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(七)

卷四十‧楚世家第十·卷四十‧楚世家第十(续2)

六年,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伊阙山在洛州南十九里也。”)大胜,斩首二十四万。秦乃遗楚王书曰:“楚倍秦,秦且率诸侯伐楚,争一旦之命。愿王之饬士卒,得一乐战。”楚顷襄王患之,乃谋复与秦平。七年,楚迎妇于秦,秦楚复平。

十一年,齐秦各自称为帝;月余,复归帝为王。

十四年,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,结和亲。十五年,楚王与秦、三晋、燕共伐齐,取淮北。十六年,与秦昭王好会于鄢。其秋,复与秦王会穰。

十八年,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,顷襄王闻,召而问之。对曰:“小臣之好射鶀雁,(【索隐】鶀音其,小雁也。)罗𫛟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吕静曰𫛟,野鸟也。音龙。”【索隐】吕静音聋,邹亦音卢动反,刘音龙。𫛟,小鸟。)小矢之发也,何足为大王道也。且称楚之大,因大王之贤,所弋非直此也。昔者三王以弋道德,五霸以弋战国。

故秦、魏、燕、赵者,鶀雁也;齐、鲁、韩、卫者,青首也;(【索隐】亦小凫,有青首者。)驺、费、(【索隐】邹秘二音。)郯、邳者,罗𫛟也。外其余则不足射者。见鸟六双,(【索隐】以喻下文秦赵等十二国,故云“六双”。)以王何取?王何不以圣人为弓,以勇士为缴,时张而射之?此六双者,可得而囊载也。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,(【索隐】夕犹昔也。

)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。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,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,则中国之路绝,而上蔡之郡坏矣。还(【索隐】音患,谓绕也。)射(【索隐】音石。)圉之东,(【正义】圉音语。城在汴州雍丘县东。)解魏左肘(【索隐】解音纪买反。)而外击定陶,则魏之东外弃,而大宋、方与二郡者举矣。(【正义】言王朝张弓射魏大梁、汴州之南,即加大梁之右臂;连韩、郯,则河北中国之路向东南断绝,则韩上蔡之郡自破坏矣。

复绕雍丘圉城之东,便解散魏左肘宋州,而外击曹定陶,及魏东之外解弃,则宋、方与两郡并举。)且魏断二臂,颠越矣;膺击郯国,大梁可得而有也。王𬘬缴兰台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𬘬,萦也,音争。兰,一作‘简’。”【正义】郑玄云:“𬘬,屈也,江沔之闲谓之萦,收绳索𬘬也。”按:缴,丝绳,系弋射鸟也。若膺击郯,围大梁已了,乃收弋缴于兰台。

兰台,桓山之别名也。)饮马西河,定魏大梁,此一发之乐也。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,则出宝弓,碆新缴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以石傅弋缴曰碆。碆音波。”【索隐】碆作“磻”,音播。傅音附。)射噣鸟于东海,还盖长城以为防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噣,一作‘独’。还音宦。盖,一作‘益’。益县在乐安,盖县在泰山。济北卢县有长城,东至海也。

”【索隐】噣音昼,谓大鸟之有钩喙者,以比齐也。还音患,谓绕也。盖者,覆也。言射者环绕盖覆,使无飞走之路,因以长城为防也。徐以盖为益县,非也。长城当在济南。【正义】太山郡记云:“太山西北有长城,缘河径太山千余里,至琅邪台入海。”齐记云:“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,东至海,西至济州千余里,以备楚。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长城西北起济州平阴县,缘河历太山北冈上,经济州淄川,即西南兖州博城县北,东至密州琅邪台入海。

蓟代记云齐有长城巨防,足以为塞也。”)朝射东莒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密州莒县,故莒子国。《地理志》云周武王封少昊之后嬴姓于莒,始都计斤,春秋时徙居莒也。”)夕发𬇙丘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清河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𬇙丘,丘名也,在青州临淄县西北二十五里也。”)夜加即墨,顾据午道,(【索隐】顾,反也。

午道当在齐西界。一从一横为午道,亦未详其处。【正义】刘伯庄云“齐西界”。按:盖在博州之西境也。)则长城之东收,而太山之北举矣。(【正义】言从济州长城东至海,太山之北,黄河之南,尽举收于楚。)西结境于赵(【正义】言得齐地约结于赵,为境界,定从约也。)而北达于燕,(【索隐】北,一作“杜”。杜者,宽大之名。言齐晋既伏,收燕不难也。

【正义】北达,言四通无所滞碍。言燕无山河之限也。)三国布𦐠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音翅。一作‘属’。”【索隐】亦作“翅”,同式豉反。三国,齐、赵、燕也。)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。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,此再发之乐也。若夫泗上十二诸侯,左萦而右拂之,可一旦而尽也。今秦破韩以为长忧,得列城而不敢守也;伐魏而无功,击赵而顾病,(【索隐】顾犹反也。

)则秦魏之勇力屈矣,楚之故地汉中、析、郦可得而复有也。王出宝弓,碆新缴,涉𫑡塞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或以为‘冥’,今江夏。一作‘黾’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鄍城在陕州河北县东十里,虞邑也。杜预云河东大阳有鄍城是也。”徐言江夏,亦误也。)而待秦之倦也,山东、河内(【正义】谓华山之东,怀州河内之郡。)可得而一也。

劳民休众,南面称王矣。故曰秦为大鸟,负海内而处,东面而立,左臂据赵之西南,右臂傅楚鄢郢,膺击韩魏,(【索隐】谓韩、魏当秦之前,故云“膺击”。俗本作“鹰”,非。)垂头中国,(【索隐】垂头犹申颈也。言欲吞山东。)处既形便,势有地利,奋翼鼔𦐠,方三千里,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。”欲以激怒襄王,故对以此言。襄王因召与语,遂言曰:“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,怨莫大焉。

今以匹夫有怨,尚有报万乘,白公、子胥是也。今楚之地方五千里,带甲百万,犹足以踊跃中野也,而坐受困,臣窃为大王弗取也。”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,复为从,欲以伐秦。秦闻之,发兵来伐楚。

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,因欲图周。周王赧使武公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定王之曾孙,而西周惠公之子。”)谓楚相昭子曰:“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,而南器以尊楚,臣以为不然。夫弑共主,臣世君,(【索隐】共主,世君,俱是周自谓也。共主,言周为天下共所宗主也;世君,言周室代代君于天下。)大国不亲;以众胁寡,小国不附。大国不亲,小国不附,不可以致名实。

名实不得,不足以伤民。夫有图周之声,非所以为号也。”昭子曰:“乃图周则无之。虽然,周何故不可图也?”对曰:“军不五不攻,城不十不围。夫一周为二十晋,(【正义】言周王之国,其地虽小,诸侯尊之,故敌二十晋也。)公之所知也。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下,锐士死,中士伤,而晋不拔。公之无百韩以图周,此天下之所知也。夫怨结两周以塞邹鲁之心,(【索隐】驺鲁有礼义之国,今楚欲结怨两周而夺九鼎,是塞邹鲁之心。

)交绝于齐,(【正义】楚本与齐韩和伐秦,因欲图周;齐不与图周,故齐交绝于楚。)声失天下,其为事危矣。夫危两周以厚三川,(【正义】三川,两周之地,韩多有之,言厚韩也。)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。(【正义】方城之外,许州叶县东北也。言楚取两周,则韩彊,必弱楚方城之外也。)何以知其然也?西周之地,绝长补短,不过百里。名为天下共主,裂其地不足以肥国,得其众不足以劲兵。

虽无攻之,名为弑君。然而好事之君,喜攻之臣,发号用兵,未尝不以周为终始。是何也?见祭器在焉,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。今韩以器之在楚,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。臣请譬之。夫虎肉臊,其兵利身,(【索隐】谓虎以爪牙为兵,而自利于防身也。)人犹攻之也。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,人之攻之必万于虎。(【索隐】攻易而利大也。【正义】野泽之麋蒙衣虎皮,人之攻取必万倍于虎也。

