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(一)

卷七十七‧信陵君列传第十七·卷七十七‧信陵君列传第十七

魏公子无忌者,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厘王异母弟也。昭王薨,安厘王即位,封公子为信陵君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无信陵,或是乡邑名也。)是时范雎亡魏相秦,以怨魏齐故,秦兵围大梁,破魏华阳下军,走芒卯。魏王及公子患之。

公子为人仁而下士,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,不敢以其富贵骄士。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,致食客三千人。当是时,诸侯以公子贤,多客,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。

公子与魏王博,而北境传举烽,言“赵寇至,且入界”。(【集解】文颖曰:“作高木橹,橹上作桔槔,桔槔头兜零,以薪置其中,谓之烽。常低之,有寇即火然举之以相告。”)魏王释博,欲召大臣谋。公子止王曰:“赵王田猎耳,非为寇也。”(【正义】为,于伪反。)复博如故。王恐,心不在博。居顷,复从北方来传言曰:“赵王猎耳,非为寇也。”魏王大惊,曰:“公子何以知之?”公子曰:“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,赵王所为,客辄以报臣,臣以此知之。”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,不敢任公子以国政。

魏有隐士曰侯嬴,(【索隐】音盈。又曹植音“羸瘦”之“羸”。)年七十,家贫,为大梁夷门监者。公子闻之,往请,欲厚遗之。不肯受,曰:“臣修身絜行数十年,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。”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賔客。坐定,公子从车骑,虚左,自迎夷门侯生。侯生摄弊衣冠,直上载公子上坐,不让,欲以观公子。公子执辔愈恭。侯生又谓公子曰:“臣有客在市屠中,愿枉车骑过之。

”公子引车入巿,侯生下见其客朱亥,俾倪(【索隐】俾音浦计反,倪音五计反。邹诞云俾音疋未反,倪音五弟反。【正义】不正视也。)故久立,与其客语,微察公子。公子颜色愈和。当是时,魏将相宗室賔客满堂,待公子举酒。巿人皆观公子执辔。从骑皆窃骂侯生。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,乃谢客就车。至家,公子引侯生坐上坐,遍赞賔客,(【索隐】遍音遍。

赞,告也。谓以侯生遍告賔客。)賔客皆惊。酒酣,公子起,为寿侯生前。侯生因谓公子曰:“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为,一作‘羞’。”)嬴乃夷门抱关者也,而公子亲枉车骑,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,不宜有所过,今公子故过之。然嬴欲就公子之名,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,过客以观公子,公子愈恭。巿人皆以嬴为小人,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。

”于是罢酒,侯生遂为上客。

侯生谓公子曰:“臣所过屠者朱亥,此子贤者,世莫能知,故隐屠间耳。”公子往数请之,朱亥故不复谢,公子怪之。

魏安厘王二十年,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,又进兵围邯郸。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,数遗魏王及公子书,请救于魏。魏王使将军晋鄙(【索隐】魏将姓名也。)将十万众救赵。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:“吾攻赵旦暮且下,而诸侯敢救者,已拔赵,必移兵先击之。”魏王恐,使人止晋鄙,留军壁邺,名为救赵,实持两端以观望。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,让魏公子曰:“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,以公子之高义,为能急人之困。

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,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!且公子纵轻胜,弃之降秦,独不怜公子姊邪?”公子患之,数请魏王,及賔客辩士说王万端。魏王畏秦,终不听公子。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,计不独生而令赵亡,乃请賔客,约车骑百余乘,欲以客往赴秦军,与赵俱死。

行过夷门,见侯生,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。辞决而行,侯生曰:“公子勉之矣,老臣不能从。”公子行数里,心不快,曰:“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,天下莫不闻,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,我岂有所失哉?”复引车还,问侯生。侯生笑曰:“臣固知公子之还也。”曰:“公子喜士,名闻天下。今有难,无他端而欲赴秦军,譬若以肉投馁虎,何功之有哉?

尚安事客?然公子遇臣厚,公子往而臣不送,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。”公子再拜,因问。侯生乃屏人间语,(【索隐】闲音闲。谓静语也。)曰:“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,而如姬最幸,出入王卧内,力能窃之。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,如姬资之三年,(【索隐】旧解资之三年谓服齐衰也。今案:资者,畜也。谓欲为父复雠之资畜于心已得三年矣。

)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,莫能得。如姬为公子泣,公子使客斩其仇头,敬进如姬。如姬之欲为公子死,无所辞,顾未有路耳。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,如姬必许诺,则得虎符夺晋鄙军,北救赵而西却秦,此五霸之伐也。”公子从其计,请如姬。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。

公子行,侯生曰:“将在外,主令有所不受,以便国家。公子即合符,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,事必危矣。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,此人力士。晋鄙听,大善;不听,可使击之。”于是公子泣。侯生曰:“公子畏死邪?何泣也?”公子曰:“晋鄙嚄唶(【集解】上音乌百反,下音庄白反。【索隐】上乌白反,下争格反。案:嚄唶谓多词句也。【正义】声类云:“嚄,大笑。

唶,大呼。”)宿将,往恐不听,必当杀之,是以泣耳,岂畏死哉?”于是公子请朱亥。朱亥笑曰:“臣乃市井鼓刀屠者,而公子亲数存之,所以不报谢者,以为小礼无所用。今公子有急,此乃臣效命之秋也。”遂与公子俱。公子过谢侯生。侯生曰:“臣宜从,老不能。请数公子行日,以至晋鄙军之日,北乡自刭,以送公子。”公子遂行。

至邺,矫魏王令代晋鄙。晋鄙合符,疑之,举手视公子曰:“今吾拥十万之众,屯于境上,国之重任,今单车来代之,何如哉?”欲无听。朱亥袖四十斤铁椎,椎杀晋鄙,公子遂将晋鄙军。勒兵下令军中曰:“父子俱在军中,父归;兄弟俱在军中,兄归;独子无兄弟,归养。”得选兵八万人,进兵击秦军。秦军解去,遂救邯郸,存赵。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,平原君负韊矢(【集解】吕忱曰:“韊盛弩矢。

”【索隐】韊音兰。谓以盛矢,如今之胡簏而短也。吕姓,忱名,作字林者。)为公子先引。赵王再拜曰:“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。”当此之时,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。公子与侯生决,至军,侯生果北乡自刭。

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,矫杀晋鄙,公子亦自知也。已却秦存赵,使将将其军归魏,而公子独与客留赵。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,乃与平原君计,以五城封公子。公子闻之,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。客有说公子曰:“物有不可忘,或有不可不忘。夫人有德于公子,公子不可忘也;公子有德于人,愿公子忘之也。且矫魏王令,夺晋鄙兵以救赵,于赵则有功矣,于魏则未为忠臣也。

公子乃自骄而功之,窃为公子不取也。”于是公子立自责,似若无所容者。赵王埽除自迎,执主人之礼,引公子就西阶。公子侧行辞让,从东阶上。(【集解】《礼记》曰:“主人就东阶,客就西阶。客若降等,则就主人之阶。”)自言罪过,以负于魏,(【索隐】负音佩。)无功于赵。赵王侍酒至暮,口不忍献五城,以公子退让也。公子竟留赵。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,(【索隐】鄗音霍,赵邑名,属常山。

