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(三)

卷六十二‧管晏列传第二·卷六十二‧管晏列传第二

管仲夷吾者,颍上人也。(【索隐】颍,水名。地理志颍水出阳城。汉有颍阳、临颍二县,今亦有颍上县。【正义】韦昭云:“夷吾,姬姓之后,管严之子敬仲也。”)少时常与鲍叔牙游,鲍叔知其贤。管仲贫困,常欺鲍叔,(【索隐】吕氏春秋:“管仲与鲍叔同贾南阳,及分财利,而管仲尝欺鲍叔,多自取。鲍叔知其有母而贫,不以为贪也。”)鲍叔终善遇之,不以为言。

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,管仲事公子纠。及小白立为桓公,公子纠死,管仲囚焉。鲍叔遂进管仲。(【正义】齐世家云:“鲍叔牙曰:‘君将治齐,则高傒与叔牙足矣。君且欲霸王,非管夷吾不可。夷吾所居国国重,不可失也。’于是桓公从之。”韦昭云:“鲍叔,齐大夫,姒姓之后,鲍叔之子叔牙也。”)管仲既用,任政于齐,(【正义】管子云:“相齐以九惠之教,一曰老,二曰慈,三曰孤,四曰疾,五曰独,六曰病,七曰通,八曰赈,九曰绝也。

”)齐桓公以霸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谋也。

管仲曰:“吾始困时,尝与鲍叔贾,(【正义】贾音古。)分财利多自与,鲍叔不以我为贪,知我贫也。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,鲍叔不以我为愚,知时有利不利也。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,鲍叔不以我为不肖,知我不遭时也。吾尝三战三走,鲍叔不以我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纠败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鲍叔不以我为无耻,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子也。”

鲍叔既进管仲,以身下之。子孙世禄于齐,有封邑者十余世,(【索隐】按:系本云“庄仲山产敬仲夷吾,夷吾产武子鸣,鸣产桓子启方,启方产成子孺,孺产庄子卢,卢产悼子其夷,其夷产襄子武,武产景子耐涉,耐涉产微,凡十代”。系谱同。)常为名大夫。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。

管仲既任政相齐,(【正义】国语云:“齐桓公使鲍叔为相,辞曰:‘臣之不若夷吾者五:宽和惠民,不若也;治国家不失其柄,不若也;忠惠可结于百姓,不若也;制礼义可法于四方,不若也;执枹鼓立于军门,使百姓皆加勇,不若也。’”)以区区之齐在海濵,(【正义】齐国东濵海也。)通货积财,富国彊兵,与俗同好恶。故其称曰:(【索隐】是夷吾著书所称管子者,其书有此言,故略举其要。

)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上服度则六亲固。(【正义】上之服御物有制度,则六亲坚固也。六亲谓外祖父母一,父母二,姊妹三,妻兄弟之子四,从母之子五,女之子六也。王弼云“父、母、兄、弟、妻、子也”。)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(管子曰:“四维,一曰礼,二曰义,三曰廉,四曰耻。”)下令如流水之原,令顺民心。”故论卑而易行。

(【正义】言为政令卑下鲜少,而百姓易作行也。)俗之所欲,因而予之;俗之所否,因而去之。

其为政也,善因祸而为福,转败而为功。贵轻重,(【索隐】轻重谓钱也。今管子有轻重篇。)慎权衡。(【正义】轻重谓耻辱也,权衡谓得失也。有耻辱甚贵重之,有得失甚戒慎之。)桓公实怒少姬,(【索隐】按:谓怒荡舟之姬,归而未绝,蔡人嫁之。)南袭蔡,管仲因而伐楚,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。桓公实北征山戎,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。

于柯之会,(【正义】今齐州东阿也。)桓公欲背曹沫之约,(【索隐】沫音昧,亦音末。左传作“曹刿”。【正义】沫,莫葛反。)管仲因而信之,(【正义】以劫许之,归鲁侵地。)诸侯由是归齐。故曰:“知与之为取,政之宝也。”(【索隐】老子曰“将欲取之,必固与之”,是知此为政之所宝也。)

