信都。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。汉元年二月,项羽立诸侯王,张耳雅游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雅,素也。”【索隐】郑氏云“雅,故也”。韦昭云“雅,素也”。然素亦故也。故游,言惯游从,故多为人所称誉。)人多为之言,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,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,治信都。信都更名襄国。

陈余客多说项羽曰:“陈余、张耳一体有功于赵。”项羽以陈余不从入关,闻其在南皮,(【索隐】地理志属勃海。【正义】故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也。)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,而徙赵王歇王代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都代县。”)

张耳之国,陈余愈益怒,曰:“张耳与余功等也,今张耳王,余独侯,此项羽不平。”及齐王田荣畔楚,陈余乃使夏说说田荣曰:(【正义】上“说”音悦,下式锐反。)“项羽为天下宰不平,尽王诸将善地,徙故王王恶地,今赵王乃居代!愿王假臣兵,请以南皮为捍蔽。”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,乃遣兵从陈余。陈余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。张耳败走,念诸侯无可归者,曰:“汉王与我有旧故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汉王为布衣时,尝从张耳游。

”)而项羽又彊,立我,我欲之楚。”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羽既彊盛,又为所立,是以狐疑莫知所往也。”)甘公曰:(【集解】文颖曰:“善说星者甘氏也。”【索隐】天官书云齐甘公,艺文志云楚有甘公,齐楚不同。刘歆七略云“字逢,甘德”。志林云“甘公一名德”。)“汉王之入关,五星聚东井。东井者,秦分也。先至必霸。楚虽彊,后必属汉。

”故耳走汉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二年十月也。”)汉王亦还定三秦,方围章邯废丘。张耳谒汉王,汉王厚遇之。

陈余已败张耳,皆复收赵地,迎赵王于代,复为赵王。赵王德陈余,立以为代王。陈余为赵王弱,国初定,不之国,留傅赵王,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。

汉二年,东击楚,使使告赵,欲与俱。陈余曰:“汉杀张耳乃从。”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,持其头遗陈余。陈余乃遣兵助汉。汉之败于彭城西,陈余亦复觉张耳不死,即背汉。

汉三年,韩信已定魏地,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三年十月。”)斩陈余泜水上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常山。音迟,一音丁礼反。”【索隐】苏林音祇。晋灼音丁礼反,今俗呼此水则然。案:地理志音脂,则苏音为得。郭景纯注《山海经》云“泜水出常山中丘县”。【正义】在赵州赞皇县界。)追杀赵王歇襄国。汉立张耳为赵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四年十一月。”骃案:汉书“四年夏”。)汉五年,张耳薨,谥为景王。子敖嗣立为赵王。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。

汉七年,高祖从平城过赵,赵王朝夕袒鞲蔽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鞲者,臂捍也。”)自上食,礼甚卑,有子婿礼。高祖箕倨詈,(【索隐】崔浩云:“屈膝坐,其形如箕。”)甚慢易之。赵相贯高、赵午等年六十余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田叔传云‘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’,然则或宜言六十余人。”)故张耳客也。生平为气,乃怒曰:“吾王孱王也!

”(【集解】孟康曰:“音如‘潺湲’之‘潺’。冀州人谓懦弱为孱。”韦昭曰:“仁谨貌。”【索隐】案服虔音鉏闲反,弱小貌也。小颜音仕连反。)说王曰:“夫天下豪桀并起,能者先立。今王事高祖甚恭,而高祖无礼,请为王杀之!”张敖啮其指出血,(【索隐】案小颜云“啮指以表至诚,为其约誓”。)曰:“君何言之误!且先人亡国,赖高祖得复国,德流子孙,秋豪皆高祖力也。

愿君无复出口。”贯高、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:“乃吾等非也。吾王长者,不倍德。且吾等义不辱,今怨高祖辱我王,故欲杀之,何乃洿王为乎?(【索隐】汉书作污,萧该音一故反。《说文》云:“污,秽也。”)令事成归王,事败独身坐耳。”

