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(五)
卷七十三‧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·卷七十三‧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
白起者,郿人也。(【正义】郿音眉,岐州县。)善用兵,事秦昭王。昭王十三年,而白起为左庶长,将而击韩之新城。(【索隐】在河南也。【正义】今洛州伊阙。)是岁,穰侯相秦,举任鄙以为汉中守。其明年,白起为左更,攻韩、魏于伊阙,(【正义】今洛州南十九里伊阙山,号曰龙门是也。)斩首二十四万,又虏其将公孙喜,拔五城。起迁为国尉。
(【正义】言太尉。)涉河取韩安邑以东,到干河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音干。”骃案:郭璞曰:“今河东闻喜县东北有干河口,因名干河里,但有故沟处,无复水也。”【索隐】魏以安邑入秦,然安邑以东至干河皆韩故地,故云取韩安邑。)明年,白起为大良造。攻魏,拔之,取城小大六十一。明年,起与客卿错攻垣城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河东垣县。
”)拔之。后五年,白起攻赵,拔光狼城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不载光狼城,盖属赵国。【正义】光狼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五里也。)后七年,白起攻楚,拔鄢、邓五城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昭王二十八年。”【正义】鄢邓二邑在襄州。)其明年,攻楚,拔郢,烧夷陵,(【正义】夷陵,今峡州郭下县。)遂东至竟陵。(【正义】故城在郢州长寿县南百五十里,今复州亦是其地也。
)楚王亡去郢,东走徙陈。秦以郢为南郡。白起迁为武安君。武安君因取楚,定巫、黔中郡。昭王三十四年,白起攻魏,拔华阳,走芒卯,而虏三晋将,斩首十三万。与赵将贾偃战,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。昭王四十三年,白起攻韩陉城,(【正义】陉庭故城在曲沃县西北二十里,在绛州东北三十五里也。)拔五城,斩首五万。四十四年,白起攻南阳太行道,绝之。
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此南阳,河内修武是也。”【正义】案:南阳属韩,秦攻之,则韩太行羊肠道绝矣。)
四十五年,伐韩之野王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野王县属河内,在太行东南。孟康曰“古邢国也”。)野王降秦,上党道绝。其守冯亭与民谋曰:“郑道已绝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河南新郑,韩之国都是也。”【索隐】郑国即韩之都,在河南。秦伐野王,是上党归韩之道绝也。)韩必不可得为民。秦兵日进,韩不能应,不如以上党归赵。赵若受我,秦怒,必攻赵。
赵被兵,必亲韩。韩赵为一,则可以当秦。”因使人报赵。赵孝成王与平阳君、(【索隐】平阳君未详何人。)平原君计之。平阳君曰:“不如勿受。受之,祸大于所得。”平原君曰:“无故得一郡,受之便。”赵受之,因封冯亭为华阳君。(【正义】常山一名华阳,解在赵世家。)
四十六年,秦攻韩缑氏、蔺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颍川。”【索隐】今其地阙。西河别有蔺县也。【正义】按检诸地记,颍川无蔺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洛州嵩县本夏之纶国也,在缑氏东南六十里。”地埋志云:“纶氏属颍川郡。”按:既攻缑氏、蔺,二邑合相近,恐纶蔺声相似,字随音而转作“蔺”。)拔之。
四十七年,秦使左庶长王龁(【集解】音纥。)攻韩,取上党。上党民走赵。赵军长平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泫氏。”【索隐】地理志泫氏今在上党郡也。【正义】长平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一里也。)以按据上党民。(【索隐】谓屯兵长平,以据援上党。)四月,龁因攻赵。赵使廉颇将。赵军士卒犯秦斥兵,(【索隐】谓犯秦之斥候兵也。)秦斥兵斩赵裨将茄。
(【索隐】音加,裨将名也。)六月,陷赵军,取二鄣四尉。(【索隐】鄣,堡城。尉,官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赵鄣故城一名都尉城,今名赵东城,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五里。又有故谷城。此二城即二鄣也。”)七月,赵军筑垒壁而守之。秦又攻其垒,取二尉,败其阵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乘’。”)夺西垒壁。(【正义】赵西垒在泽州高平县北六里是也。
即廉颇坚壁以待秦,王龁夺赵西垒壁者。)廉颇坚壁以待秦,秦数挑战,(【正义】数音朔。挑,田鸟反。)赵兵不出。赵王数以为让。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,(【正义】纪苋反。)曰:“秦之所恶,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,廉颇易与,且降矣。”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,军数败,又反坚壁不敢战,而又闻秦反间之言,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。
秦闻马服子将,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。而王龁为尉裨将,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。赵括至,则出兵击秦军。秦军详败而走,(【正义】详音羊。)张二奇兵以劫之。赵军逐胜,追造秦壁。(【正义】秦壁一名秦垒,今亦名秦长垒。)壁坚拒不得入,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,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,赵军分而为二,粮道绝。而秦出轻兵击之。
赵战不利,因筑壁坚守,(【正义】赵壁今名赵东垒,亦名赵东长垒,在泽州高平县北五里,即赵括筑壁败处。)以待救至。秦王闻赵食道绝,王自之河内,(【正义】时已属秦,故发其兵。)赐民爵各一级,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,(【索隐】时已属秦,故发其兵。)遮绝赵救及粮食。
至九月,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,皆内阴相杀食。来攻秦垒,欲出。为四队,四五复之,不能出。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,秦军射杀赵括。括军败,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。武安君计曰:“前秦已拔上党,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。赵卒反复。非尽杀之,恐为乱。”乃挟诈而尽坑杀之,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。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。赵人大震。
四十八年十月,秦复定上党郡。(【索隐】秦前攻赵已破上党,今回兵复定其郡,其余城犹属赵也。)秦分军为二:王龁攻皮牢,(【正义】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一里。)拔之;司马梗定太原。(【正义】太原,赵地,秦定取也。)韩、赵恐,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:“武安君禽马服子乎?”曰:“然。”又曰:“即围邯郸乎?”曰:“然。”“赵亡则秦王王矣,武安君为三公。
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,南定鄢、郢、汉中,(【正义】鄢在襄州率道县南九里。郢在荆州江陵县东六里。汉中,今梁州之地。)北擒赵括之军,虽周、召、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。今赵亡,秦王王,则武安君必为三公,君能为之下乎?虽无欲为之下,固不得已矣。秦尝攻韩,围邢丘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平皋有邢丘。”【正义】邢丘,今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平皋县城是也。
)困上党,上党之民皆反为赵,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。今亡赵,北地入燕,东地入齐,南地入韩、魏,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亡音无也。”)故不如因而割之,(【正义】因白起之攻,割取韩、赵之地。)无以为武安君功也。”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:“秦兵劳,请许韩、赵之割地以和,且休士卒。”王听之,割韩垣雍、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卷县有垣雍城。
”【正义】释地名云:“卷县所理垣雍城。”按:今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也。)赵六城以和。正月,皆罢兵。武安君闻之,由是与应侯有隙。
其九月,秦复发兵,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。是时武安君病,不任行。(【正义】任,入针反,堪也。)四十九年正月,陵攻邯郸,少利,秦益发兵佐陵。陵兵亡五校。武安君病愈,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。武安君言曰:“邯郸实未易攻也。且诸侯救日至,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。今秦虽破长平军,而秦卒死者过半,国内空。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,赵应其内,诸侯攻其外,破秦军必矣。不可。”秦王自命,不行;乃使应侯请之,武安君终辞不肯行,遂称病。
秦王使王龁代陵将,八九月围邯郸,不能拔。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,秦军多失亡。武安君言曰:“秦不听臣计,今如何矣!”秦王闻之,怒,彊起武安君,(【正义】彊,其两反。)武安君遂称病笃。应侯请之,不起。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,迁之阴密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安定。”【正义】故城在泾州鹑觚县,城西即古阴密国,密康公国也。
)武安君病,未能行。居三月,诸侯攻秦军急,秦军数却,使者日至。秦王乃使人遣白起,不得留咸阳中。武安君既行,出咸阳西门十里,至杜邮。(【索隐】按故咸阳城在渭北。杜邮,今在咸阳城中。【正义】《说文》云“邮,境上行舍”,道路所经过。今咸阳县城,本秦之邮也,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。)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:“白起之迁,其意尚怏怏不服,有余言。
”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劔,自裁。武安君引劔将自刭,曰:“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?”良久,曰:“我固当死。长平之战,赵卒降者数十万人,我诈而尽坑之,是足以死。”遂自杀。武安君之死也,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。死而非其罪,秦人怜之,乡邑皆祭祀焉。(【集解】何晏曰:“白起之降赵卒,诈而坑其四十万,岂徒酷暴之谓乎!后亦难以重得志矣。
向使众人皆豫知降之必死,则张虚卷犹可畏也,况于四十万被坚执锐哉!天下见降秦之将头颅似山,归秦之众骸积成丘,则后日之战,死当死耳,何众肯服,何城肯下乎?是为虽能裁四十万之命而适足以彊天下之战,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坚诸侯之守,故兵进而自伐其势,军胜而还丧其计。何者?设使赵众复合,马服更生,则后日之战必非前日之对也,况今皆使天下为后日乎!