)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。公子留赵。

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,薛公藏于卖浆家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浆,一作‘醪’。”【索隐】徐按别录云。)公子欲见两人,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。公子闻所在,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,甚欢。平原君闻之,谓其夫人曰:“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,今吾闻之,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,公子妄人耳。”夫人以告公子。公子乃谢夫人去,曰:“始吾闻平原君贤,故负魏王而救赵,以称平原君。

平原君之游,徒豪举耳,(【索隐】谓豪者举之。举亦音据也。)不求士也。无忌自在大梁时,常闻此两人贤,至赵,恐不得见。以无忌从之游,尚恐其不我欲也,今平原君乃以为羞,其不足从游。”乃装为去。夫人具以语平原君。平原君乃免冠谢,固留公子。平原君门下闻之,半去平原君归公子,天下士复往归公子,公子倾平原君客。

公子留赵十年不归。秦闻公子在赵,日夜出兵东伐魏。魏王患之,使使往请公子。公子恐其怒之,乃诫门下:“有敢为魏王使通者,死。”賔客皆背魏之赵,莫敢劝公子归。毛公、薛公两人(【索隐】史失其名。)往见公子曰:“公子所以重于赵,名闻诸侯者,徒以有魏也。今秦攻魏,魏急而公子不恤,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,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?”语未及卒,公子立变色,告车趣驾归救魏。

魏王见公子,相与泣,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,公子遂将。魏安厘王三十年,公子使使遍告诸侯。诸侯闻公子将,各遣将将兵救魏。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,走蒙骜。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,抑秦兵,(【索隐】抑音忆。按:抑谓以兵蹙之。)秦兵不敢出。当是时,公子威振天下,诸侯之客进兵法,公子皆名之,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。(【集解】刘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,图七卷。【索隐】言公子所得进兵法而必称其名,以言其恕也。)

秦王患之,乃行金万斤于魏,求晋鄙客,令毁公子于魏王曰:“公子亡在外十年矣,今为魏将,诸侯将皆属,诸侯徒闻魏公子,不闻魏王。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,诸侯畏公子之威,方欲共立之。”秦数使反间,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。魏王日闻其毁,不能不信,后果使人代公子将。公子自知再以毁废,乃谢病不朝,与賔客为长夜饮,饮醇酒,多近妇女。日夜为乐饮者四岁,竟病酒而卒。其岁,魏安厘王亦薨。

秦闻公子死,使蒙骜攻魏,拔二十城,初置东郡。其后秦稍蚕食魏,十八岁而虏魏王,(【索隐】魏王名假。)屠大梁。

高祖始微少时,数闻公子贤。及即天子位,每过大梁,常祠公子。高祖十二年,从击黥布还,为公子置守冢五家,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。

太史公曰:吾过大梁之墟,求问其所谓夷门。夷门者,城之东门也。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,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,不耻下交,有以也。名冠诸侯,不虚耳。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信陵下士,邻国相倾。以公子故,不敢加兵。颇知朱亥,尽礼侯嬴。逐却晋鄙,终辞赵城。毛、薛见重,万古希声。)

卷七十八‧春申君列传第十八·卷七十八‧春申君列传第十八

春申君者,楚人也,名歇,姓黄氏。游学博闻,事楚顷襄王。(【索隐】名横,考烈王完之父。)顷襄王以歇为辩,使于秦。秦昭王使白起攻韩、魏,败之于华阳,禽魏将芒卯,韩、魏服而事秦。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、魏共伐楚,未行,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,闻秦之计。当是之时,秦已前使白起攻楚,取巫、黔中之郡,拔鄢郢,东至竟陵,(【正义】竟陵属江夏郡也。)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。(【正义】今陈州也。)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,遂见欺,留死于秦。顷襄王,其子也,秦轻之,恐壹举兵而灭楚。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:

天下莫彊于秦、楚。今闻大王欲伐楚,此犹两虎相与鬬。两虎相与鬬而驽犬受其弊,(【索隐】谓两虎鬬乃受弊于驽犬也。刘氏云受犹承也。)不如善楚。臣请言其说:臣闻物至则反,冬夏是也;(【正义】至,极也,极则反也。冬至,阴之极;夏至,阳之极。)致至则危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致,或作‘安’。”)累棋是也。今大国之地,遍天下有其二垂,(【正义】言极东西。

)此从生民已来,万乘之地未尝有也。先帝文王、庄王之身,三世不妄接地于齐,以绝从亲之要。(【索隐】音腰。以言山东从,韩、魏是其腰。)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,(【索隐】秦使盛桥守事于韩,亦如楚使召滑相赵然也。并内行章义之难。)盛桥以其地入秦,是王不用甲,不信威,(【索隐】信音申。)而得百里之地。王可谓能矣。王又举甲而攻魏,杜大梁之门,举河内,拔燕、酸枣、虚、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秦始皇五年,取酸枣、燕、虚。

苏代曰‘决宿胥之口,魏无虚、顿丘’。”)桃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燕县有桃城。”)入邢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平皋有邢丘。”【正义】邢丘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。)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。王之功亦多矣。王休甲息众,二年而后复之;又并蒲、衍、首、垣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苏秦云‘北有河外、卷、衍’。长垣县有蒲乡。”【索隐】此蒲在卫之长垣蒲乡也。

衍在河南,与卷相近。首盖牛首,垣即长垣,非河东之垣也。垣音圆。)以临仁、平丘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陈留。”【索隐】仁及平丘二县名。谓以兵临此二县,则黄及济阳等自婴城而守也。地理志平丘属陈留;仁阙。)黄、济阳婴城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苏代云‘决白马之口,魏无黄、济阳’。”【正义】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。济阳故城在曹州宛句县西南。

婴城,未详。)而魏氏服;王又割濮磨之北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濮水北于巨野入济。”【索隐】地名,盖地近濮也。)注齐秦之要,绝楚赵之脊,(【正义】刘伯庄云:“言秦得魏地,楚赵之绝从。”)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。王之威亦单矣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单,亦作‘殚’。”【索隐】单音丹。单者,尽也。言王之威尽行矣。)

王若能持功守威,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,使无后患,三王不足四,五伯不足六也。王若负人徒之众,仗兵革之彊,乘毁魏之威,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,臣恐其有后患也。诗曰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”。易曰“狐涉水,濡其尾”。(【正义】言狐惜其尾,每涉水,举尾不令湿,比至极困,则濡之。譬不可力臣之。)此言始之易,终之难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

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,(【索隐】智伯败于榆次也。地理志属太原,有梗阳乡。【正义】榆次,并州县也。注水经云:“榆次县南洞涡水侧有凿台。”)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。(【索隐】干隧,吴之败处,地名。干,水边也。隧,道路也。【正义】干隧,吴地名也。出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,即吴王夫差自刭处,在苏州西北四十里。

)此二国者,非无大功也,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。(【索隐】谓智伯及吴王没伐赵及伐齐之利于前,而自易其患于后。后即榆次、干隧之难也。)吴之信越也,从而伐齐,(【索隐】从音绝用反。刘氏云:“从犹领也。”)既胜齐人于艾陵,(【正义】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也。)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。(【集解】战国策曰“三江之浦”。【正义】吴俗传云:“越军得子胥梦,从东入伐吴,越王即从三江北岸立坛,杀白马祭子胥,杯动酒尽,乃开渠曰示浦,入破吴王于姑苏,败干隧也。