管仲富拟于公室,有三归、反坫,(【正义】三归,三姓女也。妇人谓嫁曰归。)齐人不以为侈。管仲卒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管仲冢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之阿。说苑云‘齐桓公使管仲治国,管仲对曰:“贱不能临贵。”桓公以为上卿,而国不治,曰:“何故?”管仲对曰:“贫不能使富。”桓公赐之齐巿租,而国不治。桓公曰:“何故?”对曰:“疏不能制近。”桓公立以为仲父,齐国大安,而遂霸天下。’孔子曰:‘管仲之贤而不得此三权者,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称伯。’”)齐国遵其政,常彊于诸侯。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。

晏平仲婴者,莱之夷维人也。(【集解】刘向别录曰:“莱者,今东莱地也。”【索隐】名婴,平谥,仲字。父桓子名弱也。【正义】晏氏齐记云齐城三百里有夷安,即晏平仲之邑。汉为夷安县,属高密国。应劭云故莱夷维邑。)事齐灵公、庄公、景公,(【索隐】按:系家及系本灵公名环,庄公名光,景公名杵臼也。)以节俭力行重于齐。既相齐,食不重肉,妾不衣帛。

其在朝,君语及之,即危言;(【正义】谓己谦让,非云功能。)语不及之,即危行。(【正义】行,下孟反。谓君不知己,增修业行,畏责及也。)国有道,即顺命;无道,即衡命。(【正义】衡,秤也。谓国无道制秤量之,可行即行。)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。

越石父贤,在缧绁中。(【正义】缧音力追反。缧,黑索也。绁,系也。晏子春秋云:“晏子之晋,至中牟,睹毙冠反裘负薪,息于途侧。晏子问曰:‘何者?’对曰:‘我石父也。苟免饥冻,为人臣仆。’晏子解左骖赎之,载与俱归。”按:与此文小异也。)晏子出,遭之涂,解左骖赎之,载归。弗谢,入闺。久之,越石父请绝。晏子戄然,(【正义】戄,床缚反。

)摄衣冠谢曰:“婴虽不仁,免子于厄,何子求绝之速也?”石父曰:“不然。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。(【索隐】信读曰申,古周礼皆然也。申于知己谓以彼知我而我志获申。)方吾在缧绁中,彼不知我也。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,是知己;知己而无礼,固不如在缧绁之中。”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。

晏子为齐相,出,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。其夫为相御,拥大盖,策驷马,意气扬扬甚自得也。既而归,其妻请去。夫问其故。妻曰:“晏子长不满六尺,身相齐国,名显诸侯。今者妾观其出,志念深矣,常有以自下者。今子长八尺,乃为人仆御,然子之意自以为足,妾是以求去也。”其后夫自抑损。晏子怪而问之,御以实对。晏子荐以为大夫。

(【集解】《皇览》曰:“晏子冢在临菑城南淄水南桓公冢西北。”【正义】注皇览云:“晏子冢在临淄城南菑水南桓公冢西北。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齐桓公墓在青州临淄县东南二十三里鼎足上。”又云:“齐晏婴冢在齐子城北门外。晏子云‘吾生近市,死岂易吾志’。乃葬故宅后,人名曰清节里。”按:恐皇览误,乃管仲冢也。)

太史公曰:吾读管氏牧民、山高、乘马、轻重、九府,(【集解】刘向别录曰:“九府书民闲无有。山高一名形势。”【索隐】皆管氏所著书篇名也。按:九府,盖钱之府藏,其书论铸钱之轻重,故云轻重九府。余如别录之说。【正义】七略云管子十八篇,在法家。)及晏子春秋,(【索隐】按:婴所著书名晏子春秋。今其书有七篇,故下云“其书世多有”也。【正义】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,在儒家。)详哉其言之也。既见其著书,欲观其行事,故次其传。至其书,世多有之,是以不论,论其轶事。(【正义】轶音逸。)