其所以终不敢复加兵于邯郸者,非但忧平原君之补袒,患诸侯之救至也,徒讳之而不言耳。若不悟而不讳,则毋所以远智也,可谓善战而拙胜。长平之事,秦民之十五以上者皆荷戟而向赵矣,秦王又亲自赐民爵于河内。夫以秦之彊,而十五以上死伤过半者,此为破赵之功小,伤秦之败大,又何以称奇哉!若后之役戍不豫其论者,则秦众多矣,降者可致也;必不可致者,本自当战杀,不当受降诈也。
战杀虽难,降杀虽易,然降杀之为害,祸大于剧战也。”【索隐】卷音拳。袒音浊苋反,字亦作“绽”。救音救。)
王翦者,频阳东乡人也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频阳县属左冯翊,应劭曰“在频水之阳也”。【正义】故城在雍州东同官县界也。)少而好兵,事秦始皇。始皇十一年,翦将攻赵阏与,(【正义】音预。)破之,拔九城,十八年,翦将攻赵。岁余,遂拔赵,赵王降,尽定赵地为郡。明年,燕使荆轲为贼于秦,秦王使王翦攻燕。燕王喜走辽东,翦遂定燕蓟而还。(【正义】蓟音计。)秦使翦子王贲击荆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秦讳‘楚’,故云荆也。”【索隐】贲音奔。)荆兵败。还击魏,魏王降,遂定魏地。
秦始皇既灭三晋,走燕王,而数破荆师。秦将李信者,年少壮勇,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,卒破得丹,始皇以为贤勇。于是始皇问李信:“吾欲攻取荆,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?”李信曰:“不过用二十万人。”始皇问王翦,王翦曰:“非六十万人不可。”始皇曰:“王将军老矣,何怯也!李将军果势壮勇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势,一作新。
”)其言是也。”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。王翦言不用,因谢病,归老于频阳。李信攻平与,(【集解】音余。【正义】在预东北五十四里。)蒙恬攻寝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今固始寝丘。”【索隐】固始,县,属淮阳。寝丘,地名也。)大破荆军。信又攻鄢郢,破之,于是引兵而西,与蒙恬会城父。(【索隐】在汝南,即应乡。【正义】言引兵而会城父,则是汝州郏城县东父城者也。
《括地志》云:“汝州郏城县东四十里有父城故城,即服虔云城父楚北境者也。又许州华县东北四十五里亦有父城故城,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者也。此二城,父城之名耳,服虔城父是误也。左传及注水经云‘楚大城城父,使太子建居之’。十三州志云‘太子建所居城父,谓今亳州城父是也’。此三家之说,是城父之名。《地理志》云颍川父城县,沛郡城父县。
据县属郡,其名自分。古先儒多惑,故使其名错乱。”)荆人因随之,三日三夜不顿舍,大破李信军,入两壁,杀七都尉,秦军走。
始皇闻之,大怒,自驰如频阳,见谢王翦曰:“寡人以不用将军计,李信果辱秦军。今闻荆兵日进而西,将军虽病,独忍弃寡人乎!”王翦谢曰:“老臣罢病悖乱,(【正义】罢音皮。悖音背。)唯大王更择贤将。”始皇谢曰:“已矣,将军勿复言!”王翦曰:“大王必不得已用臣,非六十万人不可。”始皇曰:“为听将军计耳。”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,始皇自送至灞上。
王翦行,请美田宅园池甚众。始皇曰:“将军行矣,何忧贫乎?”王翦曰:“为大王将,有功终不得封侯,故及大王之向臣,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。”始皇大笑。王翦既至关,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善,一作‘菑’。”【索隐】谓使者五度请也。)或曰:“将军之乞贷,亦已甚矣。”王翦曰:“不然。夫秦王怚(【集解】音麁。
)而不信人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怚,一作‘粗’。”)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专亦作‘抟’,又作‘剸’。”)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,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?”
王翦果代李信击荆。荆闻王翦益军而来,乃悉国中兵以拒秦。王翦至,坚壁而守之,不肯战。荆兵数出挑战,终不出。王翦日休士洗沐,而善饮食抚循之,亲与士卒同食。久之,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?对曰:“方投石超距。”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超,一作‘拔’。《汉书》云‘甘延寿投石拔距,绝于等伦’。张晏曰‘范蠡兵法飞石重十二斤,为机发行三百步。
延寿有力,能以手投之。拔距,超距也’。”【索隐】超距犹跳跃也。)于是王翦曰:“士卒可用矣。”荆数挑战而秦不出,乃引而东。翦因举兵追之,令壮士击,大破荆军。至蕲南,(【正义】徐州县也。)杀其将军项燕,荆兵遂败走。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。岁余,虏荆王负刍,竟平荆地为郡县。因南征百越之君。而王翦子王贲,与李信破定燕、齐地。
秦始皇二十六年,尽并天下,王氏、蒙氏功为多,名施于后世。
秦二世之时,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,而又灭蒙氏。陈胜之反秦,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,围赵王及张耳巨鹿城。(【正义】今邢州平乡县城本秦巨鹿郡城也。)或曰:“王离,秦之名将也。今将彊秦之兵,攻新造之赵,举之必矣。”客曰:“不然。夫为将三世者必败。必败者何也?必其所杀伐多矣,其后受其不祥。今王离已三世将矣。”居无何,项羽救赵,击秦军,果虏王离,王离军遂降诸侯。
太史公曰:鄙语云“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”。白起料敌合变,出奇无穷,声震天下,然不能救患于应侯。王翦为秦将,夷六国,当是时,翦为宿将,始皇师之,然不能辅秦建德,固其根本,偷合取容,以至圽身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圽音没。”)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,不亦宜乎!彼各有所短也。
(【索隐】述赞曰:白起、王翦,俱善用兵。逓为秦将,拔齐破荆。赵任马服,长平遂坑。楚陷李信,霸上卒行。贲、离继出,三代无名。)
卷七十四‧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·卷七十四‧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
【索隐】按序传孟尝君第十四,而此传为第十五,盖后人差降之矣。
太史公曰:余读孟子书,至梁惠王问“何以利吾国”,未尝不废书而叹也。曰:嗟乎,利诚乱之始也!夫子罕言利者,常防其原也。故曰“放于利而行,多怨”。自天子至于庶人,好利之弊何以异哉!