”)智氏之信韩、魏也,从而伐赵,攻晋阳城,(【正义】并州城。)胜有日矣,韩、魏叛之,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凿台在榆次。”)今王妒楚之不毁也,而忘毁楚之彊韩、魏也,臣为王虑而不取也。

诗曰“大武远宅而不涉”。(【正义】言大军不远跋涉攻伐。)从此观之,楚国,援也;邻国,敌也。诗云“趯趯毚免,遇犬获之。(【集解】韩婴章句曰:“趯趯,往来貌。获,得也。言趯趯之毚兔。谓狡兔数往来逃匿其迹,有时遇犬得之。”毛传曰:“毚兔,狡兔也。”郑玄曰:“遇犬,犬之驯者,谓田犬。”【索隐】“趯”作“跃”。跃,天历反。

毚音谗。)他人有心,余忖度之”。今王中道而信韩、魏之善王也,此正吴之信越也。臣闻之,敌不可假,时不可失。臣恐韩、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。(【索隐】大国谓秦也。)何则?王无重世之德于韩、魏,(【索隐】重世犹再世也。)而有累世之怨焉。夫韩、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。本国残,社稷坏,宗庙毁。刳腹绝肠,折颈折颐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颠’。

”【索隐】折音拉,颐音夷。)首身份离,暴骸骨于草泽,头颅僵仆,相望于境,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。鬼神孤伤,无所血食。人民不聊生,族类离散,流亡为仆妾者,盈满海内矣。故韩、魏之不亡,秦社稷之忧也,今王资之与攻楚,不亦过乎!

且王攻楚将恶出兵?(【正义】恶音乌。)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、魏乎?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,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、魏也。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、魏,必攻随水右壤。随水右壤,此皆广川大水,山林谿谷,不食之地也,(【索隐】楚都陈,随水之右壤盖在随之西,即今邓州之西,其地多山林者矣。)王虽有之,不为得地。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。

且王攻楚之日,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。秦、楚之兵构而不离,魏氏将出而攻留、方与、铚、湖陵、砀、萧、相,故宋必尽。(【正义】徐州西,宋州东,兖州南,并故宋地。)齐人南面攻楚,泗上必举。(【正义】此时徐、泗属齐也。)此皆平原四达,膏腴之地,而使独攻。(【索隐】若秦楚构兵不休,则魏尽故宋,齐取泗上,是使齐魏独攻伐而得其利也。

)王破楚以肥韩、魏于中国而劲齐。韩、魏之彊,足以校于秦。(【索隐】校音教。谓足以与秦为敌也。一云校者,报也,言力能报秦。)齐南以泗水为境,东负海,北倚河,而无后患,天下之国莫彊于齐、魏,齐、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,一年之后,为帝未能,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。(【索隐】言齐一年之后,未即能为帝,而能禁秦为帝有余力矣。

然“禁”字作“楚”者,误也。)

夫以王壤土之博,人徒之众,兵革之彊,壹举事而树怨于楚,遟令韩、魏归帝重于齐,是王失计也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迟,一作‘还’。”【索隐】迟音值。值犹乃也。令音力呈反。韩、魏重齐,令归帝号,此秦之计失。)臣为王虑,莫若善楚。秦、楚合而为一以临韩,韩必敛手。王施以东山之险,带以曲河之利,韩必为关内之侯。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,梁氏寒心,许、鄢陵婴城,而上蔡、召陵不往来也,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。

王壹善楚,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,(【索隐】注谓以兵裁之也。)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。(【正义】右壤谓济州之南北也。)王之地一经两海,(【索隐】西海至东海皆是秦地。【正义】广言横度中国东西也。)要约天下,是燕、赵无齐、楚,齐、楚无燕、赵也。然后危动燕、赵,直摇齐、楚,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。

昭王曰:“善。”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、魏。发使赂楚,约为与国。

黄歇受约归楚,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,秦留之数年。楚顷襄王病,太子不得归。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,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:“相国诚善楚太子乎?”应侯曰:“然。”歇曰:“今楚王恐不起疾,秦不如归其太子。太子得立,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,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。若不归,则咸阳一布衣耳;楚更立太子,必不事秦。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,非计也。

愿相国孰虑之。”应侯以闻秦王。秦王曰:“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,返而后图之。”黄歇为楚太子计曰:“秦之留太子也,欲以求利也。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,歇忧之甚。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,王若卒大命,太子不在,阳文君子必立为后,太子不得奉宗庙矣。不如亡秦,与使者俱出;臣请止,以死当之。”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,而黄歇守舍,常为谢病。

度太子已远,秦不能追,歇乃自言秦昭王曰:“楚太子已归,出远矣。歇当死,愿赐死。”昭王大怒,欲听其自杀也。应侯曰:“歇为人臣,出身以徇其主,太子立,必用歇,故不如无罪而归之,以亲楚。”秦因遣黄歇。

歇至楚三月,楚顷襄王卒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三十六年。”)太子完立,是为考烈王。考烈王元年,以黄歇为相,封为春申君,(【正义】然四君封邑检皆不获,唯平原有地,又非赵境,并盖号谥,而孟尝是谥。)赐淮北地十二县。后十五岁,黄歇言之楚王曰:“淮北地边齐,其事急,请以为郡便。”因并献淮北十二县。请封于江东。考烈王许之。春申君因城故吴墟,(【正义】墟音虚。阖闾今苏州也。于城内小城西北别筑城居之,今圮毁也。又大内北渎,四从五横,至今犹存。又改破楚门为昌门。)以自为都邑。

春申君既相楚,是时齐有孟尝君,赵有平原君,魏有信陵君,方争下士,招致賔客,以相倾夺,辅国持权。

春申君为楚相四年,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。五年,围邯郸。邯郸告急于楚,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,秦兵亦去,春申君归。春申君相楚八年,为楚北伐灭鲁,(【索隐】年表云八年取鲁,封鲁君于莒,十四年而灭也。)以荀卿为兰陵令。当是时,楚复彊。

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,春申君舍之于上舍。赵使欲夸楚,为玳瑁簪,刀劔室以珠玉饰之,请命春申君客。春申君客三千余人,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,赵使大惭。

春申君相十四年,秦庄襄王立,以吕不韦为相,封为文信侯。取东周。

春申君相二十二年,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,乃相与合从,西伐秦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始皇六年。”)而楚王为从长,春申君用事。至函谷关,秦出兵攻,诸侯兵皆败走。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,春申君以此益踈。

客有观津人朱英,(【正义】观音馆。今魏州观城县也。)谓春申君曰:“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,其于英不然。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,何也?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,(【正义】黾隘之塞在申州。黾音盲也。)不便;假道于两周,背韩、魏而攻楚,不可。今则不然,魏旦暮亡,不能爱许、鄢陵,其许魏割以与秦。秦兵去陈百六十里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许东南。”)臣之所观者,见秦、楚之日鬬也。”楚于是去陈徙寿春;而秦徙卫野王,作置东郡。(【正义】濮、滑州兼河北置东郡。濮州本卫都,而徙野王也。)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,行相事。

楚考烈王无子,春申君患之,求妇人宜子者进之,甚众,卒无子。赵人李园持其女弟,欲进之楚王,闻其不宜子,恐久毋宠。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,已而谒归,故失期。还谒,春申君问之状,对曰:“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,与其使者饮,故失期。”春申君曰:“娉入乎?”对曰:“未也。”春申君曰:“可得见乎?”曰:“可。”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,即幸于春申君。

知其有身,李园乃与其女弟谋。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:“楚王之贵幸君,虽兄弟不如也。今君相楚二十余年,而王无子,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,则楚更立君后,亦各贵其故所亲,君又安得长有宠乎?非徒然也,君贵用事久,多失礼于王兄弟,兄弟诚立,祸且及身,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?今妾自知有身矣,而人莫知。妾幸君未久,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,王必幸妾;妾赖天有子男,则是君之子为王也,楚国尽可得,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?