譬楚伐周收祭器,其犹麋蒙虎皮矣。)裂楚之地,足以肥国;诎楚之名,足以尊主。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,居三代之传器,(【索隐】谓九鼎也。)吞三翮六翼,(【索隐】翮,亦作“○”,同音历。三翮六翼,亦谓九鼎也。空足曰翮。六翼即六耳,翼近耳旁,事具《小尔雅》。)以高世主,非贪而何?周书曰‘欲起无先’,故器南则兵至矣。”于是楚计辍不行。

十九年,秦伐楚,楚军败,割上庸、汉北地予秦。(【正义】谓割房、金、均三州及汉水之北与秦。)二十年,秦将白起拔我西陵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江夏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西二里。”)二十一年,秦将白起遂拔我郢,烧先王墓夷陵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年表云拔郢,烧夷陵。”【索隐】夷陵,陵名,后为县,属南郡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峡州夷陵县是也。在荆州西。应劭云夷山在西北。”)楚襄王兵散,遂不复战,东北保于陈城。二十二年,秦复拔我巫、黔中郡。

二十三年,襄王乃收东地兵,得十余万,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,距秦。二十七年,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。复与秦平,而入太子为质于秦。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。

三十六年,顷襄王病,太子亡归。秋,顷襄王卒,太子熊元(【索隐】系本作“完”。)代立,是为考烈王。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,封以吴,号春申君。

考烈王元年,纳州于秦以平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南郡有州陵县。”)是时楚益弱。

六年,秦围邯郸,赵告急楚,楚遣将军景阳救赵。七年,至新中。(【索隐】按:赵地无名新中者,“中”字误。巨鹿有新市,“中”当为“市”。【正义】新中,相州安阳县也。七国时魏宁新中邑,秦庄襄王拔之,更名安阳也。)秦兵去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年表云六年春申君救赵,十年徙于巨阳。”)十二年,秦昭王卒,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。十六年,秦庄襄王卒,秦王赵政立。二十二年,与诸侯共伐秦,不利而去。楚东徙都寿春,(【正义】寿春在南寿州,寿春县是也。)命曰郢。

二十五年,考烈王卒,子幽王悍立。李园杀春申君。幽王三年,秦、魏伐楚。秦相吕不韦卒。九年,秦灭韩。十年,幽王卒,同母弟犹代立,是为哀王。哀王立二月余,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。是岁,秦虏赵王迁。

王负刍元年,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。二年,秦使将军伐楚,大破楚军,亡十余城。三年,秦灭魏。四年,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,(【索隐】机祈二音。)而杀将军项燕。

五年,秦将王翦、蒙武遂破楚国,虏楚王负刍,灭楚名为楚郡云。(【集解】孙检曰:“秦虏楚王负刍,灭去楚名,以楚地为三郡。”【索隐】裴注频引孙检,不知其人本末,盖齐人也。)

太史公曰: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,诛齐庆封,作章华台,求周九鼎之时,志小天下;及饿死于申亥之家,为天下笑。操行之不得,悲夫!势之于人也,可不慎与?弃疾以乱立,嬖淫秦女,甚乎哉,几(【索隐】音祈。)再亡国!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鬻熊之嗣,周封于楚。僻在荆蛮,荜路蓝缕。及通而霸,僭号曰武。文既伐申,成亦赦许。子圉篡嫡,商臣杀父。天祸未悔,凭奸自怙。昭困奔亡,怀迫囚虏。顷襄、考烈,祚衰南土。)

卷四十一‧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·卷四十一‧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

越王勾践,其先禹之苗裔,(【正义】《吴越春秋》云:“禹周行天下,还归大越,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,封有功,爵有德,崩而葬焉。至少康,恐禹迹宗庙祭祀之绝,乃封其庶子于越,号曰无余。”贺循会稽记云:“少康,其少子号曰于越,越国之称始此。”越绝记云:“无余都,会稽山南故越城是也。”)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。封于会稽,以奉守禹之祀。

文身断发,披草莱而邑焉。后二十余世,至于允常。(【正义】舆地志云:“越侯传国三十余叶,历殷至周敬王时,有越侯夫谭,子曰允常,拓土始大,称王,春秋贬为子,)允常之时,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。允常卒,子勾践立,是为越王。

元年,吴王阖庐闻允常死,乃兴师伐越。越王勾践使死士挑战,三行,至吴陈,呼而自刭。吴师观之,越因袭击吴师,吴师败于檇李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吴郡嘉兴县南有檇李城。”【索隐】事在左传鲁定公十四年。)射伤吴王阖庐。阖庐且死,告其子夫差曰:“必毋忘越。”

三年,勾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,且以报越,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。范蠡谏曰:“不可。臣闻兵者凶器也,战者逆德也,争者事之末也。阴谋逆德,好用凶器,试身于所末,上帝禁之,行者不利。”越王曰:“吾已决之矣。”遂兴师。吴王闻之,悉发精兵击越,败之夫椒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夫椒在吴郡吴县,太湖中椒山是也。”【索隐】夫音符。椒音焦,本又作“湫”,音酒小反。

贾逵云地名。国语云败之五湖,则杜预云在椒山为非。事具哀公元年。)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上会稽山也。”【索隐】邹诞云:“保山曰栖,犹鸟栖于木以避害也,故六韬曰‘军处山之高者则曰栖’。”)吴王追而围之。

越王谓范蠡曰:(【正义】会稽典录云:“范蠡字少伯,越之上将军也。本是楚宛三户人,佯狂倜傥负俗。文种为宛令,遣吏谒奉。吏还曰:‘范蠡本国狂人,生有此病。’种笑曰:‘吾闻士有贤俊之姿,必有佯狂之讥,内怀独见之明,外有不知之毁,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。’驾车而往,蠡避之。后知种之必来谒,谓兄嫂曰:‘今日有客,愿假衣冠。

’有顷种至,抵掌而谈,旁人观者耸听之矣。”)“以不听子故至于此,为之奈何?”蠡对曰:“持满者与天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与天,法天也。天道盈而不溢。”【索隐】与天,天与也。言持满不溢,与天同道,故天与之。)定倾者与人,(【集解】虞翻曰:“人道尚谦卑以自牧。”【索隐】人主有定倾之功,故人与之也。)节事者以地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时不至,不可彊生;事不究,不可彊成。

”【索隐】国语“以”作“与”,此作“以”,亦与义也。言地能财成万物,人主宜节用以法地,故地与之。韦昭等解恐非。)卑辞厚礼以遗之,不许,而身与之市。”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市,利也。谓委管籥属国家,以身随之。”【正义】卑作言辞,厚遗珍宝。不许平,越王身往事之,如市贾货易以利,此是定倾危之计。)勾践曰:“诺。”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,(【索隐】大夫,官;种,名也。

一曰大夫姓,犹司马、司徒之比,盖非也。成者,平也,求和于吴也。【正义】《吴越春秋》云:“大夫种姓文名种,字子禽。荆平王时为宛令,之三户之里,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,从吏恐文种惭,令人引衣而鄣之。文种曰:‘无鄣也。吾闻犬之所吠者人,今吾到此,有圣人之气,行而求之,来至于此。且人身而犬吠者,谓我是人也。’乃下车拜,蠡不为礼。

”)膝行顿首曰:“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:勾践请为臣,妻为妾。”吴王将许之。子胥言于吴王曰:“天以越赐吴,勿许也。”种还,以报勾践。勾践欲杀妻子,燔宝器,触战以死。种止勾践曰:“夫吴太宰嚭贪,可诱以利,请间行(【索隐】闲音纪闲反。闲行犹微行。)言之。”于是勾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。(【索隐】国语云:“越饰美女二人,使大夫种遗太宰嚭。

”)嚭受,乃见大夫种于吴王。种顿首言曰:“愿大王赦勾践之罪,尽入其宝器。不幸不赦,勾践将尽杀其妻子,燔其宝器,悉五千人触战,必有当也。”(【索隐】言悉五千人触战,或有能当吴兵者,故国语作“耦”,耦亦相当对之名。又下云“无乃伤君王之所爱乎”,是有当则相伤也。)嚭因说吴王曰:“越以服为臣,若将赦之,此国之利也。”吴王将许之。

子胥进谏曰:“今不灭越,后必悔之。勾践贤君,种、蠡良臣,若反国,将为乱。”吴王弗听,卒赦越,罢兵而归。

勾践之困会稽也,喟然叹曰:“吾终于此乎?”种曰:“汤系夏台,文王囚羑里,晋重耳犇翟,齐小白犇莒,其卒王霸。由是观之,何遽不为福乎?”