孟轲,邹人也。(【索隐】轲音苦何反,又苦贺反。邹,鲁地名。又云“邾”,邾人徙邹故也。【正义】轲字子舆,为齐卿。邹,兖州县。)受业子思之门人。(【索隐】王劭以“人”为衍字,则以轲亲受业孔伋之门也。今言“门人”者,乃受业于子思之弟子也。)道既通,游事齐宣王,宣王不能用。适梁,梁惠王不果所言,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。
当是之时,秦用商君,富国彊兵;楚、魏用吴起,战胜弱敌;齐威王、宣王用孙子、田忌之徒,而诸侯东靣朝齐。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,以攻伐为贤,而孟轲乃述唐、虞、三代之德,是以所如者不合。退而与万章之徒(【索隐】孟子有万章、公明高等,盖并轲之门人也。万,姓;章,名。)序诗书,述仲尼之意,作孟子七篇。其后有驺子之属。
齐有三驺子。其前驺忌,以鼓琴干威王,因及国政,封为成侯而受相印,先孟子。
其次驺衍,后孟子。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,不能尚德,若大雅整之于身,施及黎庶矣。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,终始、大圣之篇十余万言。其语闳大不经,必先验小物,推而大之,至于无垠。先序今以上至黄帝,学者所共术,大并世盛衰,(【集解】并,蒲浪反。【索隐】言其大体随代盛衰,观时而说事。)因载其禨祥度制,推而远之,至天地未生,窈冥不可考而原也。
先列中国名山大川,通谷禽兽,水土所殖,物类所珍,因而推之,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。称引天地剖判以来,五德转移,治各有宜,而符应若兹。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,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。(【索隐】桓宽、王充并以衍之所言迂怪虚妄,干惑六国之君,因纳其异说,所谓“匹夫而营惑诸侯”者是也。)中国名曰赤县神州。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,禹之序九州是也,不得为州数。
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,乃所谓九州也。于是有裨海环之,(【索隐】裨音脾。裨海,小海也。九州之外,更有大瀛海,故知此裨是小海也。且将有裨将,裨是小义也。)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,如一区中者,乃为一州。如此者九,乃有大瀛海环其外,天地之际焉。其术皆此类也。然要其归,必止乎仁义节俭,君臣上下六亲之施,始也滥耳。(【索隐】滥即滥觞,是江源之初始,故此文意以滥为初也。
谓衍之术言君臣上下六亲之际,行事之所施所始,皆可为后代之宗本,故云滥耳。)王公大人初见其术,惧然顾化,(【索隐】惧音劬。谓衍之术皆动人心,见者莫不惧然驻想,又内心留顾而已化之,谓欲从其术也。按:化者,是易常闻而贵异术也。)其后不能行之。
是以驺子重于齐。适梁,惠王郊迎,执賔主之礼。适赵,平原君侧行襒席。(【索隐】按字林曰“襒音疋结反”。韦昭曰“敷蔑反”。张揖三苍训诂云“襒,拂也。谓侧而行,以衣襒席为敬,不敢正坐当賔主之礼也”。)如燕,昭王拥彗先驱,(【索隐】彗,帚也。谓为之埽地,以衣袂拥帚而却行,恐尘埃之及长者,所以为敬也。)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,筑碣石宫,(【正义】碣石宫在幽州蓟县西三十里宁台之东。
)身亲往师之。作主运。(【索隐】刘向别录云邹子书有主运篇。)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,岂与仲尼菜色陈蔡,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!(【索隐】仲尼、孟子法先王之道,行仁义之化,且菜色困穷;而邹衍执诡怪营惑诸侯,其见礼重如此,可为长太息哉。)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,伯夷饿不食周粟;卫灵公问陈,而孔子不荅;梁惠王谋欲攻赵,孟轲称大王去邠。
(【索隐】孟子“太王去邠”是轲对滕文公语,今云梁惠王谋攻赵,与孟子不同。)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!持方枘欲内圜凿,其能入乎?(【索隐】方枘是笋也,圜凿是孔也。谓工人斲木,以方笋而内之圜孔,不可入也。故楚词云“以方枘而内圜凿,吾固知其龃龉而不入”是也。谓战国之时,仲尼、孟轲以仁义干世主,犹方枘圜凿然。)或曰,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,百里奚飰牛车下而缪公用霸,作先合,然后引之大道。
驺衍其言虽不轨,傥亦有牛鼎之意乎?(【索隐】吕氏春秋云“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”,是牛鼎言衍之术迂大,傥若大用之,是有牛鼎之意。而谯周亦云“观太史公此论,是其爱奇之甚”。)
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,如淳于髠、慎到、环渊、接子、田骈、驺奭之徒,(【索隐】按稷,齐之城门也。或云稷,山名。谓齐之学士集于稷门之下也。环渊、接子,古著书人之称号也。骈音步坚反,又步经反。【正义】慎子十卷,在法家,则战国时处士。接子二篇。田子二十五篇,齐人,游稷下,号“天口”。接、田二人,道家。驺奭十二篇,阴阳家。)各著书言治乱之事,以干世主,岂可胜道哉!