”春申君大然之,乃出李园女弟,谨舍而言之楚王。楚王召入幸之,遂生子男,立为太子,以李园女弟为王后。楚王贵李园,园用事。

李园既入其女弟,立为王后,子为太子,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,阴养死士,欲杀春申君以灭口,而国人颇有知之者。

春申君相二十五年,楚考烈王病。朱英谓春申君曰:“世有毋望之福,(【正义】无望谓不望而忽至也。)又有毋望之祸。(【索隐】周易有无妄卦,其义殊也。)今君处毋望之世,(【正义】谓生死无常。)事毋望之主,(【正义】谓喜怒不节也。)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?”(【正义】谓吉凶忽为。)春申君曰:“何谓毋望之福?”曰:“君相楚二十余年矣,虽名相国,实楚王也。

今楚王病,旦暮且卒,而君相少主,因而代立当国,如伊尹、周公,王长而反政,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?此所谓毋望之福也。”春申君曰:“何谓毋望之祸?”曰:“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,(【索隐】言园是春申之仇也。战国策作“君之舅也”,谓为王之舅,意异也。)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,楚王卒,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。此所谓毋望之祸也。

”春申君曰:“何谓毋望之人?”对曰:“君置臣郎中,楚王卒,李园必先入,臣为君杀李园。此所谓毋望之人也。”春申君曰:“足下置之,李园,弱人也,仆又善之,且又何至此!”朱英知言不用,恐祸及身,乃亡去。

后十七日,楚考烈王卒,李园果先入,伏死士于棘门之内。(【正义】寿州城门。)春申君入棘门,园死士侠刺春申君,斩其头,投之棘门外。(【正义】楚考烈王二十五年,秦始皇九年。)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。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,是为楚幽王。(【索隐】按楚捍有母弟犹,犹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,是楚君完非无子,而上文云考烈王无子,误也。)

是岁也,秦始皇帝立九年矣。嫪毐亦为乱于秦,觉,夷其三族,而吕不韦废。

太史公曰:吾适楚,观春申君故城,宫室盛矣哉!初,春申君之说秦昭王,及出身遣楚太子归,何其智之明也!后制于李园,旄矣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旄音耄。”)语曰: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”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?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黄歇辩智,权略秦楚。太子获归,身作宰辅。珠炫赵客,邑开吴土。烈王寡胤,李园献女。无妄成灾,朱英徒语。)

卷七十九‧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·卷七十九‧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

范雎者,魏人也,字叔。游说诸侯,欲事魏王,家贫无以自资,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。(【索隐】汉书百官表中大夫,秦官。此魏有中大夫,盖古官也。姓须名贾,盖密须氏之后。)

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,(【索隐】世本昭王名遫,襄王之子也。)范雎从。留数月,未得报。齐襄王闻雎辩口,(【索隐】襄王名法章。)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,雎辞谢不敢受。须贾知之,大怒,以为雎持魏国阴事告齐,故得此馈,令雎受其牛酒,还其金。既归,心怒雎,以告魏相。魏相,魏之诸公子,曰魏齐。魏齐大怒,使舍人笞击雎,折胁折齿。

(【索隐】折音力答反。谓打折其胁而又拉折其齿也。)雎佯死,即卷以箦,(【索隐】箦谓苇荻之薄也,用之以裹尸也。)置厕中。賔客饮者醉,更溺雎,(【索隐】更音羹。溺即溲也。溺音年吊反。溲音所留反。【正义】溺,古“尿”字。)故僇辱以惩后,令无妄言者。雎从箦中谓守者曰:“公能出我,我必厚谢公。”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。魏齐醉,曰:“可矣。

”范雎得出。后魏齐悔,复召求之。魏人郑安平闻之,乃遂操范雎亡,伏匿,更名姓曰张禄

当此时,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。郑安平诈为卒,侍王稽。(【正义】卒,祖律反。)王稽问:“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?”郑安平曰:“臣里中有张禄先生,欲见君,言天下事。其人有仇,不敢昼见。”王稽曰:“夜与俱来。”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。语未究,王稽知范雎贤,谓曰:“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。”(【索隐】三亭,亭名,在魏境之边,道亭也,今无其处。一云魏之郊境,总有三亭,皆祖饯之处。与期三亭之南,盖送饯已毕,无人处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。”按: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,盖“冈”字误为“南”。)与私约而去。

王稽辞魏去,过载范雎入秦。至湖关,(【索隐】地理志京兆有湖县,本名胡,武帝更名湖,即今湖城县也。【正义】今虢州湖城县也。)望见车骑从西来。范雎曰:“彼来者为谁?”王稽曰:“秦相穰侯东行县邑。”范雎曰:“吾闻穰侯专秦权,恶内诸侯客,(【索隐】内音纳,亦如字。内者亦犹入也。)此恐辱我,我宁且匿车中。”有顷,穰侯果至,劳王稽,因立车而语曰:“关东有何变?

”曰:“无有。”又谓王稽曰:“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?无益,徒乱人国耳。”王稽曰:“不敢。”即别去。范雎曰:“吾闻穰侯智士也,其见事迟,乡者疑车中有人,忘索之。”(【索隐】索犹搜也。先格反。)于是范雎下车走,曰:“此必悔之。”行十余里,果使骑还索车中,无客,乃已。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。

已报使,因言曰:“魏有张禄先生,天下辩士也。曰‘秦王之国危于累卵,(【正义】说苑云“晋灵公造九层之台,费用千金,谓左右曰:‘敢有谏者斩。’荀息闻之,上书求见。灵公张弩持矢见之。曰:‘臣不敢谏也。臣能累十二博棋,加九鸡子其上。’公曰:‘子为寡人作之。’荀息正颜色,定志意,以棋子置下,加九鸡子其上。左右惧慑息,灵公气息不续。

公曰:‘危哉,危哉!’荀息曰:‘此殆不危也,复有危于此者。’公曰:‘愿见之。’荀息曰:‘九层之台三年不成,男不耕,女不织,国用空虚,邻国谋议将兴,社稷亡灭,君欲何望?’灵公曰:‘寡人之过也乃至于此!’即坏九层台也”。)得臣则安。然不可以书传也’。臣故载来。”秦王弗信,使舍食草具。(【索隐】谓亦舍之,而食以下客之具。

然草具谓麁食草莱之馔具。)待命岁余。

当是时,昭王已立三十六年。南拔楚之鄢郢,楚怀王幽死于秦。秦东破齐。湣王常称帝,后去之。数困三晋。猒天下辩士,无所信。

穰侯,华阳君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华,一作‘叶’。”【索隐】穰侯谓魏冉,宣太后之异父弟。穰,县,在南阳。华阳君,芈戎,宣太后之同父弟,亦号为新城君是也。)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;而泾阳君、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。穰侯相,三人者更将,有封邑,以太后故,私家富重于王室。及穰侯为秦将,且欲越韩、魏而伐齐纲寿,欲以广其陶封。范雎乃上书曰:

臣闻明主立政,(【索隐】战国策“立”作“莅”也。)有功者不得不赏,有能者不得不官,劳大者其禄厚,功多者其爵尊,能治众者其官大。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,有能者亦不得蔽隐。使以臣之言为可,愿行而益利其道;以臣之言为不可,久留臣无为也。语曰:“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;明主则不然,赏必加于有功,而刑必断于有罪。”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,(【索隐】椹音陟林反。按:椹者,莝椹也。质者,锉刃也。腰斩者当椹质也。)而要不足以待斧钺,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!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,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?