吴既赦越,越王勾践反国,乃苦身焦思,置胆于坐,坐卧即仰胆,饮食亦尝胆也。曰:“女忘会稽之耻邪?”身自耕作,夫人自织,食不加肉,衣不重采,折节下贤人,厚遇賔客,振贫吊死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吊,一作‘葬’。”)与百姓同其劳。欲使范蠡治国政,蠡对曰:“兵甲之事,种不如蠡;填(【索隐】镇音。)抚国家,亲附百姓,蠡不如种。”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,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(【索隐】越大夫也。国语作“诸稽郢”。)行成,为质于吴。二岁而吴归蠡。

勾践自会稽归七年,拊循其士民,士民欲用以报吴。大夫逢同(【索隐】逢,姓;同,名。故楚有逢伯。)谏曰:“国新流亡,今乃复殷给,缮饰备利,吴必惧,惧则难必至。且鸷鸟之击也,必匿其形。今夫吴兵加齐、晋,怨深于楚、越,名高天下,实害周室,德少而功多,必淫自矜。为越计,莫若结齐,亲楚,附晋,以厚吴。吴之志广,必轻战。是我连其权,三国伐之,越承其弊,可克也。”勾践曰:“善。”

居二年,吴王将伐齐。子胥谏曰:“未可。臣闻勾践食不重味,与百姓同苦乐。此人不死,必为国患。吴有越,腹心之疾,齐与吴,疥㿅(【索隐】疥㿅音介鲜。)也。愿王释齐先越。”吴王弗听,遂伐齐,败之艾陵(【索隐】在鲁哀十一年。),虏齐高、国(【索隐】国惠子、高昭子。)以归。让子胥。子胥曰:“王毋喜!”王怒,子胥欲自杀,王闻而止之。

越大夫种曰:“臣观吴王政骄矣,请试尝之贷粟,以卜其事。”请贷,吴王欲与,子胥谏勿与,王遂与之,越乃私喜。子胥言曰:“王不听谏,后三年吴其墟乎!”太宰嚭闻之,乃数与子胥争越议,因谗子胥曰:“伍员貌忠而实忍人,其父兄不顾,安能顾王?王前欲伐齐,员彊谏,已而有功,用是反怨王。王不备伍员,员必为乱。”与逢同共谋,谗之王。

王始不从,乃使子胥于齐,闻其托子于鲍氏,王乃大怒,曰:“伍员果欺寡人!”役反,使人赐子胥属镂劔以自杀。子胥大笑曰:“我令而父霸,(【索隐】而,汝也。父,阖庐也。)我又立若,(【索隐】若亦汝也。)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,我不受,已,今若反以谗诛我。嗟乎,嗟乎,一人固不能独立!”报使者曰:“必取吾眼置吴东门,以观越兵入也!

”(【索隐】国语云吴王愠曰“孤不使大夫得见”,乃盛以鸱夷,投之于江也。)于是吴任嚭政。

居三年,勾践召范蠡曰:“吴已杀子胥,导谀者众,可乎?”对曰:“未可。”

至明年春,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,(【索隐】在哀十三年。)吴国精兵从王,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。(【索隐】据左氏传,太子名友。)勾践复问范蠡,蠡曰“可矣”。乃发习流二千人,(【索隐】虞书云“流宥五刑”。按:流放之罪人,使之习战,任为卒伍,故有二千人。【正义】谓先惯习流利战阵死者二千人也。)教士四万人,(【索隐】谓常所教练之兵也。

故孔子曰“以不教民战,是谓弃之”是也。)君子六千人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君子,王所亲近有志行者,犹吴所谓‘贤良’,齐所谓‘士’也。”虞翻曰:“言君养之如子。”【索隐】君子谓君所子养有恩惠者。又按:左氏“楚沈尹戌帅都君子以济师”,杜预曰“都君子谓都邑之士有复除者”。国语“王以私卒君子六千人”。)诸御千人,(【索隐】诸御谓诸理事之官在军有职掌者。

)伐吴。吴师败,遂杀吴太子。吴告急于王,王方会诸侯于黄池,惧天下闻之,乃秘之。吴王已盟黄池,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。越自度亦未能灭吴,乃与吴平。

其后四年,越复伐吴。吴士民罢弊,轻锐尽死于齐、晋。而越大破吴,因而留围之三年,吴师败,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。吴王使公孙雄(【集解】虞翻曰:“吴大夫。”)肉袒膝行而前,请成越王曰:“孤臣夫差敢布腹心,异日尝得罪于会稽,夫差不敢逆命,得与君王成以归。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,孤臣惟命是听,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?

”勾践不忍,欲许之。范蠡曰:“会稽之事,天以越赐吴,吴不取。今天以吴赐越,越其可逆天乎?且夫君王蚤朝晏罢,非为吴邪?谋之二十二年,一旦而弃之,可乎?且夫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。‘伐柯者其则不远’,君忘会稽之厄乎?”勾践曰:“吾欲听子言,吾不忍其使者。”范蠡乃鼔进兵,曰:“王已属政于执事,(【集解】虞翻曰:“执事,蠡自谓也。

”)使者去,不者且得罪。”(【集解】虞翻曰:“我为子得罪。”【索隐】虞翻注盖依国语之文,今望此文,谓使者宜速去,不且得罪于越,义亦通。)吴使者泣而去。勾践怜之,乃使人谓吴王曰:“吾置王甬东,君百家。”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甬东,会稽勾章县东海中洲也。”【索隐】国语云“与之夫妇三百”是也。)吴王谢曰:“吾老矣,不能事君王!

”遂自杀。乃蔽其面,(【正义】今之面衣是其遗象也。越绝云:“吴王曰‘闻命矣!以三寸帛幎吾两目。使死者有知,吾惭见伍子胥、公孙圣;以为无知,吾耻生者’。越王则解绶以幎其目,遂伏劔而死。”幎音觅。顾野王云大巾覆也。)曰:“吾无靣以见子胥也!”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。

勾践已平吴,乃以兵北渡淮,与齐、晋诸侯会于徐州,致贡于周。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,命为伯。勾践已去,渡淮南,以淮上地与楚,(【集解】楚世家曰:“越灭吴而不能正江、淮北。楚东侵广地至泗上。”)归吴所侵宋地于宋,与鲁泗东方百里。当是时,越兵横行于江、淮东,诸侯毕贺,号称霸王。(【索隐】越在蛮夷,少康之后,地远国小,春秋之初未通上国,国史既微,略无世系,故纪年称为“于粤子”。据此文,勾践平吴之后,周元王始命为伯,后遂僭而称王也。)

范蠡遂去,自齐遗大夫种书曰:“蜚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狡,一作‘郊’。”)越王为人长颈鸟喙,可与共患难,不可与共乐。子何不去?”种见书,称病不朝。人或谗种且作乱,越王乃赐种劔曰:“子教寡人伐吴七术,(【正义】越绝云:“九术:一曰尊天事鬼;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;三曰贵籴粟稿以空其邦;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;五曰遗之巧匠,使起宫室高台,以尽其财,以疲其力;六曰贵其谀臣,使之易伐;七曰彊其谏臣,使之自杀;八曰邦家富而备器利;九曰坚甲利兵以承其弊。

”)寡人用其三而败吴,其四在子,子为我从先王试之。”种遂自杀。

勾践卒,(【索隐】纪年云:“晋出公十年十一月,于粤子勾践卒,是为菼执。”)子王鼫与立。(【索隐】鼫音石。与音余。按:纪年云“于粤子勾践卒,是菼执。次鹿郢立,六年卒”。乐资云“越语谓鹿郢为鼫与也”。)王鼫与卒,子王不寿立。王不寿卒,(【索隐】纪年云:“不寿立十年见杀,是为盲姑。次朱勾立。”)子王翁立。王翁卒,(【索隐】纪年于粤子朱勾三十四年灭滕,三十五年灭郯,三十七年朱勾卒。