淳于髠,齐人也。博闻彊记,学无所主。其谏说,慕晏婴之为人也,然而承意观色为务。客有见髠于梁惠王,惠王屏左右,独坐而再见之,终无言也。惠王怪之,以让客曰:“子之称淳于先生,管、晏不及,及见寡人,寡人未有得也。岂寡人不足为言邪?何故哉?”客以谓髠。髠曰:“固也。吾前见王,王志在驱逐;后复见王,王志在音声:吾是以默然。
”客具以报王,王大骇,曰:“嗟乎,淳于先生诚圣人也!前淳于先生之来,人有献善马者,寡人未及视,会先生至。后先生之来,人有献讴者,未及试,亦会先生来。寡人虽屏人,然私心在彼,有之。”(【索隐】谓私心实在彼马与讴也。有之,谓我实有此二事也。)后淳于髠见,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。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,髠因谢去。于是送以安车驾驷,束帛加璧,黄金百镒。
终身不仕。
慎到,赵人。田骈、接子,齐人。环渊,楚人。皆学黄老道德之术,因发明序其指意。故慎到著十二论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今慎子,刘向所定,有四十一篇。”)环渊著上下篇,而田骈、接子皆有所论焉。
驺奭者,齐诸驺子,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。
于是齐王嘉之,自如淳于髠以下,皆命曰列大夫,为开第康庄之衢,(【集解】《尔雅》曰:“四达谓之衢,五达谓之康,六达谓之庄。”)高门大屋,尊宠之。览天下诸侯賔客,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。
荀卿,赵人。(【索隐】名况。卿者,时人相尊而号为卿也。仕齐为祭酒,仕楚为兰陵令。后亦谓之孙卿子者,避汉宣帝讳改也。)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。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;奭也文具难施;淳于髠久与处,时有得善言。故齐人颂曰:“谈天衍,雕龙奭,炙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乱𫍩’。”)过髠。”(【集解】刘向别录曰:“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,天地广大,尽言天事,故曰‘谈天’。
驺奭修衍之文,饰若雕镂龙文,故曰‘雕龙’。”别录曰“过”字作“輠”。輠者,车之盛膏器也。炙之虽尽,犹有余流者。言淳于髠智不尽如炙輠也。左思齐都赋注曰“言其多智难尽,如炙膏过之有润泽也”。【索隐】刘氏云“毂,衍字也”。今按:文称“炙毂过”,则过是器名,音如字读,谓盛脂之器名过。“过”与“锅”字相近,盖即脂器也。毂即车毂,过为润毂之物,则“毂”非衍字矣。
)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,(【索隐】襄王名法章,湣王子,莒人所立者。)而荀卿最为老师。齐尚修列大夫之𡙇,而荀卿三为祭酒焉。(【索隐】礼食必祭先,饮酒亦然,必以席中之尊者一人当祭耳,后因以为官名,故吴王濞为刘氏祭酒是也。而卿三为祭酒者,谓荀卿出入前后三度处列大夫康庄之位,而皆为其所尊,故云“三为祭酒”也。)齐人或谗荀卿,荀卿乃适楚,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。
(【正义】兰陵,县,属东海郡,今沂州承县有兰陵山。)春申君死而荀卿废,因家兰陵。李斯尝为弟子,已而相秦。荀卿嫉浊世之政,亡国乱君相属,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,信禨祥,鄙儒小拘,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,于是推儒、墨、道德之行事兴坏,序列着数万言而卒。因葬兰陵。
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,(【集解】晋太康地记云:“汝南西平县有龙渊水可用淬刀劔,特坚利,故有坚白之论,云‘黄,所以为坚也;白,所以为利也’。或辩之曰‘白,所以为不坚;黄,所以为不利’。”【索隐】龙即仲尼弟子名也。此云赵人,弟子传作卫人,郑玄云楚人,各不能知其真也。又下文云“并孔子同时,或曰在其后”,所以知非别人也。
【正义】艺文志公孙龙子十四篇,颜师古云即为坚白之辩。按平原君传,驺衍同时。《括地志》云“西平县,豫州西北百四十里,有龙渊水”也。)剧子之言;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按应劭氏姓注直云‘处子’也。”【索隐】著书之人姓剧氏而称子也,前史不记其名也,故赵有剧孟及剧辛也。)魏有李悝,尽地力之教;(【正义】艺文志:“李子三十二篇。
李悝相魏文侯,富国彊兵。”)楚有尸子、长卢;(【集解】刘向别录曰:“楚有尸子,疑谓其在蜀。今按尸子书,晋人也,名佼,秦相卫鞅客也。卫鞅商君谋事画计,立法理民,未尝不与佼规之也。商君被刑,佼恐并诛,乃亡逃入蜀。自为造此二十篇书,凡六万余言。卒,因葬蜀。”【索隐】尸子名佼,音绞,晋人,事具别录。长卢,未详。【正义】长卢九篇,楚人。
)阿之吁子焉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阿者,今之东阿。”【索隐】阿,齐之东阿也。吁音芈。别录作“芈子”,今“吁”亦如字也。【正义】按东齐州也。艺文志云“吁子十八篇,名婴,齐人,七十子之后”。颜师古云音弭。按:是齐人,阿又属齐,恐颜公误也。)自如孟子至于吁子,世多有其书,故不论其传云。
盖墨翟,宋之大夫,善守御,为节用。(【集解】墨子曰:“公输般为云梯之械成,将以攻宋。墨子闻之,至于郢,见公输般。墨子解带为城,以牒为械。公输般九设攻城之机变,墨子九距之。公输般之攻械尽,墨子之守固有余。公输般诎,而言曰:‘吾知所以距子矣,吾不言。’墨子亦曰:‘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,吾不言。’楚王问其故。墨子曰:‘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,杀臣,宋莫能守,可攻也。
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国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,虽杀臣,不能绝也。’楚王曰:‘善哉,吾请无攻宋城矣!’”【索隐】注“为云梯之械”者,按梯者,构木瞰高也;云者,言其升高入云,故曰云梯。械者,器也。谓攻城之楼橹也。注“墨子解带为城”者,谓墨子为术,解身上革带以为城也。注“以牒为械”者,按牒者,小木札也;械者,楼橹等也。
注“公输般之攻械尽”者,刘氏云“械谓飞梯、撞车、飞石车弩之具”。诎音丘勿反。谓般技已尽,墨守有余。禽滑厘者,墨子弟子之姓字也。厘音里。)或曰并孔子时,或曰在其后。(【索隐】按别录云“今按墨子书有文子,文子即子夏之弟子,问于墨子”。如此,则墨子在七十子之后也。)
(【索隐】述赞曰:六国之末,战胜相雄。轲游齐、魏,其说不通。退而著述,称吾道穷。兰陵事楚,驺衍谈空。康庄虽列,莫见收功。)
卷七十五‧孟尝君列传第十五·卷七十五‧孟尝君列传第十五
孟尝君名文,姓田氏。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。田婴者,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。(【索隐】战国策及诸书并无此言,盖诸田之别子也,故战国策每称“婴子”、“肦子”,高诱注云“田肦”、“田婴”也。王劭又按:战国策云“齐貌辩谓宣王曰:‘王方为太子时,辩谓靖郭君,不若废太子,更立郊师。靖郭君不忍。’宣王太息曰:‘寡人少,殊不知。
’”以此言之,婴非宣王弟明也。)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,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。成侯与田忌争宠,成侯卖田忌。田忌惧,袭齐之边邑,不胜,亡走。会威王卒,宣王立,知成侯卖田忌,乃复召田忌以为将。宣王二年,田忌与孙膑、田婴俱伐魏,败之马陵,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。(【索隐】纪年当梁惠王二十八年,至三十六年改为后元也。
)宣王七年,田婴使于韩、魏,韩、魏服于齐。婴与韩昭侯、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,(【正义】东阿,济州县也。)盟而去。(【索隐】纪年当惠王之后元十一年。彼文作“平阿”。又云“十三年会齐威王于鄄”,与此明年齐宣王与梁惠王会鄄文同。但齐之威宣二王,文舛互并不同。)明年,复与梁惠王会甄。(【集解】音绢。)是岁,梁惠王卒。宣王九年,田婴相齐。
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。(【正义】纪年云梁惠王三十年,下邳迁于薛,改名徐州。)楚威王闻之,怒田婴。明年,楚伐败齐师于徐州,而使人逐田婴。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,威王乃止。田婴相齐十一年,宣王卒,湣王即位。即位三年,而封田婴于薛。(【索隐】纪年以为梁惠王后元十三年四月,齐威王封田婴于薛。十月,齐城薛。十四年,薛子婴来朝。
十五年,齐威王薨,婴初封彭城。皆与此文异也。【正义】薛故城在今徐州滕县南四十四里也。)