且臣闻周有砥砨,宋有结绿,梁有县藜,(【集解】薛综曰:“县藜一曰美玉。”)楚有和朴,(【正义】县音玄。刘伯庄云珍玉朴也。)此四宝者,土之所生,良工之所失也,而为天下名器。然则圣王之所弃者,独不足以厚国家乎?

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,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。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,何也?为其割荣也。(【索隐】割荣即上之擅厚,谓擅权也。)良医知病人之死生,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,利则行之,害则舍之,疑则少尝之,虽舜禹复生,弗能改已。语之至者,臣不敢载之于书,其浅者又不足听也。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?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溉’,音同。”【索隐】战国策“概”作“关”,谓关涉于于王心也。徐注“音同”,非也)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?(【索隐】亡犹轻蔑也。)自非然者,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,望见颜色。一语无效,请伏斧质。

于是秦昭王大说,乃谢王稽,使以传车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‘使持车’。”【索隐】“使持车”,战国策之文也。)召范雎。

于是范雎乃得见于离宫,(【正义】长安故城本秦离宫,在雍州长安北十三里也。)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。(【正义】永巷,宫中狱也。)王来而宦者怒,逐之,曰:“王至!”范雎缪为曰:“秦安得王?秦独有太后、穰侯耳。”欲以感怒昭王。昭王至,闻其与宦者争言,遂延迎,谢曰:“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,会义渠之事急,寡人旦暮自请太后;今义渠之事已,寡人乃得受命。

窃闵然不敏,(【索隐】邹诞本作“惛然”,音昏。又云一作“闵”,音敏。闵犹昏暗也。)敬执賔主之礼。”范雎辞让。是日观范雎之见者,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洒,先典反。”【索隐】郑玄云“洒然,肃敬之貌”也。)

秦王屏左右,宫中虚无人。秦王跽而请(【索隐】跽音其纪反。跽者,长跪,两膝枝地。)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范雎曰:“唯唯。”有闲,秦王复跽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范雎曰:“唯唯。”若是者三。秦王跽曰:“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?”范雎曰:“非敢然也。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,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濵耳。若是者,交踈也。

已说而立为太师,载与俱归者,其言深也。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。乡使文王踈吕尚而不与深言,是周无天子之德,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。今臣羁旅之臣也,交踈于王,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,处人骨肉之闲,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。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。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。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,然臣不敢避也。大王信行臣之言,死不足以为臣患,亡不足以为臣忧,漆身为厉(【索隐】音赖,癞病也。

言漆涂身,生疮如病癞。)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。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,三王之仁焉而死,五伯之贤焉而死,乌获、任鄙之力焉而死,成荆、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羌’。”)孟贲、(【集解】许慎曰:“成荆,古勇士。孟贲,卫人。”)王庆忌、(吴越春秋曰:“吴王僚子庆忌。”)夏育之勇焉而死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或云夏育,卫人,力举千钧。

”)死者,人之所必不免也。处必然之势,可以少有补于秦,此臣之所大愿也,臣又何患哉!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,夜行昼伏,至于陵水,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陵水即栗水也。”按:陵栗声相近,故惑也。)无以糊其口,膝行蒲伏,稽首肉袒,鼔腹吹篪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箫’。”)乞食于吴市,卒兴吴国,阖闾为伯。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,加之以幽囚,终身不复见,是臣之说行也,臣又何忧?

箕子、接舆漆身为厉,被发为狂,无益于主。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,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,是臣之大荣也,臣有何耻?臣之所恐者,独恐臣死之后,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,因以是杜口裹足,莫肯乡秦耳。足下上畏太后之严,下惑于奸臣之态,(【索隐】态谓奸臣谄诈之志也。)居深宫之中,不离阿保之手,终身迷惑,无与昭奸。(【正义】昭,明也。

无与明其奸恶。)大者宗庙灭覆,小者身以孤危,此臣之所恐耳。若夫穷辱之事,死亡之患,臣不敢畏也。臣死而秦治,是臣死贤于生。”秦王跽曰:“先生是何言也!夫秦国辟远,寡人愚不肖,先生乃幸辱至于此,是天以寡人慁先生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乱先生也。音溷。”【索隐】慁及注“溷”字并胡困反。慁犹汨乱之意。)而存先王之宗庙也。寡人得受命于先生,是天所以幸先王,而不弃其孤也。

先生奈何而言若是!事无小大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愿先生悉以教寡人,无疑寡人也。”范雎拜,秦王亦拜。

范雎曰:“大王之国,四塞以为固,北有甘泉、谷口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甘泉山一名鼓原,俗名磨石岭,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。关中记云‘甘泉宫在甘泉山上,年代永久,无复甘泉之名,失其实也。宫北云有连山,土人为磨石岭’。郊祀志公孙卿言黄帝得仙寒门,寒门者,谷口也。按:九嵕山西谓之谷口,即古寒门也。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。

”)南带泾、渭,右陇、蜀,左关、阪,奋击百万,战车千乘,利则出攻,不利则入守,此王者之地也。民怯于私鬬而勇于公战,此王者之民也。王并此二者而有之。夫以秦卒之勇,车骑之众,以治诸侯,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,(【索隐】《战国策》云:“韩卢者,天下之壮犬也。”是韩呼卢为犬,谓施韩卢而搏蹇兔,以喻秦彊,言取诸侯之易。)霸王之业可致也,而群臣莫当其位。

至今闭关十五年,不敢窥兵于山东者,是穰侯为秦谋不忠,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。”秦王跽曰:“寡人愿闻失计。”

然左右多窃听者,范雎恐,未敢言内,先言外事,以观秦王之俯仰。因进曰:“夫穰侯越韩、魏而攻齐纲寿,非计也。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,多出师则害于秦。臣意王之计,欲少出师而悉韩、魏之兵也,则不义矣。今见与国之不亲也,越人之国而攻,可乎?其于计踈矣。且昔齐湣王南攻楚,破军杀将,再辟地千里,(【正义】辟,尺亦反。)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,岂不欲得地哉,形势不能有也。

诸侯见齐之罢弊,君臣之不和也,兴兵而伐齐,大破之。士辱兵顿,皆咎其王,曰:‘谁为此计者乎?’王曰:‘文子为之。’(【索隐】谓田文孟尝君也。犹战国策谓田肦、田婴为肦子、婴子然也。)大臣作乱,文子出走。攻齐所以大破者,以其伐楚而肥韩、魏也。此所谓借贼兵赍盗粮者也。(【索隐】借音子夜反。一作“籍”,音亦同。赍音侧奚反。

言为盗赍粮也。)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释此而远攻,不亦缪乎!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,赵独吞之,功成名立而利附焉,天下莫之能害也。今夫韩、魏,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,王其欲霸,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,以威楚、赵。楚彊则附赵,赵彊则附楚,楚、赵皆附,齐必惧矣。齐惧,必卑辞重币以事秦。齐附而韩、魏因可虏也。