汉八年,上从东垣还,过赵,贯高等乃壁人柏人,(【索隐】谓于柏人县馆舍壁中着人,欲为变也。【正义】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,即高祖宿处也。)要之置厕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为供置也。”【索隐】文颖云:“置人厕壁中,以伺高祖也。”张晏云:“凿壁空之,令人止中也。”今按:云“置厕”者,置人于复壁中,谓之置厕,厕者隐侧之处,因以为言也。亦音侧。)上过欲宿,心动,问曰:“县名为何?”曰:“柏人。”“柏人者,迫于人也!”不宿而去。

汉九年,贯高怨家知其谋,乃上变告之。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、贯高等。十余人皆争自刭,贯高独怒骂曰:“谁令公为之?今王实无谋,而并捕王;公等皆死,谁白王不反者!”乃轞车胶致,(【正义】谓其车上著板,四周如槛形,胶密不得开,送致京师也。)与王诣长安。治张敖之罪。上乃诏赵群臣賔客有敢从王皆族。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,皆自髠钳,为王家奴,从来。

贯高至,对狱,曰:“独吾属为之,王实不知。”吏治榜笞数千,刺剟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丁劣反。”【索隐】案掇亦刺也,汉书作“刺𦶟”,张晏云“𦶟,灼也”。《说文》云“烧也”。应劭云“以铁刺之”。)身无可击者,终不复言。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,不宜有此。上怒曰:“使张敖据天下,岂少而女乎!”不听。廷尉以贯高事辞闻,上曰:“壮士!

谁知者,以私问之。”(【集解】瓒曰:“以私情相问。”)中大夫泄公曰(【正义】泄,姓也。史有泄私。):“臣之邑子,素知之。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。”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箯音鞭。”骃案:韦昭曰“舆如今舆床,人舆以行”。【索隐】服虔云:“音编,编竹木如今峻,可以粪除也。”何休注公羊:“笋音峻。

笋者,竹箯,一名编,齐、鲁已北名为笋。”郭璞三仓注云:“箯舆,土器。”)仰视曰:“泄公邪?”泄公劳苦如生平驩,与语,问张王果有计谋不。高曰:“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?今吾三族皆以论死,岂以王易吾亲哉!顾为王实不反,独吾等为之。”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。于是泄公入,具以报,上乃赦赵王。

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,使泄公具告之,曰:“张王已出。”因赦贯高。贯高喜曰:“吾王审出乎?”泄公曰:“然。”泄公曰:“上多足下,故赦足下。”贯高曰:“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,白张王不反也。今王已出,吾责已塞,死不恨矣。且人臣有篡杀之名,何面目复事上哉!纵上不杀我,我不愧于心乎?”乃仰绝肮,遂死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肮,咽也。”【索隐】苏林云:“肮,颈大脉也,俗所谓胡脉,下郎反。”萧该或音下浪反。)当此之时,名闻天下。

张敖已出,以尚鲁元故,封为宣平侯。(【索隐】韦昭曰:“尚,奉也。不敢言取。”崔浩云:“奉事公主。”小颜云:“尚,配也。易曰‘得尚于中行’,王弼亦以尚为配。恐非其义也。)于是上贤张王诸客,以钳奴从张王入关,无不为诸侯相、郡守者。及孝惠、高后、文帝、孝景时,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。

张敖,高后六年薨。(【集解】关中记曰:“张敖冢在安陵东。”【正义】鲁元公主墓在咸阳县西北二十五里,次东有张敖冢,与公主同域。又张耳墓在咸阳县东三十三里。)子偃为鲁元王。以母吕后女故,吕后封为鲁元王。(【索隐】案谓偃以其母号而封也。)元王弱,兄弟少,及封张敖他姬子二人:寿为乐昌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汉纪张酺传曰张敖之子寿封乐昌侯,食细阳之池阳乡也。