初,田婴有子四十余人。其贱妾有子名文,文以五月五日生。婴告其母曰:“勿举也。”其母窃举生之。(【索隐】上“举”谓初诞而举之,下“举”谓浴而乳之。生谓长养之也。)及长,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。田婴怒其母曰:“吾令若去此子,而敢生之,何也?”文顿首,因曰:“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,何故?”婴曰:“五月子者,长与户齐,将不利其父母。
”(【索隐】《风俗通》云“俗说五月五日生子,男害父,女害母”。)文曰:“人生受命于天乎?将受命于户邪?”婴默然。文曰:“必受命于天,君何忧焉。必受命于户,则可高其户耳,谁能至者!”婴曰:“子休矣。”
久之,文承间问其父婴曰:“子之子为何?”曰:“为孙。”“孙之孙为何?”曰:“为玄孙。”“玄孙之孙为何?”曰:“不能知也。”(【索隐】《尔雅》云“玄孙之子为来孙,来孙之子为昆孙,昆孙之子为仍孙,仍孙之子为云孙”。又有耳孙,亦是玄孙之子,不同也。)文曰:“君用事相齐,至今三王矣,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,门下不见一贤者。
文闻将门必有将,相门必有相。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褐,(【索隐】短亦音竖。竖褐,谓褐衣而竖裁之,以其省而便事也。)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。今君又尚厚积余藏,欲以遗所不知何人,(【索隐】遗音唯季反。犹言不知欲遗与何人也。)而忘公家之事日损,文窃怪之。”于是婴乃礼文,使主家待賔客。賔客日进,名声闻于诸侯。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,婴许之。
婴卒,谥为靖郭君。(【集解】《皇览》曰:“靖郭君冢在鲁国薛城中东南陬。”【索隐】谥为靖郭君者,谓死后别号之曰“靖郭”耳,则“靖郭”或封邑号,故汉齐王舅父驷钧封靖郭侯是也。陬音邹,亦音緅。陬者,城隅也。)而文果代立于薛,是为孟尝君。
孟尝君在薛,招致诸侯賔客及亡人有罪者,皆归孟尝君。孟尝君舍业厚遇之,(【索隐】舍业者,拾弃其家产而厚事賔客也。刘氏云“舍音赦。谓为之筑舍立居业也”。)以故倾天下之士。食客数千人,无贵贱一与文等。孟尝君待客坐语,而屏风后常有侍史,主记君所与客语,问亲戚居处。客去,孟尝君已使使存问,献遗其亲戚。孟尝君曾待客夜食,有一人蔽火光。客怒,以饭不等,辍食辞去。孟尝君起,自持其饭比之。客惭,自刭。士以此多归孟尝君。孟尝君客无所择,皆善遇之。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。
秦昭王闻其贤,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,以求见孟尝君。孟尝君将入秦,賔客莫欲其行,谏,不听。苏代谓曰:“今旦代从外来,见木偶人与土偶人相与语。(【索隐】偶音寓。谓以土木为之偶,类于人也。苏代以土偶比泾阳君,木偶比孟尝君也。)木偶人曰:‘天雨,子将败矣。’土偶人曰:‘我生于土,败则归土。今天雨,流子而行,未知所止息也。’今秦,虎狼之国也,而君欲往,如有不得还,君得无为土偶人所笑乎?”孟尝君乃止。
齐湣王二十五年,复卒使孟尝君入秦,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。人或说秦昭王曰:“孟尝君贤,而又齐族也,今相秦,必先齐而后秦,秦其危矣。”于是秦昭王乃止。囚孟尝君,谋欲杀之。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。(【索隐】抵音丁礼反。按:抵谓触冒而求之也。)幸姬曰:“妾愿得君狐白裘。”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以狐之白毛为裘。谓集狐腋之毛,言美而难得者。
”)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,直千金,天下无双,入秦献之昭王,更无他裘。孟尝君患之,遍问客,莫能对。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,曰:“臣能得狐白裘。”乃夜为狗,以入秦宫藏中,(【正义】藏,在浪反。)取所献狐白裘至,以献秦王幸姬。幸姬为言昭王,昭王释孟尝君。孟尝君得出,即驰去,更封传,变名姓以出关。(【索隐】更者,改也。改前封传而易姓名,不言是孟尝之名。
封传犹今之驿券。)夜半至函谷关。(【正义】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三里。)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,求之已去,即使人驰传逐之。孟尝君至关,关法鸡鸣而出客,孟尝君恐追至,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,而鸡尽鸣,遂发传出。出如食顷,秦追果至关,已后孟尝君出,乃还。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賔客,賔客尽羞之,及孟尝君有秦难,卒此二人拔之。自是之后,客皆服。
孟尝君过赵,赵平原君客之。赵人闻孟尝君贤,出观之,皆笑曰:“始以薛公为魁然也,今视之,乃眇小丈夫耳。”孟尝君闻之,怒。客与俱者下,斫击杀数百人,遂灭一县以去。
齐湣王不自得,以其遣孟尝君。(【索隐】得一作德,是愍王遣孟尝君,自言己无德也。)孟尝君至,则以为齐相,任政。
孟尝君怨秦,将以齐为韩、魏攻楚,因与韩、魏攻秦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年表曰韩、魏、齐共击秦军于函谷。”)而借兵食于西周。苏代为西周谓曰:(【索隐】战国策作“韩庆为西周谓薛公”。)“君以齐为韩、魏攻楚九年,取宛、叶以北以彊韩、魏,(【正义】宛在邓州,叶在许州。二县以北旧属楚,二国共没以入韩、魏。)今复攻秦以益之。
韩、魏南无楚忧,西无秦患,则齐危矣。韩、魏必轻齐畏秦,臣为君危之。君不如令弊邑深合于秦,而君无攻,又无借兵食。君临函谷而无攻,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‘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韩、魏。其攻秦也,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,(【正义】东国,齐、徐夷。)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’。君令弊邑以此惠秦,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,秦必欲之。
楚王得出,必德齐。齐得东国益彊,而薛世世无患矣。秦不大弱,而处三晋之西,三晋必重齐。”薛公曰:“善。”因令韩、魏贺秦,使三国无攻,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。是时,楚怀王入秦,秦留之,故欲必出之。秦不果出楚怀王。
孟尝君相齐,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,(【索隐】舍人官微,记姓而略其名,故云魏子。收谓收其国之租税也。)三反而不致一入。孟尝君问之,对曰:“有贤者,窃假与之,以故不致入。”孟尝君怒而退魏子。居数年,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:“孟尝君将为乱。”及田甲劫湣王,湣王意疑孟尝君,孟尝君乃奔。(【索隐】:“湣王三十四年,田甲劫王,薛文走。”)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,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,请以身为盟,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。湣王乃惊,而踪迹验问,孟尝君果无反谋,乃复召孟尝君。孟尝君因谢病,归老于薛。湣王许之。
其后,秦亡将吕礼相齐,欲困苏代。代乃谓孟尝君曰:“周最于齐,至厚也,(【正义】周最,周之公子。)而齐王逐之,而听亲弗(【集解】亲弗,人姓名。【索隐】战国策作“祝弗”,盖“祝”为得之。)相吕礼者,欲取秦也。齐、秦合,则亲弗与吕礼重矣。有用,齐、秦必轻君。君不如急北兵,趋赵以和秦、魏,收周最以厚行,且反齐王之信,(【索隐】周最本厚于齐,今欲逐之而相秦之亡将。
苏代谓孟尝君,令齐收周最以自厚其行,又且得反齐王之有信,以不逐周最也。)又禁天下之变。(【索隐】变谓齐、秦合则亲弗、吕礼用,用则秦、齐轻孟尝也。)齐无秦,则天下集齐,亲弗必走,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!”于是孟尝君从其计,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。
孟尝君惧,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:“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,齐,天下之彊国也,子必轻矣。齐秦相取以临三晋,吕礼必并相矣,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。若齐免于天下之兵,其雠子必深矣。子不如劝秦王伐齐。齐破,吾请以所得封子。齐破,秦畏晋之彊,秦必重子以取晋。晋国弊于齐而畏秦,晋必重子以取秦。是子破齐以为功,挟晋以为重;是子破齐定封,秦、晋交重子。若齐不破,吕礼复用,子必大穷。”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,而吕礼亡。