管仲世所谓贤臣,然孔子小之。岂以为周道衰微,桓公既贤,而不勉之至王,乃称霸哉?(【正义】言管仲世所谓贤臣,孔子所以小之者,盖以为周道衰,桓公贤主,管仲何不劝勉辅弼至于帝王,乃自称霸主哉?故孔子小之云。盖为前疑夫子小管仲为此。)语曰“将顺其美,匡救其恶,故上下能相亲也”。(【正义】言管仲相齐,顺百姓之美,匡救国家之恶,令君臣百姓相亲者,是管之能也。)岂管仲之谓乎?

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,成礼然后去,(【索隐】按:左传崔杼弑庄公,晏婴入,枕庄公尸股而哭之,成礼而出,崔杼欲杀之是也。)岂所谓“见义不为无勇”者邪?至其谏说,犯君之颜,此所谓“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”者哉!假令晏子而在,余虽为之执鞭,所忻慕焉。(【索隐】太史公之羡慕仰企平仲之行,假令晏生在世,己虽与之为仆隶,为之执鞭,亦所忻慕。其好贤乐善如此。贤哉良史,可以示人臣之炯戒也。)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夷吾成霸,平仲称贤。粟乃实廪,豆不掩肩。转祸为福,危言获全。孔赖左衽,史忻执鞭。成礼而去,人望存焉。)

卷六十三‧老子韩非列传第三·卷六十三‧老子韩非列传第三

老子者,(【正义】朱韬玉札及神仙传云:“老子,楚国苦县濑乡曲仁里人。姓李,名耳,字伯阳,一名重耳,外字聃,身长八尺八寸,黄色美眉,长耳大目,广额疏齿,方口厚唇,额有三五达理,日角月悬,鼻有双柱,耳有三门,足蹈二五,手把十文。周时人,李母八十一年而生。”又玄妙内篇云:“李母怀胎八十一载,逍遥李树下,迺割左腋而生。

”又云:“玄妙玉女梦流星入口而有娠,七十二年而生老子。”又上元经云:“李母昼夜见五色珠,大如弹丸,自天下,因吞之,即有娠。”张君相云:“老子者是号,非名。老,考也。子,孳也。考教众理,达成圣孳,乃孳生万理,善化济物无遗也。”)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,(【集解】《地理志》曰苦县属陈国。【索隐】按地理志苦县属陈国者,误也。

苦县本属陈,春秋时楚灭陈,而苦又属楚,故云楚苦县。至高帝十一年,立淮阳国,陈县、苦县皆属焉。裴氏所引不明,见苦县在陈县下,因云苦属陈。今检地理志,苦实属淮阳郡。苦音怙。【正义】按年表云淮阳国,景帝三年废。至天汉修史之时,楚节王纯都彭城,相近。疑苦此时属楚国,故太史公书之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苦县在亳州谷阳县界。有老子宅及庙,庙中有九井尚存,在今亳州真源县也。

”厉音赖。晋太康地记云:“苦县城东有濑乡祠,老子所生地也。”)姓李氏,(【索隐】按葛玄曰“李氏女所生,因母姓也。”又云“生而指李树,因以为姓”。)名耳,字伯阳,谥曰聃,(【索隐】按:许慎云“聃,耳曼也”。故名耳,字聃。有本字伯阳,非正也。然老子号伯阳父,此传不称也。【正义】聃,耳漫无轮也。神仙传云:“外字曰聃。

”按:字,号也。疑老子耳漫无轮,故世号曰聃。)周守藏室之史也。(【索隐】按:藏室史,周藏书室之史也。又张苍传“老子为柱下史”,盖即藏室之柱下,因以为官名。【正义】藏,在浪反。)