”)侈为信都侯。高后崩,诸吕无道,大臣诛之,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、信都侯。孝文帝即位,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,续张氏。(【集解】张敖谥武侯。张偃之孙有罪绝。信都侯名侈,乐昌侯名寿。)

太史公曰:张耳、陈余,世传所称贤者;其賔客厮役,莫非天下俊桀,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。然张耳、陈余始居约时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在贫贱时也。”)相然信以死,岂顾问哉。(【索隐】葛洪要用字苑云“然犹尔也”。谓相和同诺者何也。谓然诺相信,虽死不顾也。)及据国争权,卒相灭亡,何乡者相慕用之诚,后相倍之戾也!岂非以利交哉?(【索隐】有本作“私利交”,汉书作“势利”,故廉颇传云“天下以市道交,君有势则从君,无势则去,此固其理”是也。)名誉虽高,賔客虽盛,所由殆与大伯、延陵季子异矣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张耳、陈余,天下豪俊。忘年羁旅,刎颈相信。耳围巨鹿,余兵不进。张既望深,陈乃去印。势利倾夺,隙末成舋。)

卷九十‧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·卷九十‧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

魏豹者,故魏诸公子也。其兄魏咎,故魏时封为寗陵君。(【索隐】案彭越传云“魏豹,魏王咎从弟,真魏后也。”晋灼云“寗陵,梁国县也,即今宁陵是”。)秦灭魏,迁咎为家人。陈胜之起王也,(【正义】王,于放反。)咎往从之。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,魏地已下,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。周市曰:“天下昏乱,忠臣乃见。(【索隐】老子曰“国家昏乱有忠臣”,此取以为说也。)今天下共畔秦,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。”齐、赵使车各五十乘,立周市为魏王。市辞不受,迎魏咎于陈。五反,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元年十二月也。”)

章邯已破陈王,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。(【正义】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里,本汉县。)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、楚。齐、楚遣项它、田巴将兵随市救魏。(【索隐】案项它,楚将;田巴,齐将也。【正义】它,徒多反。)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,围临济。咎为其民约降。约定,咎自烧杀。

魏豹亡走楚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二年六月。”)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,复徇魏地。项羽已破秦,降章邯。豹下魏二十余城,立豹为魏王。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。汉元年,项羽封诸侯,欲有梁地,乃徙魏王豹于河东,都平阳,(【正义】今晋州。)为西魏王。

汉王还定三秦,渡临晋,(【正义】临晋在同州朝邑县界。)魏王豹以国属焉,遂从击楚于彭城。汉败,还至荥阳,豹请归视亲病,至国,即绝河津畔汉。汉王闻魏豹反,方东忧楚,未及击,谓郦生曰:“缓颊往说魏豹,能下之,吾以万户封若。”郦生说豹。豹谢曰:“人生一世闲,如白驹过隙耳。(【索隐】庄子云“无异骐骥之驰过隙”,则谓马也。

小颜云“白驹谓日影也。隙,壁隙也”。以言速疾,若日影过壁隙也。)今汉王慢而侮人,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,非有上下礼节也,吾不忍复见也。”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二年九月也。”)传诣荥阳,以豹国为郡。(【集解】高祖本纪曰:“置三郡,河东、太原、上党。”)汉王令豹守荥阳。楚围之急,周苛遂杀魏豹。

彭越者,昌邑人也,(【正义】汉武更山阳为昌邑国,有梁丘乡。梁兵故城在曹州城武县东北三十三里。)字仲。常渔巨野泽中,为群盗。陈胜、项梁之起,少年或谓越曰:“诸豪桀相立畔秦,仲可以来,亦效之。”彭越曰:“两龙方鬬,且待之。”