)子王翳立。王翳卒,子王之侯立。(【索隐】纪年云:“翳三十三年迁于吴,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弑其君翳,十月粤杀诸咎。粤滑,吴人立子错枝为君。明年,大夫寺区定粤乱,立无余之。十二年,寺区弟忠弑其君莽安,次无颛立。无颛八年薨,是为菼蠋卯。”故庄子云“越人三弑其君,子搜患之,逃乎丹穴不肯出,越人薰之以艾,乘以王舆”。乐资云“号曰无颛”。

盖无颛后乃次无彊也,则王之侯即无余之也。)王之侯卒,子王无彊立。(【索隐】盖无颛之弟也。音其良反。)

王无彊时,越兴师北伐齐,西伐楚,与中国争彊。当楚威王之时,越北伐齐,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:“越不伐楚,大不王,小不伯。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,为不得晋也。韩、魏固不攻楚。韩之攻楚,覆其军,杀其将,则叶、阳翟危;(【正义】叶,式涉反,今许州叶县。阳翟,河南阳翟县也。二邑此时属韩,与楚犬牙交境,韩若伐楚,恐二邑为楚所危。

)魏亦覆其军,杀其将,则陈、上蔡不安。(【正义】陈,今陈州也。上蔡,今豫州上蔡县也。二邑此时属魏,与楚犬牙交境,魏若伐楚,恐二国为楚所危也。)故二晋之事越也,(【正义】言韩、魏与楚邻,今令越合于二晋而伐楚。)不至于覆军杀将,马汗之力不效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效犹见也。”)所重于得晋者何也?”(【正义】从“不至”已下此是齐使者重难越王。

)越王曰:“所求于晋者,不至顿刃接兵,而况于攻城围邑乎?(【正义】顿刃,筑营垒也。接兵,战也。越王言韩魏之事越,犹不至顿刃接兵,而况更有攻城围邑,韩、魏始服乎?言畏秦、齐而故事越也。)愿魏以聚大梁之下,愿齐之试兵南阳(【索隐】此南阳在齐之南界,莒之西。)莒地,以聚常、郯之境,(【索隐】常,邑名,盖田文所封邑。郯,故郯国。

二邑皆齐之南地。)则方城之外不南,(【正义】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。外谓许州、豫州等。言魏兵在大梁之下,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也。)淮、泗之间不东,商、于、析、郦、(【索隐】四邑并属南阳,楚之西南是也。【正义】郦音掷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商洛县则古商国城也。荆州图副云‘邓州内乡县东七里于村,即于中地也’。”《括地志》又云:“邓州内乡县楚邑也。

故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。”按:商、于、析、郦在商、邓二州界,县邑也。)宋胡之地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胡国,今之汝阴。”宋胡作宗胡,宗胡邑名,胡姓之宗,因以名邑。杜预云“汝阴县北有故胡城”是也。)夏路以左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盖谓江夏之夏。”【索隐】徐氏以为江夏,非也。刘氏云“楚适诸夏,路出方城,人向北行,以西为左,故云夏路以左”,其意为得也。

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,南入穰县,北连翼望山,无土之处累石为固。楚襄王控霸南土,争强中国,多筑列城于北方,以适华夏,号为方城。”按:此说刘氏为得,云邑徒众少,不足备秦峣、武二关之道也。)不足以备秦,江南、泗上不足以待越矣。(【正义】江南,洪、饶等州,春秋时为楚东境也。泗上,徐州,春秋时楚北境也。

二境并与越邻,言不足当伐越。)则齐、秦、韩、魏得志于楚也,是二晋不战分地,不耕而获之。不此之为,而顿刃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,所待者如此其失计,奈何其以此王也!”齐使者曰:“幸也越之不亡也!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,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。今王知晋之失计,而不自知越之过,是目论也。(【索隐】言越王知晋之失,不自觉越之过,犹人眼能见豪毛而自不见其睫,故谓之“目论”也。

)王所待于晋者,非有马汗之力也,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,将待之以分楚众也。今楚众已分,何待于晋?”越王曰:“奈何?”曰:“楚三大夫张九军,北围曲沃、于中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北面曲沃’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曲沃故城在陕县西三十二里。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。”尔时曲沃属魏,于中属秦,二地相近,故楚围之。)以至无假之关者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无,一作‘西’。

”)三千七百里,(【正义】按:无假之关当在江南长沙之西北也。言从曲沃、于中西至汉中、巴、巫、黔中千余里,皆备秦、晋也。)景翠之军北聚鲁、齐、南阳,分有大此者乎?(【正义】鲁,兖州也。齐,密州莒县邑南至泗上也。南阳,邓州也,时属韩也。言楚又备此三国也,分散有大此者乎?)且王之所求者,鬬晋楚也;晋楚不鬬,越兵不起,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。

此时不攻楚,臣以是知越大不王,小不伯。复雠、庞、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宠’。”)长沙,(【索隐】刘氏云“复者发语之声”,非也。言发语声者,文势然也,则是脱“况”字耳。雠当作“犨”,犨,邑名,字讹耳。则犨、庞、长沙是三邑也。下云“竟泽陵”,当为“竟陵泽”。言竟陵之山泽出材木,故楚有七泽,盖其一也。合上文为四邑也。

【正义】复,扶富反。)楚之粟也;竟泽陵,楚之材也。越窥兵通无假之关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无,一作‘西’。”)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。(【正义】言今越北欲鬬晋楚,南复雠敌楚之四邑,庞、长沙、竟陵泽也。庞、长沙出粟之地,竟陵泽出材木之地,此邑近长沙潭、衡之境,越若窥兵西通无假之关,则四邑不得北上贡于楚之郢都矣。战国时永、郴、衡、潭、岳、鄂、江、洪、饶并是东南境,属楚也。

袁、吉、虔、抚、歙、宣并越西境,属越也。)臣闻之,图王不王,其敝可以伯。然而不伯者,王道失也。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。”

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。楚威王兴兵而伐之,大败越,杀王无彊,尽取故吴地至浙江,北破齐于徐州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周显王之四十六年。”【索隐】按:纪年粤子无颛薨后十年,楚伐徐州,无楚败越杀无彊之语,是无彊为无颛之后,纪年不得录也。)而越以此散,诸族子争立,或为王,或为君,濵于江南海上,(【正义】今台州临海县是也。)服朝于楚。

后七世,至闽君摇,佐诸侯平秦。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,以奉越后。东越,闽君,皆其后也。

范蠡(【集解】太史公素王妙论曰:“蠡本南阳人。”《列仙传》云:“蠡,徐人。”【正义】《吴越春秋》云:“蠡字少伯,乃楚宛三户人也。”越绝云:“在越为范蠡,在齐为鸱夷子皮,在陶为朱公。”又云:“居楚曰范伯。谓大夫种曰:‘三王则三皇之苗裔也,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。天运历纪,千岁一至,黄帝之元,执辰破巳,霸王之气,见于地户。

伍子胥以是挟弓矢干吴王。’于是要大夫种入吴。此时冯同相与共戒之:‘伍子胥在,自余不能关其词。’蠡曰:‘吴越之邦同风共俗,地户之位非吴则越。彼为彼,我为我。’乃入越,越王常与言,尽日方去。”)事越王勾践,既苦身戮力,与勾践深谋二十余年,竟灭吴,报会稽之耻,北渡兵于淮以临齐、晋,号令中国,以尊周室,勾践以霸,而范蠡称上将军。

还反国,范蠡以为大名之下,难以久居,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,难与处安,为书辞勾践曰:“臣闻主忧臣劳,主辱臣死。昔者君王辱于会稽,所以不死,为此事也。今既以雪耻,臣请从会稽之诛。”勾践曰:“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。不然,将加诛于子。”范蠡曰:“君行令,臣行意。”乃装其轻宝珠玉,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,终不反。于是勾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。

(【索隐】国语云“乃环会稽三百里以为范蠡之地”。奉音扶用反。)

范蠡浮海出齐,变姓名,自谓鸱夷子皮,(【索隐】范蠡自谓也。盖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,今蠡自以有罪,故为号也。韦昭曰“鸱夷,革囊也”。或曰生牛皮也。)耕于海畔,苦身戮力,父子治产。居无几何,致产数十万。齐人闻其贤,以为相。范蠡喟然叹曰:“居家则致千金,居官则至卿相,此布衣之极也。久受尊名,不祥。”乃归相印,尽散其财,以分与知友乡党,而怀其重宝,间行以去,止于陶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今之济阴定陶。

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三十五里。”止此山之阳也,今山南五里犹有朱公冢。)以为此天下之中,交易有无之路通,为生可以致富矣。于是自谓陶朱公。复约要父子耕畜,废居,候时转物,逐什一之利。居无何,则致赀累巨万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万万也。”)天下称陶朱公。

朱公居陶,生少子。少子及壮,而朱公中男杀人,囚于楚。朱公曰:“杀人而死,职也。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。”告其少子往视之。乃装黄金千溢,置褐器中,载以一牛车。且遣其少子,朱公长男固请欲行,朱公不听。长男曰:“家有长子曰家督,今弟有罪,大人不遣,乃遗少弟,是吾不肖。”欲自杀。其母为言曰:“今遣少子,未必能生中子也,而先空亡长男,奈何?