后齐湣王灭宋,益骄,欲去孟尝君。孟尝君恐,乃如魏。魏昭王以为相,西合于秦、赵,与燕共伐破齐。齐湣王亡在莒,遂死焉。齐襄王立,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,无所属。齐襄王新立,畏孟尝君,与连和,复亲薛公。文卒,谥为孟尝君。(【集解】《皇览》曰:“孟尝君冢在鲁国薛城中向门东。向门,出北边门也。”诗云“居常与许”,郑玄曰“‘常’或作‘尝’,在薛之南”。
孟尝邑于薛城也。【索隐】孟尝袭父封薛,而号曰孟尝君,此云谥,非也。孟,字也;尝,邑名。诗云“居常与许”,郑笺云“‘常’或作‘尝’,尝邑在薛之旁”是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孟尝君墓在徐州滕县五十二里。卒在齐襄王之时也。”)诸子争立,而齐魏共灭薛。孟尝绝嗣无后也。
初,冯驩(【集解】音欢。复作“煖”,音许袁反。)闻孟尝君好客,蹑𪨗而见之。(【索隐】𪨗音脚。字亦作“𫏋”,又作“侨”。)孟尝君曰:“先生远辱,何以教文也?”冯驩曰:“闻君好士,以贫身归于君。”孟尝君置传舍十日,(【索隐】传音逐缘反。按:传舍、幸舍及代舍,并当上、中、下三等之客所舍之名耳。)孟尝君问传舍长曰:“客何所为?
”荅曰:“冯先生甚贫,犹有一劔耳,又蒯缑。(【集解】蒯音苦怪反。茅之类,可为绳。言其劔把无物可装,以小绳缠之也。缑音侯,亦作“候”,谓把劔之处。【索隐】蒯,草名,音“蒯聩”之“蒯”。缑音侯,字亦作“候”,谓把劔之物。言其劔无物可装,但以蒯绳缠之,故云“蒯缑”。)弹其劔而歌曰‘长铗归来乎,食无鱼’。”孟尝君迁之幸舍,食有鱼矣。
五日,又问传舍长。荅曰:“客复弹劔而歌曰‘长铗归来乎,出无舆’。”孟尝君迁之代舍,出入乘舆车矣。五日,孟尝君复问传舍长。舍长荅曰:“先生又尝弹劔而歌曰‘长铗归来乎,无以为家’。”孟尝君不悦。
居期年,冯驩无所言。孟尝君时相齐,封万户于薛。其食客三千人。邑入不足以奉客,(【正义】奉,符用反。)使人出钱于薛,岁余不入,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,(【索隐】与犹还也。息犹利也。)客奉将不给。孟尝君忧之,问左右:“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?”传舍长曰:“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,长者,无他伎(【集解】亦作“技”。)能,宜可令收债。
”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:“賔客不知文不肖,幸临文者三千余人,邑入不足以奉賔客,故出息钱于薛。薛岁不入,民颇不与其息。今客食恐不给,愿先生责之。”冯驩曰:“诺。”辞行,至薛,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,得息钱十万。乃多酿酒,买肥牛,召诸取钱者,能与息者皆来,不能与息者亦来,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。齐为会,日杀牛置酒。酒酣,乃持券如前合之,能与息者,与为期;贫不能与息者,取其券而烧之。
曰:“孟尝君所以贷钱者,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;所以求息者,为无以奉客也。令富给者以要期,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。诸君彊饮食。有君如此,岂可负哉!”坐者皆起,再拜。
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,怒而使使召驩。驩至,孟尝君曰:“文食客三千人,故贷钱于薛。文奉邑少,(【索隐】言文之奉邑少,故令出息于薛。)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,客食恐不足,故请先生收责之。闻先生得钱,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,何?”冯驩曰:“然。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,无以知其有余不足。有余者,为要期。不足者,虽守而责之十年,息愈多,急,即以逃亡自捐之。若急,终无以偿,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,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,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。焚无用虚债之券,捐不可得之虚计,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,君有何疑焉!”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。
齐王惑于秦、楚之毁,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,遂废孟尝君。诸客见孟尝君废,皆去。冯驩曰:“借臣车一乘,可以入秦者,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,可乎?”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。冯驩乃西说秦王曰:“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西入秦者,无不欲彊秦而弱齐;凭轼结靷东入齐者,无不欲彊齐而弱秦。此雄雌之国也,势不两立为雄,雄者得天下矣。
”秦王跽而问之曰:“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?”冯驩曰:“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?”秦王曰:“闻之。”冯驩曰:“使齐重于天下者,孟尝君也。今齐王以毁废之,其心怨,必背齐;背齐入秦,则齐国之情,人事之诚,尽委之秦,齐地可得也,岂直为雄也!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,不可失时也。如有齐觉悟,复用孟尝君,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。”秦王大悦,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。
冯驩辞以先行,至齐,说齐王曰:“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东入齐者,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;凭轼结靷西入秦者,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。夫秦齐雄雌之国,秦彊则齐弱矣,此势不两雄。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。孟尝君不西则已,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,秦为雄而齐为雌,雌则临淄、即墨危矣。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,复孟尝君,而益与之邑以谢之?
孟尝君必喜而受之。秦虽彊国,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!折秦之谋,而绝其霸彊之略。”齐王曰:“善。”乃使人至境候秦使。秦使车适入齐境,使还驰告之,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,而与其故邑之地,又益以千户。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,还车而去矣。
自齐王毁废孟尝君,诸客皆去。后召而复之,冯驩迎之。未到,孟尝君太息叹曰:“文常好客,遇客无所敢失,食客三千有余人,先生所知也。客见文一日废,皆背文而去,莫顾文者。今赖先生得复其位,客亦有何靣目复见文乎?如复见文者,必唾其靣而大辱之。”冯驩结辔下拜。孟尝君下车接之,曰:“先生为客谢乎?”冯驩曰:“非为客谢也,为君之言失。
夫物有必至,事有固然,君知之乎?”孟尝君曰:“愚不知所谓也。”曰:“生者必有死,物之必至也;富贵多士,贫贱寡友,事之固然也。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?(【索隐】趋音娶,趣向也,又音趍。)明旦,侧肩争门而入;日暮之后,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。(【索隐】过音光卧反。朝音潮。谓市之行位有如朝列,因言市朝耳。)非好朝而恶暮,所期物忘其中。
(【索隐】期物谓入市心中所期之物利,故平明侧肩争门而入,今日暮,所期忘其中。忘者,无也。其中,市朝之中。言日暮物尽,故掉臂不顾也。)今君失位,賔客皆去,不足以怨士而徒绝賔客之路。愿君遇客如故。”孟尝君再拜曰:“敬从命矣。闻先生之言,敢不奉教焉。”
太史公曰:吾尝过薛,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,与邹、鲁殊。问其故,曰:“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,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。”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,名不虚矣。
(【索隐】述赞曰:靖郭之子,威王之孙。既彊其国,实高其门。好客喜士,见重平原。鸡鸣狗盗,魏子、冯煖。如何承睫,薛县徒存!)