居岁余,泽闲少年相聚百余人,往从彭越,曰:“请仲为长。”越谢曰:“臣不愿与诸君。”少年彊请,乃许。与期旦日日出会,(【索隐】旦日谓明日之朝日出时也。)后期者斩。旦日日出,十余人后,后者至日中。于是越谢曰:“臣老,诸君彊以为长。今期而多后,不可尽诛,诛最后者一人。”令校长斩之。皆笑曰:“何至是?请后不敢。”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,设坛祭,乃令徒属。徒属皆大惊,畏越,莫敢仰视。乃行略地,收诸侯散卒,得千余人。

沛公之从砀北(【正义】砀音徒郎反。宋州砀山县。)击昌邑,彭越助之。昌邑未下,沛公引兵西。彭越亦将其众居巨野中,收魏散卒。项籍入关,王诸侯,还归,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。汉元年秋,齐王田荣畔项王,汉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,使下济阴以击楚。楚命萧公角(【正义】萧县令。楚县令称公;角,名。)将兵击越,越大破楚军。汉王二年春,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,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。汉王曰:“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,欲急立魏后。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,真魏后。”乃拜彭越为魏相国,擅将其兵,(【索隐】擅犹专也。)略定梁地。

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,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,独将其兵北居河上。(【正义】滑州河上。)汉王三年,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,击楚,绝其后粮于梁地。汉四年冬,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,彭越攻下睢阳、外黄十七城。(【正义】睢阳,宋州宋城也。外黄在汴州雍丘县东。)项王闻之,乃使曹咎守成皋,(【正义】河南府泛水是。)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,皆复为楚。(【正义】为,于伪反。)越将其兵北走谷城。(【正义】在齐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是。)汉五年秋,项王之南走阳夏,(【正义】夏,古雅反。陈州太康县也。)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,得谷十余万斛,以给汉王食。

汉王败,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。越曰:“魏地初定,尚畏楚,未可去。”汉王追楚,为项籍所败固陵。(【正义】固陵,地名,在陈州宛丘县西北三十二里。)乃谓留侯曰:“诸侯兵不从,为之奈何?”留侯曰:“齐王信之立,非君王之意,信亦不自坚。彭越本定梁地,功多,始君王以魏豹故,拜彭越为魏相国。今豹死毋后,且越亦欲王,而君王不蚤定。

与此两国约:即胜楚,睢阳以北至谷城,(【正义】从宋州已北至郓州以西,曹、濮、汴、滑并与彭越。)皆以王彭相国;从陈以东傅(【集解】音附)海,(【正义】从陈、颍州北以东,亳、泗、徐、淮北之地,东至海,并淮南、淮阴之邑,尽与韩信。韩信又先有故齐旧地。)与齐王信。齐王信家在楚,此其意欲复得故邑。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,二人今可致;即不能,事未可知也。

”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,如留侯策。使者至,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,(【正义】在亳州也。)遂破楚。五年项籍已死。春,立彭越为梁王,都定陶。(【正义】曹州。)

六年,朝陈。九年,十年,皆来朝长安。

十年秋,陈豨反代地,高帝自往击,至邯郸,征兵梁王。梁王称病,使将将兵诣邯郸。高帝怒,使人让梁王。梁王恐,欲自往谢。其将扈辄曰:“王始不往,见让而往,往则为禽矣。不如遂发兵反。”梁王不听,称病。梁王怒其太仆,欲斩之。太仆亡走汉,告梁王与扈辄谋反。于是上使使掩梁王,梁王不觉,捕梁王,囚之雒阳。有司治反形已具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扈辄劝越反,不听,而云‘反形已见’,有司非也。

”瓒曰:“扈辄劝越反,而越不诛辄,是反形已具。”)请论如法。上赦以为庶人,传处蜀青衣。(【集解】文颖曰:“青衣,县名,在蜀。”瓒曰:“今汉嘉是也。”【索隐】苏林曰:“县名,今为临卭。”瓒说为是。)西至郑,(【索隐】地理地郑属京兆。【正义】华州。)逢吕后从长安来,欲之雒阳,道见彭王。彭王为吕后泣涕,自言无罪,愿处故昌邑。