”昭王曰:“吾欲亲魏久矣,而魏多变之国也,寡人不能亲。请问亲魏奈何?”对曰:“王卑词重币以事之;不可,则割地而赂之;不可,因举兵而伐之。”王曰:“寡人敬闻命矣。”乃拜范雎为客卿,谋兵事。卒听范雎谋,使五大夫绾伐魏,拔怀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昭王三十九年。”)后二岁,拔邢丘。

客卿范雎复说昭王曰:“秦韩之地形,相错如绣。秦之有韩也,譬如木之有蠹也,(【正义】音妒,石柱虫。)人之有心腹之病也。天下无变则已,天下有变,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?王不如收韩。”昭王曰:“吾固欲收韩,韩不听,为之奈何?”对曰:“韩安得无听乎?王下兵而攻荥阳,则巩、成皋之道不通;(【正义】言宜阳、陕、虢之师不得下相救。

)北断太行之道,则上党之师不下。(【正义】言泽、潞之师不得下太行相救。)王一兴兵而攻荥阳,则其国断而为三。(【正义】新郑已南一,宜阳二,泽、潞三。)夫韩见必亡,安得不听乎?若韩听,而霸事因可虑矣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且欲发使于韩。

范雎日益亲,复说用数年矣,因请间说曰:(【正义】间音闲。)“臣居山东时,闻齐之有田文,不闻其有王也;闻秦之有太后、穰侯、华阳、高陵、泾阳,不闻其有王也。夫擅国之谓王,能利害之谓王,制杀生之威之谓王。今太后擅行不顾,穰侯出使不报,华阳、泾阳等击断无讳,(【集解】讳,畏也。)高陵进退不请。四贵备而国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

为此四贵者下,乃所谓无王也。然则权安得不倾,令安得从王出乎?臣闻善治国者,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。穰侯使者操王之重,决制于诸侯,剖符于天下,政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音征敌。”)伐国,莫敢不听。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,国弊御于诸侯;(【索隐】弊者,断也。御,制也。言穰侯执权,以制御主断于诸侯也。)战败则结怨于百姓,而祸归于社稷。

诗曰‘木实繁者披其枝,(【正义】披音片被反。)披其枝者伤其心;大其都者危其国,尊其臣者卑其主’。崔杼、淖齿管齐,(【索隐】淖,姓也,音泥教反,汉有淖姬是也。高诱曰“管,典也”。言二人典齐权而行弑逆也。【正义】淖齿,楚人,齐湣王臣。)射王股,擢王筋,(【索隐】言“射王股”,误也。崔杼射庄公之股,淖齿擢湣王之筋,是说二君事也。

)县之于庙梁,宿昔而死。李兊管赵,囚主父于沙丘,(【正义】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。)百日而饿死。今臣闻秦太后、穰侯用事,高陵、华阳、泾阳佐之,卒无秦王,此亦淖齿、李兊之类也。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,君专授政,纵酒驰骋弋猎,不听政事。其所授者,妒贤嫉能,御下蔽上,以成其私,不为主计,而主不觉悟,故失其国。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,下及王左右,无非相国之人者。

见王独立于朝,臣窃为王恐,万世之后,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。”昭王闻之大惧,曰:“善。”于是废太后,逐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于关外。秦王乃拜范雎为相。收穰侯之印,使归陶,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,千乘有余。到关,关阅其宝器,宝器珍怪多于王室。

秦封范雎以应,号为应侯。(【索隐】刘氏云“河东临晋县有应亭”,则秦地有应也。又案:本纪以应为太后养地,解者云“在颍川之应乡”,未知孰是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应城,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也。”)当是时,秦昭王四十一年也。

范雎既相秦,秦号曰张禄,而魏不知,以为范雎已死久矣。魏闻秦且东伐韩、魏,魏使须贾于秦。范雎闻之,为微行,敝衣间步之邸,(【正义】刘云“诸国客馆”。)见须贾。须贾见之而惊曰:“范叔固无恙乎!”范雎曰:“然。”须贾笑曰:“范叔有说于秦邪?”曰:“不也。雎前日得过于魏相,故亡逃至此,安敢说乎!”须贾曰:“今叔何事?”范雎曰:“臣为人庸赁。

”须贾意哀之,留与坐饮食,曰:“范叔一寒如此哉!”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。(【索隐】绨,厚缯也,音啼,盖今之𫄟也。【正义】今之麤袍。)须贾因问曰:“秦相张君,公知之乎?吾闻幸于王,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。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。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?”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盖谓雎为小子也。”)范雎曰:“主人翁习知之。唯雎亦得谒,雎请为君见于张君。

”须贾曰:“吾马病,车轴折,非大车驷马,吾不出。”范雎曰:“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。”

范雎归取大车驷马,为须贾御之,入秦相府。府中望见,有识者皆避匿。须贾怪之。至相舍门,谓须贾曰:“待我,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。”须贾待门下,持车良久,问门下曰:“范叔不出,何也?”门下曰:“无范叔。”须贾曰:“乡者与我载而入者。”门下曰:“乃吾相张君也。”须贾大惊,自知见卖,乃肉袒膝行,因门下人谢罪。于是范雎盛帷帐,待者甚众,见之。

须贾顿首言死罪,曰:“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,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,不敢复与天下之事。贾有汤镬之罪,请自屏于胡貉之地,唯君死生之!”范雎曰:“汝罪有几?”曰:“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,尚未足。”范雎曰:“汝罪有三耳。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郤吴军,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,包胥辞不受,为丘墓之寄于荆也。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,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,公之罪一也。

当魏齐辱我于厕中,公不止,罪二也。更醉而溺我,公其何忍乎?罪三矣。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,以绨袍恋恋,有故人之意,故释公。”乃谢罢。入言之昭王,罢归须贾。

须贾辞于范雎,范雎大供具,尽请诸侯使,与坐堂上,食饮甚设。而坐须贾于堂下,置莝豆其前,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。数曰:“为我告魏王,急持魏齐头来!不然者,我且屠大梁。”须贾归,以告魏齐。魏齐恐,亡走赵。匿平原君所。

范雎既相,王稽谓范雎曰:“事有不可知者三,有不奈何者亦三。宫车一日晏驾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天子当晨起早作,如方崩殒,故称晏驾。”韦昭曰:“凡初崩为‘晏驾’者,臣子之心犹谓宫车当驾而晚出。”)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。君卒然捐馆舍,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。使臣卒然填沟壑,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。宫车一日晏驾,君虽恨于臣,无可奈何。

君卒然捐馆舍,君虽恨于臣,亦无可奈何。使臣卒然填沟壑,君虽恨于臣,亦无可奈何。”范雎不怿,乃入言于王曰:“非王稽之忠,莫能内臣于函谷关;非大王之贤圣,莫能贵臣。今臣官至于相,爵在列侯,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,非其内臣之意也。”昭王召王稽,拜为河东守,三岁不上计。(【集解】司马彪曰:“凡郡掌治民,进贤,劝功,决讼,检奸。

常以春行所至县,劝民农桑,振救乏绝;秋冬遣无害吏案讯问诸囚,平其罪法,论课殿最;岁尽遣吏上计。”)又任郑安平,昭王以为将军。范雎于是散家财物,尽以报所尝困厄者。一饭之德必偿,睚眦之怨必报。(【索隐】睚音崖卖反,眦音土卖反。又音崖债二音。睚眦谓相嗔而怒目切齿。)