”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,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。(【索隐】据其时代,非庄周也。然验其行事,非子休而谁能信任于楚王乎?【正义】年表云周元王四年越灭吴范蠡遂去齐,归定陶,后遗庄生金。庄周与魏惠王、齐宣王同时,从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,此庄生非庄子。)曰:“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,听其所为,慎无与争事。”长男既行,亦自私赍数百金。

至楚,庄生家负郭,披藜藋到门,居甚贫。然长男发书进千金,如其父言。庄生曰:“可疾去矣,慎毋留!即弟出,勿问所以然。”长男既去,不过庄生而私留,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。

庄生虽居穷阎,然以廉直闻于国,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。及朱公进金,非有意受也,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。故金至,谓其妇曰:“此朱公之金。有如病不宿诫,后复归,勿动。”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,以为殊无短长也。

庄生间时入见楚王,言“某星宿某,此则害于楚”。楚王素信庄生,曰:“今为奈何?”庄生曰:“独以德为可以除之。”楚王曰:“生休矣,寡人将行之。”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。(【集解】国语曰:“周景王时将铸大钱。”贾逵说云:“虞、夏、商、周金币三等,或赤,或白,或黄。黄为上币,铜铁为下币。”韦昭曰:“钱者,金币之名,所以贸买物,通财用也。

”单穆公云:“古者有母权子,子权母而行,然则三品之来,古而然矣。”骃谓楚之三钱,贾韦之说近之。)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:“王且赦。”曰:“何以也?”曰:“每王且赦,常封三钱之府。昨暮王使使封之。”(【集解】或曰:“王且赦,常封三钱之府”者,钱币至重,虑人或逆知有赦,盗窃之,所以封钱府,备盗窃也。汉灵帝时,河内张成能候风角,知将有赦,教子杀人,捕得七日赦出,此其类也。

)朱公长男以为赦,弟固当出也,重千金虚弃庄生,无所为也,乃复见庄生。庄生惊曰:“若不去邪?”长男曰:“固未也。初为事弟,弟今议自赦,故辞生去。”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,曰:“若自入室取金。”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,独自欢幸。

庄生羞为儿子所卖,乃入见楚王曰:“臣前言某星事,王言欲以修德报之。今臣出,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,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,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,乃以朱公子故也。”楚王大怒曰:“寡人虽不德耳,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!”令论杀朱公子,明日遂下赦令。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。

至,其母及邑人尽哀之,唯朱公独笑,曰:“吾固知必杀其弟也!彼非不爱其弟,顾有所不能忍者也。是少与我俱,见苦,为生难,故重弃财。至如少弟者,生而见我富,乘坚驱良逐狡兔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狡,一作‘郊’。”)岂知财所从来,故轻去之,非所惜吝。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,固为其能弃财故也。而长者不能,故卒以杀其弟,事之理也,无足悲者。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。”

故范蠡三徙,成名于天下,非苟去而已,所止必成名。卒老死于陶,故世传曰陶朱公。(【集解】张华曰:“陶朱公冢在南郡华容县西,树碑云是越之范蠡也。”【正义】盛弘之荆州记云:“荆州华容县西有陶朱公冢,树碑云是越范蠡。范蠡本宛三户人,与文种俱入越,吴亡后,自适齐而终。陶朱公登仙,未闻葬此所由。”《括地志》云陶朱公冢也。又云:“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冢。并止于陶山之阳。”按:葬处有二,未详其处。)

太史公曰:禹之功大矣,渐九川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渐者亦引进通导之意也,字或宜然。”)定九州,至于今诸夏艾安。及苗裔勾践,苦身焦思,终灭彊吴,北观兵中国,以尊周室,号称霸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主’。”)勾践可不谓贤哉!盖有禹之遗烈焉。范蠡三迁皆有荣名,名垂后世。臣主若此,欲毋显得乎!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越祖少康,至于允常。其子始霸,与吴争彊。檇李之役,阖闾见伤。会稽之耻,勾践欲当。种诱以利,蠡悉其良。折节下士,致胆思尝。卒复雠寇,遂殄吴疆。后不量力,灭于无彊。)

卷四十二‧郑世家第十二·卷四十二‧郑世家第十二

郑桓公友者,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年表云母弟。”)宣王立二十二年,友初封于郑。(【索隐】郑,县名,属京兆。秦武公十一年“初县杜、郑”是也。又系本云“桓公居棫林,徙拾”。宋忠云“棫林与拾皆旧地名”,是封桓公乃名为郑耳。至秦之县郑,盖是郑武公东徙新郑之后,其旧郑乃是故都,故秦始县之。)封三十三岁,百姓皆便爱之。

幽王以为司徒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幽王八年为司徒。”【索隐】韦昭据国语以幽王八年为司徒也。)和集周民,周民皆说,河雒之闲,人便思之。为司徒一岁,幽王以褒后故,王室治多邪,诸侯或畔之。于是桓公问太史伯(【集解】虞翻曰:“周太史。”)曰:“王室多故,予安逃死乎?”太史伯对曰:“独雒之东土,河济之南可居。”公曰:“何以?

”对曰:“地近虢、郐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虢在成皋,郐在密县。”骃案:虞翻曰“虢,姬姓,东虢也。郐,妘姓”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洛州泛水县,古东虢叔之国,东虢君也。”又云:“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二里。”)虢、郐之君贪而好利,(【索隐】郑语云“虢叔恃势,郐仲恃险,皆有骄侈,又加之以贪冒”是也。虢叔,文王弟。

郐,妘姓之国也。)百姓不附。今公为司徒,民皆爱公,公诚请居之,虢、郐之君见公方用事,轻分公地。公诚居之,虢、郐之民皆公之民也。”公曰:“吾欲南之江上,何如?”对曰:“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,其功大矣,而其于周未有兴者,楚其后也。周衰,楚必兴。兴,非郑之利也。”公曰:“吾欲居西方,何如?”(【索隐】国语曰:“公曰‘谢西之九州何如’。

”韦昭云“谢,申伯之国。谢西有九州。二千五百家为州”。其说盖异此。)对曰:“其民贪而好利,难久居。”公曰:“周衰,何国兴者?”对曰:“齐、秦、晋、楚乎?夫齐,姜姓,伯夷之后也,伯夷佐尧典礼。秦,嬴姓,伯繄之后也,伯繄佐舜怀柔百物。及楚之先,皆尝有功于天下。而周武王克纣后,成王封叔虞于唐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晋世家曰唐叔虞,姓姬氏,字子于。

”【索隐】唐者,古国,尧之后,其君曰叔虞。何以知然者?据此系家下文云“唐人之季代曰唐叔虞。当武王邑姜方动大叔,梦天命而子曰虞,与之唐。及生有文在手曰‘虞’,遂以名之。及成王灭唐而国太叔,故因以称唐叔虞”。杜预亦曰“取唐君之名”是也。)其地阻险,以此有德与周衰并,亦必兴矣。”桓公曰:“善。”于是卒言王,东徙其民雒东,而虢、郐果献十邑,(【集解】虞翻曰:“十邑谓虢、郐、鄢、蔽、补、丹、依、㽥、历、莘也。

”【索隐】国语云:“太史伯曰‘若克二邑,鄢、蔽、补、丹、依、㽥、历、莘君之土也’。”虞翻注皆依国语为说。)竟国之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后武公竟取十邑地而居之,今河南新郑也。”)