吕后许诺,与俱东至雒阳。吕后白上曰:“彭王壮士,今徙之蜀,此自遗患,(【正义】上唯季反。)不如遂诛之。妾谨与俱来。”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。廷尉王恬关奏请族之。上乃可,遂夷越宗族,国除。

太史公曰:魏豹、彭越虽故贱,然已席卷千里,(【正义】言魏地阔千里,如席卷舒。)南靣称孤,喋血乘胜日有闻矣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喋,一作‘唼’。韩传亦有‘喋血’语也。”【索隐】音牒。喋犹践也。杀敌践血而行,孝文纪“喋血京师”是也。)怀畔逆之意,及败,不死而虏囚,身被刑戮,何哉?中材已上且羞其行,况王者乎!彼无异故,智略绝人,独患无身耳。得摄尺寸之柄,其云蒸龙变,欲有所会其度,以故幽囚而不辞云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魏咎兄弟,因时而王。豹后属楚,其国遂亡。仲起昌邑,归汉外黄。往来声援,再续军粮。征兵不往,葅醢何伤。)

卷九十一‧黥布列传第三十一·卷九十一‧黥布列传第三十一

黥布者,六人也,姓英氏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庐江有六县。苏林曰:“今为六安也。”布本姓英。英,国名也,咎繇之后。布以少时有人相云“当刑而王”,故汉杂事云“布改姓黥,以厌当之”也。【正义】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南百三十三里。按:黥布封淮南王,都六,即此城。又春秋传六与蓼,咎繇之后,或封于英、六,盖英后改为蓼也。)秦时为布衣。

少年,有客相之曰:“当刑而王。”及壮,坐法黥。布欣然笑曰:“人相我当刑而王,几是乎?”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几,一作‘岂’。”骃谓几,近也。【索隐】臣瓒音机。楚汉春秋作“岂是乎”,故徐广云一作“岂”。刘氏作“祈”,祈者语辞也,亦通。)人有闻者,共俳笑之。(【索隐】谓众共以俳优辈笑之。)布已论输丽山,(【正义】言布论决受黥竟,丽山作陵也。

时会稽郡输身徒。)丽山之徒数十万人,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,迺率其曹偶,(【索隐】曹,辈也。偶,类也。谓徒辈之类。)亡之江中为群盗。

陈胜之起也,布迺见番君,与其众叛秦,聚兵数千人。番君以其女妻之。章邯之灭陈胜,破吕臣军,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,破之清波,引兵而东。闻项梁定江东会稽,(【正义】时会稽郡所理在吴阖闾城中。)涉江而西。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,迺以兵属项梁,渡淮南,英布、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。

项梁涉淮而西,击景驹、秦嘉等,布常冠军。项梁至薛,(【正义】薛古城在徐州滕县界也。)闻陈王定死,迺立楚怀王。项梁号为武信君,英布为当阳君。(【正义】南郡当阳县也。)项梁败死定陶,怀王徙都彭城,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。当是时,秦急围赵,赵数使人请救。怀王使宋义为上将,范曾为末将,项籍为次将,英布、蒲将军皆为将军,悉属宋义,北救赵。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,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,诸将皆属项籍。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,布数有利,籍迺悉引兵涉河从之,遂破秦军,降章邯等。楚兵常胜,功冠诸侯。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,以布数以少败众也。

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,(【正义】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渑池县东二十二里。)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。至关,不得入,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,(【索隐】邹氏云“间犹闲也,谓私也”。今以间音纪苋反。间道即他道,犹若反间之义。)遂得入,至咸阳。布常为军锋。(【索隐】案汉书作“楚军前簿”,簿者卤簿。)项王封诸将,立布为九江王,都六。