孔子适周,将问礼于老子。(【索隐】大戴记亦云然。)老子曰:“子所言者,其人与骨皆已朽矣,独其言在耳。且君子得其时则驾,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。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蓬累犹扶持也。累音六水反。说者云头戴物,两手扶之而行,谓之蓬累也。”按:蓬者,盖也;累者,随也。以言若得明君则驾车服冕,不遭时则自覆盖相携随而去耳。【正义】蓬,沙碛上转蓬也。

累,转行貌也。言君子得明主则驾车而事,不遭时则若蓬转流移而行,可止则止也。蓬,其状若皤蒿,细叶,蔓生于沙漠中,风吹则根断,随风转移也。皤蒿,江东呼为斜蒿云。)吾闻之,良贾深藏若虚,君子盛德容貌若愚。(【索隐】良贾谓善货卖之人。贾音古。深藏谓隐其宝货,不令人见,故云“若虚”。而君子之人,身有盛德,其容貌谦退有若愚鲁之人然。

嵇康高士传亦载此语,文则小异,云“良贾深藏,外形若虚;君子盛德,容貌若不足”也。)去子之骄气与多欲,态色与淫志,(【正义】恣态之容色与淫欲之志皆无益于夫子,须去除也。)是皆无益于子之身。吾所以告子,若是而已。”孔子去,谓弟子曰:“鸟,吾知其能飞;鱼,吾知其能游;兽,吾知其能走。走者可以为罔,游者可以为纶,飞者可以为矰。

至于龙,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。吾今日见老子,其犹龙邪!”

老子修道德,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。居周久之,见周之衰,迺遂去。至关,(【索隐】李尤函谷关铭云“尹喜要老子留作二篇”,而崔浩以尹喜又为散关令是也。【正义】抱朴子云:“老子西游,遇关令尹喜于散关,为喜著道德经一卷,谓之老子。”或以为函谷关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散关在岐州陈仓县东南五十二里。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。”强,其两反。

为于伪反。)关令尹喜曰:“子将隐矣,彊为我著书。”于是老子迺著书上下篇,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,莫知其所终。(【集解】列仙传曰:“关令尹喜者,周大夫也。善内学星宿,服精华,隐德行仁,时人莫知。老子西游,喜先见其气,知真人当过,候物色而迹之,果得老子。老子亦知其奇,为着书。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,服臣胜实,莫知其所终。

亦著书九篇,名关令子。”【索隐】列仙传是刘向所记。物色而迹之,谓视其气物有异色而寻迹之。又按:列仙传“老子西游,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,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”。)

或曰:老莱子亦楚人也,(【正义】太史公疑老子或是老莱子,故书之。《列仙传》云:“老莱子,楚人。当时世乱,逃世耕于蒙山之阳,莞葭为墙,蓬蒿为室,杖木为床,蓍艾为席,菹芰为食,垦山播种五谷。楚王至门迎之,遂去,至于江南而止。曰:‘鸟兽之解毛可绩而衣,其遗粒足食也。’”)著书十五篇,言道家之用,与孔子同时云。

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,或言二百余岁,(【索隐】此前古好事者据外传,以老子生年至孔子时,故百六十岁。或言二百余岁者,即以周太史儋为老子,故二百余岁也。【正义】盖,或,皆疑辞也。世不旳知,故言“盖”及“或”也。玉清云老子以周平王时见衰,于是去。孔子世家云孔子问礼于老子在周景王时,孔子盖年三十也,去平王十二王。此传云儋即老子也,秦献公与烈王同时,去平王二十一王。说者不一,不可知也。故葛仙公序云“老子体于自然,生乎大始之先,起乎无因,经历天地终始,不可称载”。)以其修道而养寿也。

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实百一十九年。”)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:“始秦与周合而离,离五百岁而复合,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。”(【索隐】按:周秦二本纪并云“始周与秦国合而别,别五百载又合,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”。然与此传离合正反,寻其意义,亦并不相违也。)或曰儋即老子,或曰非也,世莫知其然否。老子,隐君子也。