二岁,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,并杀桓公。郑人共立其子掘突,(【正义】上求勿反,下户骨反。)是为武公。(【索隐】谯周云“名突滑”,皆非也。盖古史失其名,太史公循旧失而妄记之耳。何以知其然者?按下文其孙昭公名忽,厉公名突,岂有孙与祖同名乎?当是旧史杂记昭厉忽突之名,遂误以掘突为武公之字耳。)

武公十年,娶申侯女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。”《左传》云“郑武公取于申也。”)为夫人,曰武姜。生太子寤生,生之难,及生,夫人弗爱。后生少子叔段,段生易,夫人爱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年表云十四年生寤生,十七年生太叔段。”)二十七年,武公疾。夫人请公,欲立段为太子,公弗听。是岁,武公卒,寤生立,是为庄公。

庄公元年,封弟段于京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京,郑都邑。”杜预曰:“今荥阳京县。”)号太叔。祭仲曰:“京大于国,非所以封庶也。”庄公曰:“武姜欲之,我弗敢夺也。”段至京,缮治甲兵,与其母武姜谋袭郑。二十二年,段果袭郑,武姜为内应。庄公发兵伐段,段走。伐京,京人畔段,段出走鄢。(【正义】邬音乌古反。今新郑县南邬头有村,多万家。

旧作“鄢”,音偃。杜预云:“鄢,今鄢陵也。”)鄢溃,段出奔共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共,国名也。”杜预曰:“今汲郡共县也。”【正义】按:今卫州共城县是也。)于是庄公迁其母武姜于城颍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郑地。”【正义】疑许州临颍县是也。)誓言曰:“不至黄泉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天玄地黄,泉在地中,故言黄泉。”)毋相见也。

”居岁余,已悔思母。颍谷之考叔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颍谷,郑地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颍水源出洛州嵩高县东南三十里阳干山,今俗名颍山泉。源出山之东谷。其侧有古人居处,俗名为颍墟,故老云是颍考叔故居,即郦元注水经所谓颍谷也。”)有献于公,公赐食。考叔曰:“臣有母,请君食赐臣母。”庄公曰:“我甚思母,恶负盟,奈何?

”考叔曰:“穿地至黄泉,则相见矣。”于是遂从之,见母。

二十四年,宋缪公卒,公子冯奔郑。郑侵周地,取禾。(【索隐】隐二年左传“郑武公、庄公为平王卿士。王贰于虢,及王崩,周人将畀虢公政。夏四月,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,秋又取成周之禾”是。)二十五年,卫州吁弑其君桓公自立,与宋伐郑,以冯故也。二十七年,始朝周桓王。桓王怒其取禾,弗礼也。(【索隐】杜预曰:“桓王即位,周郑交恶,至是始朝,故言始也。

”左传又曰:“周桓公言于王曰‘我周之东迁,晋郑焉依。善郑以劝来者,犹惧不蔇,况不礼焉,郑不来矣’。”)二十九年,庄公怒周弗礼,与鲁易祊、许田。(【索隐】许田,近许之田,鲁朝宿之邑。祊者,郑所受助祭太山之汤沐邑。郑以天子不能巡守,故以祊易许田,各从其近。)三十三年,宋杀孔父。三十七年,庄公不朝周,周桓王率陈、蔡、虢、卫伐郑。

庄公与祭仲、(【索隐】左传祭仲足,盖祭是邑,其人名仲字仲足,故传云祭封人仲足是也。此𦈡葛之战在鲁桓公五年。)高渠弥(【索隐】一作“弥”,一作“眯”,并名卑反。)发兵自救,王师大败。祝聸(【索隐】左传作“祝聃”。)射中王臂。祝聸请从之,郑伯止之,曰:“犯长且难之,况敢陵天子乎?”乃止。夜令祭仲问王疾。

三十八年,北戎伐齐,齐使求救,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。齐厘公欲妻之,忽谢曰:“我小国,非齐敌也。”时祭仲与俱,劝使取之,曰:“君多内宠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言庶子有宠者多。”)太子无大援将不立,三公子皆君也。”所谓三公子者,太子忽,其弟突,次弟子亹也。(【索隐】此文则数太子忽及突、子亹为三,而杜预云不数太子,以子突、子亹、子仪为三,盖得之。)

四十三年,郑庄公卒。初,祭仲甚有宠于庄公,庄公使为卿;公使娶邓女,生太子忽,故祭仲立之,是为昭公。

庄公又娶宋雍氏女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雍氏,黄帝之孙,姞姓之后,为宋大夫。”)生厉公突。雍氏有宠于宋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为宋正卿,故曰有宠。”)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,乃使人诱召祭仲而执之,曰:“不立突,将死。”亦执突以求赂焉。祭仲许宋,与宋盟。以突归,立之。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,九月辛亥,忽出奔卫。己亥,突至郑,立,是为厉公。

厉公四年,祭仲专国政。厉公患之,阴使其婿雍纠欲杀祭仲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雍纠,郑大夫。”)纠妻,祭仲女也,知之,谓其母曰:“父与夫孰亲?”母曰:“父一而已,人尽夫也。”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妇人在室则天父,出则天夫。女以为疑,故母以所生为本解之。”)女乃告祭仲,祭仲反杀雍纠,戮之于市。厉公无奈祭仲何,怒纠曰:“谋及妇人,死固宜哉!”夏,厉公出居边邑栎。(【集解】宋忠曰:“今颍川阳翟县。”【索隐】按:栎音历,即郑初得十邑之历也。)祭仲迎昭公忽,六月乙亥,复入郑,即位。

秋,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郑守栎大夫也。”【索隐】依左传作“檀伯”。檀伯,郑守栎大夫,事在桓十五年。此文误为“单伯”者,盖亦有所因也。按鲁庄公十四年,厉公自栎侵郑,事与周单伯会齐师伐宋相连,故误耳。)遂居之。诸侯闻厉公出奔,伐郑,弗克而去。宋颇予厉公兵,自守于栎,郑以故亦不伐栎。

昭公二年,自昭公为太子时,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,太子忽恶之,庄公弗听,卒用渠弥为卿。及昭公即位,惧其杀己,冬十月辛卯,渠弥与昭公出猎,射杀昭公于野。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,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,是为子亹也,无谥号。

子亹元年七月,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首止,近郑之地。”杜预曰:“首止,卫地。陈留襄邑县东南有首乡。”)郑子亹往会,高渠弥相,从,祭仲称疾不行。所以然者,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,尝会鬬,相仇,及会诸侯,祭仲请子亹无行。子亹曰:“齐彊,而厉公居栎,即不往,是率诸侯伐我,内厉公。我不如往,往何遽必辱,且又何至是!

”卒行。于是祭仲恐齐并杀之,故称疾。子亹至,不谢齐侯,齐侯怒,遂伏甲而杀子亹。高渠弥亡归,(【索隐】左氏云轘高渠弥。)归与祭仲谋,召子亹弟公子婴于陈而立之,是为郑子。(【索隐】左传以郑子名子仪,此云婴,盖别有所见。)是岁,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。

郑子八年,齐人管至父等作乱,弑其君襄公。十二年,宋人长万弑其君湣公。郑祭仲死。

十四年,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瑕,(【索隐】左传作“傅瑕”。此本多假借,亦依字读。)要以求入。瑕曰:“舍我,我为君杀郑子而入君。”厉公与盟,乃舍之。六月甲子,瑕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,突自栎复入即位。初,内蛇与外蛇鬬于郑南门中,内蛇死。居六年,厉公果复入。入而让其伯父原(【索隐】左传谓之原繁。)曰:“我亡国外居,伯父无意入我,亦甚矣。”原曰:“事君无二心,人臣之职也。原知罪矣。”遂自杀。厉公于是谓甫瑕曰:“子之事君有二心矣。”遂诛之。瑕曰:“重德不报,诚然哉!”