汉元年四月,诸侯皆罢戏下,各就国。项氏立怀王为义帝,徙都长沙,迺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。其八月,布使将击义帝,追杀之郴县。(【正义】郴,丑林反。今郴州有义帝冢及祠。)

汉二年,齐王田荣畔楚,项王往击齐,征兵九江,九江王布称病不往,遣将将数千人行。汉之败楚彭城,布又称病不佐楚。项王由此怨布,数使使者诮让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诮,责也。”)召布,布愈恐,不敢往。项王方北忧齐、赵,西患汉,所与者独九江王,又多布材,欲亲用之,以故未击。

汉三年,汉王击楚,大战彭城,不利,出梁地,至虞,(【正义】今宋州虞城也。)谓左右曰:(【索隐】案谓随何。)“如彼等者,无足与计天下事。”谒者随何进曰:“不审陛下所谓。”汉王曰:“孰能为我使淮南,令之发兵倍楚,留项王于齐数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”随何曰:“臣请使之。”迺与二十人俱,使淮南。至,因太宰主之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淮南太宰作内主也。

”韦昭曰:“主,舍也。”【索隐】太宰,掌膳食之官。韦昭曰“主,舍”。)三日不得见。随何因说太宰曰:“王之不见何,必以楚为彊,以汉为弱,此臣之所以为使。使何得见,言之而是邪,是大王所欲闻也;言之而非邪,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,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。”太宰迺言之王,王见之。随何曰:“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,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。

”淮南王曰:“寡人北乡而臣事之。”随何曰:“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,北乡而臣事之,必以楚为彊,可以托国也。项王伐齐,身负板筑,(【集解】李奇曰:“板,墙板也。筑,杵也。”)以为士卒先,大王宜悉淮南之众,身自将之,为楚军前锋,今迺发四千人以助楚。夫北面而臣事人者,固若是乎?夫汉王战于彭城,项王未出齐也,大王宜骚(【集解】音埽。

)淮南之兵渡淮,日夜会战彭城下,大王抚万人之众,无一人渡淮者,垂拱而观其孰胜。夫托国于人者,固若是乎?大王提空名以乡楚,而欲厚自托,臣窃为大王不取也。然而大王不背楚者,以汉为弱也。夫楚兵虽彊,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,(【索隐】负犹被也。以不义被其身。)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。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彊,汉王收诸侯,还守成皋、荥阳,下蜀、汉之粟,深沟壁垒,分卒守徼乘塞,(【索隐】徼谓边境亭鄣。

以徼绕边陲,常守之也。乘者,登也,登塞垣而守之。)楚人还兵,间以梁地,深入敌国八九百里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羽从齐还,当经梁地八九百里,迺得羽地。”【索隐】案服虔曰“梁在楚汉之中闲”。)欲战则不得,攻城则力不能,老弱转粮千里之外;楚兵至荥阳、成皋,汉坚守而不动,进则不得攻,退则不得解。故曰楚兵不足恃也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恃,一作‘罢’。

言其已困,不足复苦也。”【索隐】案汉书作“罢”,音皮。)使楚胜汉,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。夫楚之彊,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。故楚不如汉,其势易见也。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,臣窃为大王惑之。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。夫大王发兵而倍楚,项王必留;留数月,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。臣请与大王提劔而归汉,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,又况淮南,淮南必大王有也。

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,愿大王之留意也。”淮南王曰:“请奉命。”阴许畔楚与汉,未敢泄也。

楚使者在,(【集解】文颖曰:“在淮南王所。”)方急责英布发兵,舍传舍。随何直入,坐楚使者上坐,曰:“九江王已归汉,楚何以得发兵?”布愕然。楚使者起。何因说布曰:“事已构,(【索隐】构成也。)可遂杀楚使者,无使归,而疾走汉并力。”(【索隐】走音奏,向也。)布曰:“如使者教,因起兵而击之耳。”于是杀使者,因起兵而攻楚。楚使项声、龙且攻淮南,项王留而攻下邑。(【正义】宋州砀山县。)数月,龙且击淮南,破布军。布欲引兵走汉,恐楚王杀之,故间行与何俱归汉。