老子之子名宗,宗为魏将,封于段干。(【集解】此云封于段干,段干应是魏邑名也。而魏世家有段干木、段干子,田完世家有段干朋,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。本盖因邑为姓,左传所谓“邑亦如之”是也。风俗通氏姓注云姓段,名干木,恐或失之矣。天下自别有段姓,何必段干木邪!)宗子注,(【索隐】音铸。【正义】之树反。)注子宫,宫玄孙假,(【索隐】音古雅反。【正义】作“瑕”,音霞。)假仕于汉孝文帝。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,因家于齐焉。

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,(【索隐】按:绌音黜。黜,退而后之也。)儒学亦绌老子。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,岂谓是邪?李耳无为自化,清静自正。(【索隐】此太史公因其行事,于当篇之末结以此言,亦是赞也。按:老子曰“我无为而民自化,我好静而民自正”,此是昔人所评老聃之德,故太史公于此引以记之。【正义】此都结老子之教也。言无所造为而自化,清净不挠而民自归正也。)

庄子者,蒙人也,(【集解】地理志蒙县属梁国。【索隐】地理志蒙县属梁国。刘向别录云宋之蒙人也。【正义】郭缘生述征记云蒙县,庄周之本邑也。)名周。周尝为蒙漆园吏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。”此云庄周为漆园吏,即此。按:其城古属蒙县。)与梁惠王、齐宣王同时。其学无所不窥,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。

故其著书十余万言,大抵率寓言也。(【索隐】大抵犹言大略也。其书十余万言,率皆立主客,使之相对语,故云“偶言”。又音寓,寓,寄也。故别录云“作人姓名,使相与语,是寄辞于其人,故庄子有寓言篇”。【正义】率音律。寓音遇。率犹类也。寓,寄也。)作渔父、盗跖、胠箧,(【索隐】胠箧犹言开箧也。胠音袪,亦音去。箧音去劫反。【正义】胠音丘鱼反。

箧音苦颊反。胠,开也。箧,箱类也。此庄子三篇名,皆诬毁自古圣君、贤臣、孔子之徒,营求名誉,咸以丧身,非抱素任真之道也。)以诋訿孔子之徒,(【索隐】诋,讦也。诋音邸。訿音紫。谓诋讦毁訾孔子也。)以明老子之术。畏累虚、亢桑子之属,皆空语无事实。(【索隐】按:庄子“畏累虚”,篇名也,即老聃弟子畏累。邹氏畏音于鬼反,累音垒。

刘氏畏音乌罪反,累路罪反。郭象云“今东莱也”。亢音庚。亢桑子,王劭本作“庚桑”。司马彪云“庚桑,楚人姓名也”。【正义】庄子云:“庚桑楚者,老子弟子,北居畏累之山。”成□云:“山在鲁,亦云在深州。”此篇寄庚桑楚以明至人之德,卫生之经,若槁木无情,死灰无心,祸福不至,恶有人灾。言庄子杂篇庚桑楚已下,皆空设言语,无有实事也。

)然善属书离辞,(【正义】属音烛。离辞犹分析其辞句也。)指事类情,用剽剥儒、墨,(【正义】剽,疋妙反。剽犹攻击也。)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。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,(【索隐】洸洋音汪羊二音,又音晃养。亦有本作“瀁”字。【正义】洋音翔。己音纪。)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。

楚威王闻庄周贤,(【正义】威王当周显王三十年。)使使厚币迎之,许以为相。庄周笑谓楚使者曰:“千金,重利;卿相,尊位也。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?养食之数岁,衣以文绣,以入大庙。当是之时,虽欲为孤豚,岂可得乎?(【索隐】孤者,小也,特也。愿为小豚不可得也。【正义】不群也。豚,小猪。临宰时,愿为孤小豚不可得也。)子亟去,(【索隐】音棘。

亟犹急也。)无污我。(【索隐】污音乌故反。)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,(【索隐】音乌读二音。污渎,潢污之小渠渎也。)无为有国者所羁,终身不仕,以快吾志焉。”(【正义】庄子云:“庄子钓于濮水之上,楚王使大夫往,曰:‘愿以境内累庄子。’持竿不顾,曰:‘吾闻楚有神龟,死二千岁矣,巾笥藏之庙堂之上。此龟宁死为留骨而贵乎?宁生曳尾泥中乎?