卷七十六‧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·卷七十六‧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
平原君赵胜者,(【正义】胜,式证反。)赵之诸公子也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魏公子传曰赵惠文王弟。”)诸子中胜最贤,喜賔客,賔客盖至者数千人。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,三去相,三复位,封于东武城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清河。”【正义】今贝州武城县也。)
平原君家楼临民家。民家有躄者,槃散行汲。(散亦作“跚”。【索隐】躄音壁。散音先寒反,亦作“跚”,同音。【正义】躄,跛也。)平原君美人居楼上,临见,大笑之。明日,躄者至平原君门,请曰:“臣闻君之喜士,士不远千里而至者,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。臣不幸有罢𤸇之病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𤸇音隆。𤸇,病也。”【索隐】罢音皮。𤸇音吕宫反。
罢𤸇谓背疾,言腰曲而背隆高也。)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,臣愿得笑臣者头。”平原君笑应曰:“诺。”躄者去,平原君笑曰:“观此竖子,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,不亦甚乎!”终不杀。居岁余,賔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。平原君怪之,曰:“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,而去者何多也?”门下一人前对曰:“以君之不杀笑躄者,以君为爱色而贱士,士即去耳。
”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,自造门进躄者,因谢焉。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。是时齐有孟尝,魏有信陵,楚有春申,故争相倾以待士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待,一作‘得’。”)
秦之围邯郸,(【正义】赵惠文王九年,秦昭王十五年。)赵使平原君求救,合从于楚,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。平原君曰:“使文能取胜,则善矣。文不能取胜,则歃血于华屋之下,必得定从而还。士不外索,取于食客门下足矣。”得十九人,余无可取者,无以满二十人。门下有毛遂者,前,自赞于平原君曰:“遂闻君将合从于楚,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,不外索。
今少一人,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。”平原君曰:“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?”毛遂曰:“三年于此矣。”平原君曰:“夫贤士之处世也,譬若锥之处囊中,其末立见。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,左右未有所称诵,胜未有所闻,是先生无所有也。先生不能,先生留。”毛遂曰:“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。使遂蚤得处囊中,乃颕脱而出,(【索隐】郑玄曰“颖,环也”。
脱音吐活反。)非特其末见而已。”平原君竟与毛遂偕。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。(【索隐】发一作废。郑玄云“皆目视而轻笑之,未能即废弃之也”。)
毛遂比至楚,与十九人论议,十九人皆服。平原君与楚合从,言其利害,日出而言之,日中不决。十九人谓毛遂曰:“先生上。”毛遂按劔历阶而上,谓平原君曰:“从之利害,两言而决耳。今日出而言从,日中不决,何也?”楚王谓平原君曰:“客何为者也?”平原君曰:“是胜之舍人也。”楚王叱曰:“胡不下!吾乃与而君言,汝何为者也!”毛遂按劔而前曰:“王之所以叱遂者,以楚国之众也。
今十步之内,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,王之命悬于遂手。吾君在前,叱者何也?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,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,岂其士卒众多哉,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。今楚地方五千里,持戟百万,此霸王之资也。以楚之彊,天下弗能当。白起,小竖子耳,率数万之众,兴师以与楚战,一战而举鄢郢,再战而烧夷陵,三战而辱王之先人。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,而王弗知恶焉。
(【正义】恶,乌故反。)合从者为楚,非为赵也。吾君在前,叱者何也?”楚王曰:“唯唯,诚若先生之言,谨奉社稷而以从。”毛遂曰:“从定乎?”楚王曰:“定矣。”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:“取鸡狗马之血来。”(【索隐】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,天子用牛及马,诸侯用犬及豭,大夫已下用鸡。今此总言盟之用血,故云“取鸡狗马之血来”耳。)毛遂奉铜盘(【索隐】奉音捧。
若周礼则用珠盘也。)而跪进之楚王曰:“王当歃血而定从,次者吾君,次者遂。”遂定从于殿上。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:“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。(【索隐】歃音所甲反。)公等录录,(【集解】音禄。【索隐】音六。按:王劭云“录,借字耳”。又《说文》云“录录,随从之貌”。)所谓因人成事者也。”
平原君已定从而归,归至于赵,曰:“胜不敢复相士。胜相士多者千人,寡者百数,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,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。毛先生一至楚,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。(【索隐】九鼎大吕,国之宝器。言毛遂至楚,使赵重于九鼎大吕,言为天下所重也。【正义】大吕,周庙大钟。)毛先生以三寸之舌,彊于百万之师。胜不敢复相士。”遂以为上客。
平原君既返赵,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,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,皆未至。秦急围邯郸,邯郸急,且降,平原君甚患之。邯郸传舍吏子李同(【正义】名谈,太史公讳改也。)说平原君曰:“君不忧赵亡邪?”平原君曰:“赵亡则胜为虏,何为不忧乎?”李同曰:“邯郸之民,炊骨易子而食,可谓急矣,而君之后宫以百数,婢妾被绮縠,余粱肉,而民褐衣不完,糟糠不厌。
民困兵尽,或剡木为矛矢,而君器物钟磬自若。使秦破赵,君安得有此?使赵得全,君何患无有?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,分功而作,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,士方其危苦之时,易德耳。”(【正义】言士方危苦之时,易有恩德。)于是平原君从之,得敢死之士三千人。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,秦军为之却三十里。亦会楚、魏救至,秦兵遂罢,邯郸复存。
李同战死,封其父为李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河内成皋有李城。”【正义】怀州温县,本李城也,李同父所封。隋炀帝从故温城移县于此。)
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。公孙龙闻之,夜驾见平原君曰:“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,有之乎?”平原君曰:“然。”龙曰:“此甚不可。且王举君而相赵者,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。割东武城而封君者,非以君为有功也,而以国人无勋,乃以君为亲戚故也。君受相印不辞无能,割地不言无功者,亦自以为亲戚故也。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,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。
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本‘是亲戚受城而以国许人’。”)此甚不可。且虞卿操其两权,事成,操右券以责;(【索隐】言虞卿论平原君取封事成,则操其右券以责其报德也。)事不成,以虚名德君。君必勿听也。”平原君遂不听虞卿。
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。(【索隐】六国年表及世家并云十四年卒,与此不同。)子孙代,后竟与赵俱亡。
平原君厚待公孙龙。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,及邹衍过赵(【索隐】过音戈。)言至道,乃绌公孙龙。(【集解】刘向别录曰:“齐使邹衍过赵,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毋子之属,论‘白马非马’之辩,以问邹子。邹子曰:‘不可。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,而辞正为下。辩者,别殊类使不相害,序异端使不相乱,杼意通指,明其所谓,使人与知焉,不务相迷也。
故胜者不失其所守,不胜者得其所求。若是,故辩可为也。及至烦文以相假,饰辞以相惇,巧譬以相移,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。如此,害大道。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,不能无害君子。’坐皆称善。【索隐】杼音墅。杼者,舒也。缴音叫。谓缴绕纷乱,争言而竞后息,不能无害也。)
虞卿者,游说之士也。蹑𫏋檐簦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𫏋,草履也。簦,长柄笠,音登。笠有柄者谓之簦。”【索隐】𫏋音脚。)说赵孝成王。一见,赐黄金百镒,白璧一双;再见,为赵上卿,故号为虞卿。(【集解】谯周曰:“食邑于虞。”【索隐】赵之虞在河东大阳县,今之虞乡县是也。)
秦赵战于长平,赵不胜,亡一都尉。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:“军战不胜,尉复死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复,一作‘系’。”)寡人使束甲而趋之,何如?”楼昌曰:“无益也,不如发重使为媾。”(【集解】古后反。求和曰媾。【索隐】媾亦讲,讲亦和也。)虞卿曰:“昌言媾者,以为不媾军必破也。而制媾者在秦。且王之论秦也,欲破赵之军乎,不邪?