厉公突后元年,齐桓公始霸。

五年,燕、卫与周惠王弟頺伐王,(【索隐】惠王,庄王孙,僖王子。子頺,庄王之妾王姚所生。事在庄十九年。)王出奔温,立弟頺为王。六年,惠王告急郑,厉公发兵击周王子頺,弗胜,于是与周惠王归,王居于栎。七年春,郑厉公与虢叔袭杀王子頺而入惠王于周。

秋,厉公卒,子文公踕(【索隐】音在接反。系本云文公徙郑。宋忠云即新郑。)立。厉公初立四岁,亡居栎,居栎十七岁,复入,立七岁,与亡凡二十八年。

文公十七年,齐桓公以兵破蔡,遂伐楚,至召陵。

二十四年,文公之贱妾曰燕姞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姞,南燕姓。”)梦天与之兰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香草也。”)曰:“余为伯鯈。余,尔祖也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伯鯈,南燕祖。”)以是为而子,(【集解】王肃曰:“以是兰也为汝子之名。”)兰有国香。”以梦告文公,文公幸之,而予之草兰为符。遂生子,名曰兰。

三十六年,晋公子重耳过,文公弗礼。文公弟叔詹曰:“重耳贤,且又同姓,穷而过君,不可无礼。”文公曰:“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,安能尽礼之!”詹曰:“君如弗礼,遂杀之;弗杀,使即反国,为郑忧矣。”文公弗听。

三十七年春,晋公子重耳反国,立,是为文公。秋,郑入滑,滑听命,已而反与卫,于是郑伐滑。(【索隐】僖二十四年左传“郑公子士泄、堵俞弥帅师伐滑”。)周襄王使伯犕(【索隐】音服。左传“王使伯服、游孙伯如郑请滑”。杜预云“二子周大夫”。知伯犕即伯服也。)请滑。郑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栎,而文公父厉公入之,而惠王不赐厉公爵禄,(【索隐】此言爵禄,与左氏说异。

《左传》云“郑伯享王,王以后之鞶鉴与之。虢公请器,王予之爵”。则爵酒器,是太史公与丘明说别也。)又怨襄王之与卫滑,故不听襄王请而囚伯犕。王怒,与翟人伐郑,弗克。冬,翟攻伐襄王,襄王出奔郑,郑文公居王于泛。三十八年,晋文公入襄王成周。

四十一年,助楚击晋。自晋文公之过无礼,故背晋助楚。四十三年,晋文公与秦穆公共围郑,讨其助楚攻晋者,及文公过时之无礼也。初,郑文公有三夫人,宠子五人,皆以罪蚤死。公怒,溉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瑕’。”【索隐】音蔇。左传作“瑕”。)逐群公子。子兰奔晋,从晋文公围郑。时兰事晋文公甚谨,爱幸之,乃私于晋,以求入郑为太子。

晋于是欲得叔詹为僇。郑文公恐,不敢谓叔詹言。詹闻,言于郑君曰:“臣谓君,君不听臣,晋卒为患。然晋所以围郑,以詹,詹死而赦郑国,詹之愿也。”乃自杀。郑人以詹尸与晋。晋文公曰:“必欲一见郑君,辱之而去。”郑人患之,乃使人私于秦曰:“破郑益晋,非秦之利也。”秦兵罢。晋文公欲入兰为太子,以告郑。郑大夫石癸曰:“吾闻姞姓乃后稷之元妃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姞姓之女,为后稷妃。

”)其后当有兴者。子兰母,其后也。且夫人子尽已死,余庶子无如兰贤。今围急,晋以为请,利孰大焉!”遂许晋,与盟,卒立子兰为太子,晋兵乃罢去。

四十五年,文公卒,子兰立,是为缪公。

缪公元年春,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,至滑,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,故秦兵不至而还,晋败之于崤。初,往年郑文公之卒也,郑司城缯贺以郑情卖之,秦兵故来。三年,郑发兵从晋伐秦,败秦兵于汪。

往年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缪公之二年。”)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。二十一年,与宋华元伐郑。华元杀羊食士,不与其御羊斟,怒以驰郑,郑囚华元。宋赎华元,元亦亡去。晋使赵穿以兵伐郑。

二十二年,郑缪公卒,子夷立,是为灵公。

灵公元年春,楚献鼋于灵公。子家、子公将朝灵公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二子郑卿也。”)子公之食指动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第二指。”)谓子家曰:“佗日指动,必食异物。”及入,见灵公进鼋羹,子公笑曰:“果然!”灵公问其笑故,具告灵公。灵公召之,独弗予羹。子公怒,染其指,(【集解】《左传》曰:“染指于鼎。”)尝之而出。公怒,欲杀子公。子公与子家谋先。夏,弑灵公。郑人欲立灵公弟去疾,去疾让曰:“必以贤,则去疾不肖;必以顺,则公子坚长。”坚者,灵公庶弟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年表云灵公庶兄。”)去疾之兄也。于是乃立子坚,是为襄公。

襄公立,将尽去缪氏。缪氏者,杀灵公、子公之族家也。去疾曰:“必去缪氏,我将去之。”乃止。皆以为大夫。

襄公元年,楚怒郑受宋赂纵华元,伐郑。郑背楚,与晋亲。五年,楚复伐郑,晋来救之。六年,子家卒,国人复逐其族,以其弑灵公也。

七年,郑与晋盟鄢陵。八年,楚庄王以郑与晋盟,来伐,围郑三月,郑以城降楚。楚王入自皇门,郑襄公肉袒掔羊以迎,曰:“孤不能事边邑,使君王怀怒以及弊邑,孤之罪也。敢不惟命是听。君王迁之江南,及以赐诸侯,亦惟命是听。若君王不忘厉、宣王,桓、武公,哀不忍绝其社稷,锡不毛之地,(【集解】何休曰:“墝埆不生五谷曰不毛。谦不敢求肥饶。

”)使复得改事君王,孤之愿也,然非所敢望也。敢布腹心,惟命是听。”庄王为却三十里而后舍。楚群臣曰:“自郢至此,士大夫亦久劳矣。今得国舍之,何如?”庄王曰:“所为伐,伐不服也。今已服,尚何求乎?”卒去。晋闻楚之伐郑,发兵救郑。其来持两端,故迟,比至河,楚兵已去。晋将率或欲渡,或从还,卒渡河。庄王闻,还击晋。郑反助楚,大破晋军于河上。

十年,晋来伐郑,以其反晋而亲楚也。

十一年,楚庄王伐宋,宋告急于晋。晋景公欲发兵救宋,伯宗谏晋君曰:“天方开楚,未可伐也。”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,字子虎,诓楚,令宋毋降。过郑,郑与楚亲,乃执解扬而献楚。楚王厚赐与约,使反其言,令宋趣降,三要乃许。于是楚登解扬楼车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楼车所以窥望敌军,兵法所谓‘云梯’也。”杜预曰:“楼车,车上望橹也。

”)令呼宋。遂负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:“晋方悉国兵以救宋,宋虽急,慎毋降楚,晋兵今至矣!”楚庄王大怒,将杀之。解扬曰:“君能制命为义,臣能承命为信。受吾君命以出,有死无陨。”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陨,坠也。”)庄王曰:“若之许我,已而背之,其信安在?”解扬曰:“所以许王,欲以成吾君命也。”将死,顾谓楚军曰:“为人臣毋忘尽忠得死者!

”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,于是赦解扬使归。晋爵之为上卿。

十八年,襄公卒,子悼公㵒(【索隐】刘音秘。邹本一作“沸”,一作“弗”。左传作“费”,音扶味反。)立。

悼公元年,鄦公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鄦音许。许公,灵公也。”)恶郑于楚,悼公使弟睔(【索隐】公逊反。)于楚自讼。讼不直,楚囚睔。于是郑悼公来与晋平,遂亲。睔私于楚子反,子反言归睔于郑。

二年,楚伐郑,晋兵来救。是岁,悼公卒,立其弟睔,是为成公。

成公三年,楚共王曰“郑成公孤有德焉”,使人来与盟。成公私与盟。秋,成公朝晋,晋曰“郑私平于楚”,执之。使栾书伐郑。四年春,郑患晋围,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𦈡(【索隐】音须。邹氏云:“一作‘𫄸’,音训。”)为君。其四月,晋闻郑立君,乃归成公。郑人闻成公归,亦杀君𦈡,迎成公。晋兵去。

十年,背晋盟,盟于楚。晋厉公怒,发兵伐郑。楚共王救郑。晋楚战鄢陵,楚兵败,晋射伤楚共王目,俱罢而去。十三年,晋悼公伐郑,兵于洧上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洧,水名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洧水在郑州新郑县北三里,古新郑城南。韩诗外传云‘郑俗,二月桃花水出时,会于溱、洧水上,以自祓除’。”按:在古城城南,与溱水合。)郑城守,晋亦去。