’大夫曰:‘宁曳尾涂中。’庄子曰:‘往矣,吾将曳尾于涂中。’”与此传不同也。)

申不害者,京人也,(【索隐】申子名不害。按:别录云“京,今河南京县是也”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京县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,郑之京邑也。”)故郑之贱臣。学术以干韩昭侯,(【索隐】按:术即刑名之法术也。)昭侯用为相。内修政教,外应诸侯,十五年。终申子之身,国治兵彊,无侵韩者。(【索隐】王劭按:纪年云“韩昭侯之世,兵寇屡交”,异乎此言矣。)

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。著书二篇,号曰申子。(【集解】刘向别录曰:“今民闲所有上下二篇,中书六篇,皆合二篇,已备,过于太史公所记也。”【索隐】今人闲有上下二篇,又有中书六篇,其篇中之言,皆合上下二篇,是书已备,过于太史公所记也。【正义】阮孝绪七略云申子三卷也。)

韩非者,(【正义】阮孝绪七略云:“韩子二十卷。”韩世家云:“王安五年,非使秦。九年,虏王安,韩遂亡。”)韩之诸公子也。喜刑名法术之学,(【集解】新序曰:“申子之书言人主当执术无刑,因循以督责臣下,其责深刻,故号曰‘术’。商鞅所为书号曰‘法’。皆曰‘刑名’,故号曰‘刑名法术之书’。”【索隐】著书三十余篇,号曰韩子。

)而其归本于黄老。(【索隐】按:刘氏云“黄老之法不尚繁华,清简无为,君臣自正。韩非之论诋駮浮淫,法制无私,而名实相称。故曰‘归于黄老’。”斯未为得其本旨。今按:韩子书有解老、喻老二篇,是大抵亦崇黄老之学耳。)非为人口吃,(【正义】音讫。)不能道说,而善著书。与李斯俱事荀卿,(【正义】孙卿子二十二卷。名况,赵人,楚兰陵令。

避汉宣帝讳,改姓孙也。)斯自以为不如非。

非见韩之削弱,数以书谏韩王,(【索隐】韩王安也。)韩王不能用。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,执势以御其臣下,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,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。以为儒者用文乱法,而侠者以武犯禁。宽则宠名誉之人,急则用介胄之士。(【正义】介,甲也。胄,兜鍪也。)今者所养非所用,(【索隐】言非疾时君以禄养其臣者,乃皆安禄养交之臣,非勇悍忠鲠及折冲御侮之人也。

)所用非所养。(【索隐】又言人主今临事任用,并非常所禄养之士,故难可尽其死力也。)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,(【索隐】又悲奸邪谄谀之臣不容廉直之士。)观往者得失之变,(【正义】韩非见王安不用忠良,今国消弱,故观往古有国之君,则得失之变异,而作韩子二十卷。)故作孤愤、五蠹、内外储、说林、说难十余万言。(【索隐】此皆非所著书篇名也。

孤愤,愤孤直不容于时也。五蠹,蠹政之事有五也。内外储,按韩子有内储、外储篇:内储言明君执术以制臣下,制之在己,故曰“内”也;外储言明君观听臣下之言行,以断其赏罚,赏罚在彼,故曰“外”也。储畜二事,所谓明君也。说林者,广说诸事,其多若林,故曰“说林”也。今韩子有说林上下二篇。说难者,说前人行事与己不同而诘难之,故其书有说难篇。

)