淮南王至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三年十二月。”)上方踞床洗,召布入见,布甚大怒,悔来,欲自杀。出就舍,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,布又大喜过望。(【正义】高祖以布先分为王,恐其自尊大,故峻礼令布折服;已而美其帷帐,厚其饮食,多其从官,以悦其心;权道也。)于是迺使人入九江。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,尽杀布妻子。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,将众数千人归汉。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,收兵至成皋。四年七月,立布为淮南王,与击项籍。

汉五年,布使人入九江,得数县。六年,布与刘贾入九江,诱大司马周殷,周殷反楚,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,破之垓下。

项籍死,天下定,上置酒。上折随何之功,谓何为腐儒,为天下安用腐儒。(【索隐】腐音辅。谓之腐儒者,言如腐败之物不任用。)随何跪曰:“夫陛下引兵攻彭城,楚王未去齐也,陛下发步卒五万人,骑五千,能以取淮南乎?”上曰:“不能。”随何曰:“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,至,如陛下之意,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。然而陛下谓何腐儒,为天下安用腐儒,何也?”上曰:“吾方图子之功。”迺以随何为护军中尉。布遂剖符为淮南王,都六,九江、庐江、衡山、豫章郡皆属布。

七年,朝陈。八年,朝雒阳。九年,朝长安。

十一年,高后诛淮阴侯,布因心恐。夏,汉诛梁王彭越,醢之,盛其醢遍赐诸侯。至淮南,淮南王方猎,见醢,因大恐,阴令人部聚兵,候伺旁郡警急。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欲有所会。”)

布所幸姬疾,请就医,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贲音肥。”【索隐】人姓名也。)姬数如医家,贲赫自以为侍中,迺厚馈遗,从姬饮医家。姬侍王,从容语次,誉赫长者也。王怒曰:“汝安从知之?”具说状。王疑其与乱。赫恐,称病。王愈怒,欲捕赫。赫言变事,乘传诣长安。布使人追,不及。赫至,上变,言布谋反有端,可先未发诛也。

上读其书,语萧相国。相国曰:“布不宜有此,恐仇怨妄诬之。请系赫,使人微(【集解】一作“征”。)验淮南王。”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,上变,固已疑其言国阴事;汉使又来,颇有所验,遂族赫家,发兵反。反书闻,上迺赦贲赫,以为将军。

上召诸将问曰:“布反,为之奈何?”皆曰:“发兵击之,坑竖子耳。何能为乎!”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。令尹曰:“是固当反。”滕公曰:“上裂地而王之,疏爵而贵之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疏,分也。‘禹决江疏河’是也。”【索隐】《尚书》曰“列爵惟五,分土惟三”。按;裂地是对文,故知疏即分也。)南面而立万乘之主,其反何也?

”令尹曰:“往年杀彭越,前年杀韩信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往年、前年同耳,使文相避也。”)此三人者,同功一体之人也。自疑祸及身,故反耳。”滕公言之上曰:“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,其人有筹䇲之计,可问。”上迺召见问薛公。薛公对曰:“布反不足怪也。使布出于上计,山东非汉之有也;出于中计,胜败之数未可知也;出于下计,陛下安枕而卧矣。

”上曰:“何谓上计?”令尹对曰:“东取吴,(【正义】荆王刘贾都吴,苏州阖庐城也。)西取楚,(【正义】楚王刘交都徐州下邳。)并齐取鲁,传檄燕、赵,固守其所,山东非汉之有也。”“何谓中计?”“东取吴,西取楚,并韩取魏,据敖庾之粟,(【索隐】案太康地记云“秦建敖仓于成皋”。又云“庾”,故云“敖庾”也。)塞成皋之口,胜败之数未可知也。