范雎相秦二年,秦昭王之四十二年,东伐韩少曲、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苏代曰‘起少曲,一日而断大行’。”【索隐】刘氏以为盖在太行西南。)高平,拔之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韩国王故城在怀州河阳县北四十里。俗谓之韩王城,非也。春秋时周桓王以与郑。纪年云‘郑侯使辰归晋阳向,更名高平,拔之’。则少曲当与高平相近。”)

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,欲为范雎必报其仇,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:“寡人闻君之高义,愿与君为布衣之友,君幸过寡人,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。”平原君畏秦,且以为然,而入秦见昭王。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,昭王谓平原君曰:“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,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,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。范君之仇在君之家,愿使人归取其头来;不然,吾不出君于关。

”平原君曰:“贵而为交者,为贱也;富而为交者,为贫也。(【索隐】上“为”音如字,下“为”音于伪反。以言富贵而结交情深者,为有贫贱之时,不可忘之也。)夫魏齐者,胜之友也,在,固不出也,今又不在臣所。”昭王乃遗赵王书曰:“王之弟在秦,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。王使人疾持其头来;不然,吾举兵而伐赵,又不出王之弟于关。

”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,急,魏齐夜亡出,见赵相虞卿。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,乃解其相印,与魏齐亡,间行,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,乃复走大梁,欲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闻之,畏秦,犹豫未肯见,曰:“虞卿何如人也?”时侯嬴在旁,曰:“人固未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。夫虞卿蹑𪨗檐簦,一见赵王,赐白璧一双,黄金百镒;再见,拜为上卿;三见,卒受相印,封万户侯。

当此之时,天下争知之。夫魏齐穷困过虞卿,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,解相印,捐万户侯而间行。急士之穷而归公子,公子曰‘何如人’。人固不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!”信陵君大惭,驾如野迎之。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,怒而自刭。赵王闻之,卒取其头予秦。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。

昭王四十三年,秦攻韩汾陉,(【索隐】陉音刑。陉盖在韩之西界,与汾相近也。【正义】按: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之阳。)拔之,因城河上广武。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此河上盖近河之地,本属韩,今秦得而城。”)

后五年,昭王用应侯谋,纵反间卖赵,赵以其故,令马服子代廉颇将。(【索隐】马服子赵括之号也。故虞喜志林云“马,兵之首也。号曰‘马服’者,言能服马也”。邹氏颇音匹波反。)秦大破赵于长平,遂围邯郸。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,言而杀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五十年。”【索隐】注徐云五十年,据秦本纪及年表而知之也。)任郑安平,使将击赵。

郑安平为赵所困,急,以兵二万人降赵。应侯席槀请罪。秦之法,任人而所任不善者,各以其罪罪之。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。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,乃下令国中:“有敢言郑安平事者,以其罪罪之。”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,以顺适其意。后二岁,王稽为河东守,与诸侯通,坐法诛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五十二年。”)而应侯日益以不怿。

昭王临朝叹息,应侯进曰:“臣闻‘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’。今大王中朝而忧,臣敢请其罪。”昭王曰:“吾闻楚之铁劔利而倡优拙。(【正义】论士能善卒不战。)夫铁劔利则士勇,倡优拙则思虑远。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,吾恐楚之图秦也。夫物不素具,不可以应卒,今武安君既死,而郑安平等畔,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,吾是以忧。”欲以激励应侯。(【索隐】激音击。)应侯惧,不知所出。蔡泽闻之,往入秦也。

蔡泽者,燕人也。游学干诸侯(【正义】不待礼曰干。)小大甚众,不遇。而从唐举相,(荀卿曰:“梁有唐举。”【索隐】荀卿书作“唐莒”。)曰:“吾闻先生相李兊,曰‘百日之内持国秉政’,有之乎?”(【索隐】按《左传》云“国子实执齐秉”,服虔曰:“秉,权柄也”。)曰:“有之。”曰:“若臣者何如?”唐举孰视而笑曰:“先生曷鼻,巨肩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曷,一作‘偈’。

偈,一作‘仰’。巨,一作‘渠’。”【索隐】曷鼻谓鼻如蝎虫也;巨肩谓肩巨于项也:盖项低而肩竖。偈音其例反。)魋颜,蹙齃,膝挛。(【集解】挛,两膝曲也。徐广曰:“一作‘率’。”【索隐】上魋音徒回反。魋颜谓颜貌魋回,若魋梧然也。齃音乌曷反。蹙齃谓鼻蹙眉。膝挛谓两膝又挛曲也。)吾闻圣人不相,殆先生乎?”蔡泽知唐举戏之,乃曰:“富贵吾所自有,吾所不知者寿也,愿闻之。

”唐举曰:“先生之寿,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。”蔡泽笑谢而去,谓其御者曰:“吾持粱刺齿肥,(【集解】持粱,作饭也。刺齿二字当作“啮”,又作“龁”也。【索隐】持梁谓作梁米饭而持其器以食也。按:刺齿二字字误,当为“啮”字也。啮肥谓食肥肉也。)跃马疾驱,怀黄金之印,结紫绶于要,揖让人主之前,食肉富贵,四十三年足矣。”去之赵,见逐。

入韩、魏,遇夺釜鬲于涂。(【集解】《尔雅》曰:“款足者谓鬲。”郭璞曰:“鼎曲脚。”【索隐】父历二音。款者,空也。空足是曲足,云见尔雅,郭氏云“鼎曲脚”也。按:以款训曲,故云“曲脚”也。)闻应侯任郑安平、王稽皆负重罪于秦,应侯内惭,蔡泽乃西入秦。

将见昭王,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:“燕客蔡泽,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。彼一见秦王,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。”应侯闻,曰:“五帝三代之事,百家之说,吾既知之,众口之辩,吾皆摧之,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?”使人召蔡泽。蔡泽入,则揖应侯。应侯固不快,及见之,又倨,应侯因让之曰:“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,宁有之乎?”对曰:“然。”应侯曰:“请闻其说。

”蔡泽曰:“吁,君何见之晚也!夫四时之序,成功者去。夫人生百体坚彊,手足便利,耳目聦明而心圣智,岂非士之愿与?”应侯曰:“然。”蔡泽曰:“质仁秉义,行道施德,得志于天下,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,皆愿以为君王,岂不辩智之期与?”应侯曰:“然。”蔡泽复曰:“富贵显荣,成理万物,使各得其所;性命寿长,终其天年而不夭伤;天下継其统,守其业,传之无穷;名实纯粹,泽流千里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本无此字。

”)世世称之而无绝,与天地终始: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?”应侯曰:“然。”

蔡泽曰:“若夫秦之商君,楚之吴起,越之大夫种,其卒然亦可愿与?”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,(【集解】式绌反。)复谬曰:“何为不可?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,极身无贰虑,尽公而不顾私;设刀锯以禁奸邪,信赏罚以致治;披腹心,示情素,蒙怨咎,欺旧友,夺魏公子卬,安秦社稷,利百姓,卒为秦禽将破敌,攘地千里。吴起之事悼王也,使私不得害公,谗不得蔽忠,言不取苟合,行不取苟容,不为危易行,行义不辟难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‘不困毁訾’。

”)然为霸主强国,不辞祸凶。大夫种之事越王也,主虽困辱,悉忠而不解,主虽绝亡,尽能而弗离,成功而弗矜,贵富而不骄怠。若此三子者,固义之至也,忠之节也。是故君子以义死难,视死如归;生而辱不如死而荣。士固有杀身以成名,唯义之所在,虽死无所恨。何为不可哉?”