”王曰:“秦不遗余力矣,必且欲破赵军。”虞卿曰:“王听臣,发使出重宝以附楚、魏,楚、魏欲得王之重宝,必内吾使。赵使入楚、魏,秦必疑天下之合从,且必恐。如此,则媾乃可为也。”赵王不听,与平阳君为媾,发郑朱入秦。秦内之。赵王召虞卿曰:“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,秦已内郑朱矣,卿以为奚如?”虞卿对曰:“王不得媾,军必破矣。
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。郑朱,贵人也,入秦,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。楚、魏以赵为媾,必不救王。秦知天下不救王,则媾不可得成也。”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,终不肯媾。长平大败,遂围邯郸,为天下笑。
秦既解邯郸围,而赵王入朝,使赵郝(【集解】音释。徐广曰:“一作‘赦’。”)约事于秦,割六县而媾。虞卿谓赵王曰:“秦之攻王也,倦而归乎?王以其力尚能进,爱王而弗攻乎?”王曰:“秦之攻我也,不遗余力矣,必以倦而归也。”虞卿曰:“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,倦而归,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,是助秦自攻也。来年秦复攻王,王无救矣。
”王以虞卿之言赵郝。赵郝曰:“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?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,此弹丸之地弗予,令秦来年复攻王,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?”王曰:“请听子割矣,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?”赵郝对曰:“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他日三晋之交于秦,相善也。今秦善韩、魏而攻王,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、魏也。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,(【索隐】言为足下解其负檐,而亲自攻之也。
)开关通币,齐交韩、魏,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,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、魏之后也。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”
王以告虞卿。虞卿对曰:“郝言‘不媾,来年秦复攻王,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’。今媾,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。今虽割六城,何益!来年复攻,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,此自尽之术也,不如无媾。秦虽善攻,不能取六县;赵虽不能守,终不失六城。秦倦而归,兵必罢。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,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。吾国尚利,孰与坐而割地,自弱以彊秦哉?
今郝曰‘秦善韩、魏而攻赵者,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,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、魏也’,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,即坐而城尽。来年秦复求割地,王将与之乎?弗与,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;与之,则无地而给之。语曰‘彊者善攻,弱者不能守’。今坐而听秦,秦兵不弊而多得地,是彊秦而弱赵也。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,其计故不止矣。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,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,其势必无赵矣。
”
赵王计未定,楼缓从秦来,赵王与楼缓计之,曰:“予秦地何如?毋予,孰吉?”缓辞让曰:“此非臣之所能知也。”王曰:“虽然,试言公之私。”(【索隐】按私谓私心也。)楼缓对曰:“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?(【正义】季康子从祖母。文伯名歜,康子从父昆弟。)公甫文伯仕于鲁,病死,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。其母闻之,弗哭也。其相室曰:(【正义】谓傅姆之类也。
)‘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?’其母曰:‘孔子,贤人也,逐于鲁,而是人不随也。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,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。’故从母言之,是为贤母;从妻言之,是必不免为妒妻。故其言一也,言者异则人心变矣。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,则非计也;言予之,恐王以臣为为秦也:故不敢对。使臣得为大王计,不如予之。”王曰:“诺。
”
虞卿闻之,入见王曰:“此饰说也,王眘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音慎。”)勿予!”楼缓闻之,往见王。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。楼缓对曰:“不然。虞卿得其一,不得其二。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,何也?曰‘吾且因彊而乘弱矣’。今赵兵困于秦,天下之贺战胜者,则必尽在于秦矣。故不如亟割地为和,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。不然,天下将因秦之彊,怒,乘赵之弊瓜分之。赵且亡,何秦之图乎?故曰虞卿得其一,不得其二。愿王以此决之,勿复计也。”
虞卿闻之,往见王曰:“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,是愈疑天下,而何慰秦之心哉?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?且臣言勿予者,非固勿予而已也。秦索六城于王,而王以六城赂齐。齐,秦之深雠也,得王之六城,并力西击秦,齐之听王,不待辞之毕也。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。而齐、赵之深雠可以报矣,而示天下有能为也。王以此发声,兵未窥于境,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。
从秦为媾,韩、魏闻之,必尽重王;重王,必出重宝以先于王。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,而与秦易道也。”(【正义】前取秦攻,今得赂,是易道也。易音亦。)赵王曰:“善。”则使虞卿东见齐王,与之谋秦。虞卿未返,秦使者已在赵矣。楼缓闻之,亡去。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。
居顷之,而魏请为从。赵孝成王召虞卿谋。过平原君,(【索隐】过音戈。)平原君曰:“愿卿之论从也。”虞卿入见王。王曰:“魏请为从。”对曰:“魏过。”(【集解】光卧反。)王曰:“寡人固未之许。”对曰:“王过。”王曰:“魏请从,卿曰魏过,寡人未之许,又曰寡人过,然则从终不可乎?”对曰:“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,有利则大国受其福,有败则小国受其祸。今魏以小国请其祸,而王以大国辞其福,臣故曰王过,魏亦过。窃以为从便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乃合魏为从。
虞卿既以魏齐之故,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,与魏齐间行,卒去赵,困于梁。魏齐已死,不得意,乃著书,(【索隐】魏齐,魏相,与应侯有仇,秦求之急,乃抵虞卿。卿弃相印,乃与齐闲行亡归梁,以托信陵君。信陵君疑未决,齐自杀。故虞卿失相,乃穷愁而著书也。)上采春秋,下观近世,曰节义、称号、揣摩、政谋,凡八篇。以刺讥国家得失,世传之曰虞氏春秋。(【正义】蓺文志云十五篇。)
太史公曰:平原君,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,然未睹大体。鄙语曰“利令智昏”,平原君贪冯亭邪说,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,邯郸几亡。(【集解】谯周曰:“长平之陷,乃赵王信闲易将之咎,何怨平原受冯亭哉?”)虞卿料事揣情,为赵画策,何其工也!及不忍魏齐,卒困于大梁,庸夫且知其不可,况贤人乎?然虞卿非穷愁,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。
(【索隐】述赞曰:翩翩公子,天下奇器。笑姬从戮,义士增气。兵解李同,盟定毛遂。虞卿蹑𫏋,受赏料事。及困魏齐,著书见意。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