”“何谓下计?”“东取吴,西取下蔡,(【正义】古州来国。)归重于越,身归长沙,(【正义】今潭州。)陛下安枕而卧,汉无事矣。”(【集解】桓谭新论曰:“世有围碁之戏,或言是兵法之类也。及为之上者,远碁疏张,置以会围,因而成多,得道之胜。中者,则务相绝遮要,以争便求利,故胜负狐疑,须计数而定。下者,则守边隅,趋作罫,以自生于小地,然亦必不如。

”察薛公之言上计,云取吴、楚,并齐、鲁及燕、赵者,此广道地之谓。中计云取吴、楚,并韩、魏,塞成皋,据敖仓,此趋遮要争利者也。下计云取吴、下蔡,据长沙以临越,此守边隅,趋作罫者也。【索隐】罫音乌卦反。)上曰:“是计将安出?”令尹对曰:“出下计。”上曰:“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?”令尹曰:“布故丽山之徒也,自致万乘之主,此皆为身,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,故曰出下计。

”上曰:“善。”封薛公千户。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薛公得封千户,盖关内侯也。”)迺立皇子长为淮南王。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。

布之初反,谓其将曰:“上老矣,厌兵,必不能来。使诸将,诸将独患淮阴、彭越,今皆已死,余不足畏也。”故遂反。果如薛公筹之,东击荆,荆王刘贾走死富陵。(【正义】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。)尽劫其兵,渡淮击楚。楚发兵与战徐、僮间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地名也。”【索隐】案地理志临淮有徐县、僮县。【正义】杜预云:“徐在下邳僮县东。

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,古徐国也。”)为三军,欲以相救为奇。或说楚将曰:“布善用兵,民素畏之。且兵法,诸侯战其地为散地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谓散灭之地。”【正义】魏武帝注孙子曰:“卒恋土地,道近而易败散。”)今别为三,彼败吾一军,余皆走,安能相救!”不听。布果破其一军,其二军散走。

遂西,与上兵遇蕲西,会甀。(【索隐】上古外反,下持瑞反。韦昭云“蕲之乡名”。汉书作“𦉈”,应劭音保,非也。【正义】蕲音机。沛郡蕲城也。甀,逐瑞反。)布兵精甚,上迺壁庸城,(邓展曰:“地名也。”)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,上恶之。与布相望见,遥谓布曰:“何苦而反?”布曰:“欲为帝耳。”上怒骂之,遂大战。布军败走,渡淮,数止战,不利,与百余人走江南。

布故与番君婚,以故长沙哀王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表云成王臣,吴芮之子也。”骃案;晋灼曰“芮之孙固”。或曰是成王,非哀王也,传误也。)使人绐布,伪与亡,诱走越,故信而随之番阳。(【索隐】番阳鄱县之乡。)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,(【正义】英布冢在饶州鄱阳县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。)遂灭黥布。

立皇子长为淮南王,封贲赫为期思侯,(【正义】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县界。)诸将率多以功封者。(【集解】汉书曰:“将封者六人。”)

太史公曰:英布者,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、六,皋陶之后哉?身被刑法,何其拔兴之暴也!(【索隐】拔音白曷反,疾也。)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,而布常为首虐。功冠诸侯,用此得王,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。祸之兴自爱姬殖,妒媢生患,竟以灭国!(【集解】媢音冒。媢亦妒也。【索隐】汉书外戚传亦云“或结宠妾妒媢之诛”。又《论衡》云“妒夫媢妇”,则媢是妒之别名。今原英布之诛为疑贲赫与其妃有乱,故至灭国,所以不得言妒媢是媚也。一云男妒曰媢。)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九江初筮,当刑而王。既免徒中,聚盗江上。每雄楚卒,频破秦将。病为羽疑,归受汉杖。贲赫见毁,卒致无妄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