十四年,成公卒,子恽(【索隐】纡纷反。左传作“髡顽”。)立。是为厘公。

厘公五年,郑相子驷朝厘公,厘公不礼。子驷怒,使厨人药杀厘公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年表云子驷使贼夜弑僖公。”)赴诸侯曰“厘公暴病卒”。立厘公子嘉,嘉时年五岁,是为简公。

简公元年,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,子驷觉之,反尽诛诸公子。二年,晋伐郑,郑与盟,晋去。冬,又与楚盟。子驷畏诛,故两亲晋、楚。三年,相子驷欲自立为君,公子子孔使尉止杀相子驷而代之。子孔又欲自立。子产曰:“子驷为不可,诛之,今又效之,是乱无时息也。”于是子孔从之而相郑简公。

四年,晋怒郑与楚盟,伐郑,郑与盟。楚共王救郑,败晋兵。简公欲与晋平,楚又囚郑使者。

十二年,简公怒相子孔专国权,诛之,而以子产为卿。十九年,简公如晋请卫君还,而封子产以六邑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四井为邑。”)子产让,受其三邑。二十二年,吴使延陵季子于郑,见子产如旧交,谓子产曰:“郑之执政者侈,难将至,政将及子。子为政,必以礼;不然,郑将败。”子产厚遇季子。二十三年,诸公子争宠相杀,又欲杀子产。公子或谏曰:“子产仁人,郑所以存者,子产也,勿杀!”乃止。

二十五年,郑使子产于晋,问平公疾。平公曰:“卜而曰实沉、台骀为祟,史官莫知,敢问?”对曰:“高辛氏有二子,长曰阏伯,季曰实沉,居旷林,(【索隐】贾逵曰:“旷,大也。”)不相能也,日操干戈以相征伐。后帝弗臧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后帝,尧也。臧,善也。”)迁阏伯于商丘,主辰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商丘在漳南。”杜预曰:“商丘,宋地。

”服虔曰:“辰,大火,主祀也。”)商人是因,故辰为商星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商人,契之先,汤之始祖相土封阏伯之故地,因其故国而代之。”)迁实沉于大夏,主参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大夏在汾浍之闲,主祀参星。”杜预曰“大夏,今晋阳县。”)唐人是因,服事夏、商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唐人谓陶唐氏之胤刘累事夏孔甲,封于大夏,因实沈之国,子孙服事夏、商也。

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唐城在绛州翼城县西二十里。徐才宗国都城记云‘唐国,帝尧之裔子所封。春秋云“夏孔甲时有尧苗胄刘累者,以豢龙事孔甲,夏后嘉之,赐曰御龙氏,以更豕韦之后。龙一雌死,潜醢之以食夏后。既而使求之,惧而迁于鲁县”。夏后盖别封刘累之后于夏之墟,为唐侯。至周成王时,唐人作乱,成王灭之而封太叔,迁唐人子孙于杜,谓之杜伯,范氏所云在周为唐杜氏也’。

地记云‘唐氏在大夏之墟,属河东安县。今在绛城西北一百里有唐城者,以为唐旧国’。”然则叔虞之封即此地也。)其季世曰唐叔虞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唐人之季世,其君曰叔虞。”)当武王邑姜方娠大叔,梦帝谓己: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帝,天也。己,武王也。”)‘余命而子曰虞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取唐君之名。”)乃与之唐,属之参而蕃育其子孙。

’及生有文在其掌曰‘虞’,遂以命之。及成王灭唐而国大叔焉。故参为晋星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晋主祀参,参为晋星。”)由是观之,则实沉,参神也。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,为玄冥师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金天,少皞也。玄冥,水官也。师,长也。昧为水官之长。”)生允格、台骀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允格、台骀,兄弟也。”)台骀能业其官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修昧之职。

”)宣汾、洮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宣犹通也。汾、洮,二水名。”)障大泽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陂障其水也。”)以处太原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太原,汾水名。”杜预曰:“太原,晋阳也,台骀之所居者。”)帝用嘉之,国之汾川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帝颛顼也。”)沈、姒、蓐、黄实守其祀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四国台骀之后也。”)今晋主汾川而灭之。

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灭四国。”)由是观之,则台骀,汾、洮神也。然是二者不害君身。山川之神,则水旱之菑禜之;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禜为营,攒用币也。若有水旱,则禜祭山川之神以祈福也。”)日月星辰之神,则雪霜风雨不时禜之;若君疾,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。”平公及叔向曰:“善,博物君子也!”厚为之礼于子产。

二十七年夏,郑简公朝晋。冬,畏楚灵王之彊,又朝楚,子产从。二十八年,郑君病,使子产会诸侯,与楚灵王盟于申,诛齐庆封。

三十六年,简公卒,子定公宁立。秋,定公朝晋昭公。

定公元年,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而自立,为平王。欲行德诸侯。归灵王所侵郑地于郑。

四年,晋昭公卒,其六卿彊,公室卑。子产谓韩宣子曰:“为政必以德,毋忘所以立。”

六年,郑火,公欲禳之。子产曰:“不如修德。”

八年,楚太子建来奔。十年,太子建与晋谋袭郑。郑杀建,建子胜奔吴。

十一年,定公如晋。晋与郑谋,诛周乱臣,入敬王于周。(【索隐】王避弟子朝之乱出居狄泉,在昭二十三年;至二十六年,晋、郑入之。经曰“天王入于成周”是也。)

十三年,定公卒,子献公虿立。献公十三年卒,子声公胜立。当是时,晋六卿彊,侵夺郑,郑遂弱。

声公五年,郑相子产卒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子产墓在新郑县西南三十五里。郦元注水经云‘子产墓在潩水上,累石为方坟,坟东北向郑城,杜预云言不忘本’。”)郑人皆哭泣,悲之如亡亲戚。子产者,郑成公少子也。为人仁爱人,事君忠厚。孔子尝过郑,与子产如兄弟云。及闻子产死,孔子为泣曰:“古之遗爱也!”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爱,惠也。”杜预曰:“子产见爱,有古人遗风也。”)

八年,晋范、中行氏反晋,告急于郑,郑救之。晋伐郑,败郑军于铁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戚城南铁丘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铁丘在滑州卫南县东南十五里。”)

十四年,宋景公灭曹。二十年,齐田常弑其君简公,而常相于齐。二十二年,楚惠王灭陈。孔子卒。

二十六年,晋知伯伐郑,取九邑。

三十七年,声公卒,子哀公易立。(【集解】年表云三十八年。)哀公八年,郑人弑哀公而立声公弟丑,是为共公。共公三年,三晋灭知伯。三十一年,共公卒,子幽公已立。幽公元年,韩武子伐郑,杀幽公。郑人立幽公弟骀,是为𦈡公。(【集解】年表云郑立幽公子骀𦈡。或作“缭”。)

𦈡公十五年,韩景侯伐郑,取雍丘。郑城京。

十六年,郑伐韩,败韩兵于负黍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阳城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负黍亭在洛州阳城县西南三十五里,故周邑也。”)二十年,韩、赵、魏列为诸侯。二十三年,郑围韩之阳翟。

二十五年,郑君杀其相子阳。二十七,子阳之党共弑𦈡公骀而立幽公弟乙为君,是为郑君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本云‘立幽公弟乙阳为君,是为康公’。六国年表云立幽公子骀,又以郑君阳为郑康公乙。班固云‘郑康公乙为韩所灭’。”)

郑君乙立二年,郑负黍反,复归韩。十一年,韩伐郑,取阳城。

二十一年,韩哀侯灭郑,并其国。

太史公曰:语有之,“以权利合者,权利尽而交踈”,甫瑕是也。甫瑕虽以劫杀郑子内厉公,厉公终背而杀之,此与晋之里克何异?守节如荀息,身死而不能存奚齐。变所从来,亦多故矣!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厉王之子,得封于郑。代职司徒,缁衣在咏。虢、郐献邑,祭足专命。庄既犯王,厉亦奔命。居栎克入,梦兰疏庆。伯服生囚,叔瞻尸聘。厘、简之后,公室不竞。负黍虽还,韩哀日盛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