蔡泽曰:“主圣臣贤,天下之盛福也;君明臣直,国之福也;父慈子孝,夫信妻贞,家之福也。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,子胥智而不能完吴,申生孝而晋国乱。是皆有忠臣孝子,而国家灭乱者,何也?无明君贤父以听之,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。(【索隐】言以比干、子胥、申生皆以至忠孝而见诛放,故天下言为其君父之所僇而怜其臣子也。)今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之为人臣,是也;其君,非也。

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,岂慕不遇世死乎?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,是微子不足仁,孔子不足圣,管仲不足大也。夫人之立功,岂不期于成全邪?身与名俱全者,上也。名可法而身死者,其次也。名在僇辱而身全者,下也。”于是应侯称善。

蔡泽少得闲,因曰:“夫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,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,闳夭事文王,周公辅成王也,岂不亦忠圣乎?以君臣论之,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、周公哉?”应侯曰:“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弗若也。”蔡泽曰:“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,惇厚旧故,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,义不倍功臣,孰与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乎?”应侯曰:“未知何如也。

”蔡泽曰:“今主亲忠臣,不过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,君之设智,能为主安危修政,治乱彊兵,批患折难,(【索隐】批,白结反,又音丰鸡反。批患谓击而却之。折音之列反。)广地殖谷,富国足家,彊主,尊社稷,显宗庙,天下莫敢欺犯其主,主之威盖震海内,功彰万里之外,声名光辉传于千世,君孰与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?”应侯曰:“不若。

”蔡泽曰:“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、悼王、句践,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,然而君之禄位贵盛,私家之富过于三子,而身不退者,恐患之甚于三子,窃为君危之。语曰‘日中则移,月满则亏’。物盛则衰,天地之常数也。进退盈缩,与时变化,圣人之常道也。故‘国有道则仕,国无道则隐’。圣人曰‘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’。

‘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’。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,意欲至矣,而无变计,窃为君不取也。且夫翠、鹄、犀、象,其处势非不远死也,而所以死者,惑于饵也。苏秦、智伯之智,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,而所以死者,惑于贪利不止也。是以圣人制礼节欲,取于民有度,使之以时,用之有止,故志不溢,行不骄,常与道俱而不失,故天下承而不绝。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至于葵丘之会,有骄矜之志,畔者九国。

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,勇彊以轻诸侯,陵齐晋,故遂以杀身亡国。夏育、太史噭叱呼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呼,一作‘喑’。”【索隐】二人勇者,夏育、贲育也。噭音皎。【正义】呼,火故反。)骇三军,然而身死于庸夫。(【索隐】高诱云“夏育为田搏所杀”。然太史噭未知为谁所杀,恐非齐襄王时太史也。)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,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。

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,禁奸本,尊爵必赏,有罪必罚,平权衡,正度量,调轻重,决裂阡陌,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,劝民耕农利土,一室无二事,力田稸积,习战陈之事,是以兵动而地广,兵休而国富,故秦无敌于天下,立威诸侯,成秦国之业。功已成矣,而遂以车裂。楚地方数千里,持戟百万,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,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,再战南并蜀汉。

又越韩、魏而攻彊赵,北坑马服,诛屠四十余万之众,尽之于长平之下,流血成川,沸声若靁,遂入围邯郸,使秦有帝业。楚、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,自是之后,楚、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,白起之势也。身所服者七十余城,功已成矣,而遂赐劔死于杜邮。吴起为楚悼王立法,卑减大臣之威重,罢无能,废无用,损不急之官,塞私门之请,一楚国之俗,禁游客之民,精耕战之士,南收杨越,北并陈、蔡,破横散从,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,禁朋党以励百姓,定楚国之政,兵震天下,威服诸侯。

功已成矣,而卒枝解。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,免会稽之危,以亡为存,因辱为荣,垦草入邑,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入犹充也。谓招携离散,充满城邑也。”)辟地殖谷,率四方之士,专上下之力,辅句践之贤,报夫差之雠,卒擒劲吴。令越成霸。功已彰而信矣,句践终负而杀之。此四子者,功成不去,祸至于此。此所谓信而不能诎,(【索隐】信音申。

诎音屈。谓志已展而不退。)往而不能返者也。范蠡知之,超然辟世,长为陶朱公。君独不观夫博者乎?或欲大投,或欲分功,(【集解】班固弈指曰:“博县于投,不必在行。”骃谓投,投琼也。【索隐】言夫博弈,或欲大投其琼以致胜,或欲分功者,谓观其势弱,则投地而分功以远救也,事具《小尔雅》也。按:方言云“所以投博谓之枰”。音平,局也。

)此皆君之所明知也。今君相秦,计不下席,谋不出廊庙,坐制诸侯,利施三川,以实宜阳,(【正义】施犹展也,言伐得三川之地。以实宜阳,言展开三川,实宜阳。)决羊肠之险,塞太行之道,又斩范、中行之涂,六国不得合从,栈道千里,通于蜀汉,使天下皆畏秦,秦之欲得矣,君之功极矣,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。如是而不退,则商君、白公、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白起。

”)吴起、大夫种是也。吾闻之,‘鉴于水者见面之容,鉴于人者知吉与凶’。书曰‘成功之下,不可久处’。四子之祸,君何居焉?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,让贤者而授之,退而岩居川观,必有伯夷之廉,长为应侯。世世称孤,而有许由、延陵季子之让,乔松之寿,孰与以祸终哉?即君何居焉?忍不能自离,疑不能自决,必有四子之祸矣。易曰‘亢龙有悔’,此言上而不能下,信而不能诎,往而不能自返者也。

愿君孰计之!”应侯曰:“善。吾闻‘欲而不知止,失其所以欲;有而不知足,失其所以有’。先生幸教,雎敬受命。’于是乃延入坐,为上客。

后数日,入朝,言于秦昭王曰:“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,其人辩士,明于三王之事,五伯之业,世俗之变,足以寄秦国之政。臣之见人甚众,莫及,臣不如也。臣敢以闻。”秦昭王召见,与语,大说之,拜为客卿。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。昭王彊起应侯,应侯遂称病笃。范雎免相,昭王新说蔡泽计划,遂拜为秦相,东收周室。

蔡泽相秦数月,人或恶之,惧诛,乃谢病归相印,号为纲成君。居秦十余年,事昭王、孝文王、庄襄王。卒事始皇帝,为秦使于燕,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。

太史公曰:韩子称“长袖善舞,多钱善贾”,信哉是言也!范雎、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,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,非计策之拙,所为说力少也。及二人羁旅入秦,继踵取卿相,垂功于天下者,固彊弱之势异也。然士亦有偶合,贤者多如此二子,不得尽意,岂可胜道哉!然二子不困厄,恶能激乎?(【索隐】二子,范雎、蔡泽也。雎厄于魏齐,折胁折齿;泽困于赵,被逐弃鬲是也。恶音乌,激音击也。)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应侯始困,托载而西,说行计立,贵平宠稽。倚秦市赵,卒报魏齐。纲成辩智,范雎招携。势利倾夺,一言成蹊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