然韩非知说之难,为说难书甚具,终死于秦,不能自脱。

说难曰:(【索隐】说音税。难音奴干反。言游说之道为难,故曰说难。其书词甚高,故特载之。然此篇亦与韩子微异,烦省小大不同。刘伯庄亦申其意,粗释其微文幽旨,故有刘说也。)

凡说之难,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;(【正义】凡说难识情理,不当人主之心,恐犯逆鳞。说之难知,故言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乃为难。)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;(【正义】能分明吾意以说之,亦又未为难也,尚非甚难。)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。(【索隐】按:韩子“横失”作“横佚”。刘氏云:“吾之所言,无横无失,陈辞发策,能尽说情,此虽是难,尚非难也。

”【正义】横,扩孟反。又非吾敢有横失,词理能尽说己之情,此虽是难,尚非极难。)凡说之难,在知所说之心,可以吾说当之。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开说之难,正在于此也。”按:所说之心者,谓人君之心也。言以人臣疏末射尊重之意,贵贱隔绝,旨趣难知,自非高识,莫近几会,故曰“说之难”也。乃须审明人主之意,必以我说合其情,故云“吾说当之”也。

【正义】前者三说并未为难,凡说之难者,正在于此。言深辨知前人意,可以吾说当之,暗与前人心会,说则行,乃是难矣。)

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,而说之以厚利,则见下节而遇卑贱,必弃远矣。(【索隐】按:谓所说之主,中心本出欲立高名者也。说臣乃陈厚利,是其见下节也。既不会高情,故遇卑贱必被远斥矣。故刘氏云“稽古羲黄,祖述尧舜”是也。)所说出于厚利者也。而说之以名高,则见无心而远事情,必不收矣。(【索隐】亦谓所说之君,出意本规厚利,而说臣乃陈名高之节,则是说者无心,远于我之事情,必不见收用也。

故刘氏云“若秦孝公志于彊国,而商鞅说以帝王,故怒而不用”。)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,(【索隐】按:韩子“实”字作“隐”。按:显者,阳也。谓其君实为厚利,而详作欲为名高之节也。【正义】前人必欲厚利,诈慕名高,则阳收其说,实疏远之。)而说之以名高,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;若说之以厚利,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。(【索隐】谓若下文云郑武公阴欲伐胡,而关其思极论深计,虽知说当,终遭显戮是也。

【正义】前人好利厚,诈慕名高,说之以厚利,则阴用说者之言而显不收其身。说士不可不察。)此之不可不知也。

夫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未必其身泄之也,而语及其所匿之事,(【正义】事多相类,语言或说其相类之事,前人觉悟,便成漏泄,故身危也。)如是者身危。贵人有过端,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,则身危。(【正义】人主有过失之端绪,而引美善之议以推人主之恶,则身危。)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,(【正义】渥,沾濡也。人臣事君未满周至之恩泽,而说事当理,事行有功,君不以为恩德,故德亡。

)说行而有功则德亡,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,如是者身危。(【索隐】按:谓人臣事上,其道未合,至周之恩未沾渥于下,而辄吐诚极言,其说有功则其德亦亡。亡,无也。韩子作“则见忘”,然“见忘”胜于“德亡”也。又若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,如是者身危。是恩意未深,辄评时政,不为所信,更致嫌疑,若下文所云邻父以墙坏有盗,却为见疑,即其类也。

【正义】说事不行,或行有败坏,则必致危殆,若此者身危也。)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,说者与知焉,则身危。(【正义】与音预。人主先得其计己功,说者知前发其踪迹,身必危亡。)彼显有所出事,迺自以为也,故说者与知焉,则身危。(【索隐】谓人主明有所出事乃自以为功,而说者与知,是则以为闲,故身危也。【正义】人主明所出事,乃以有所营为,说者预知其计,而说者身亡危。

)彊之以其所必不为,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若项羽必欲衣锦东归,而说者彊述关中,违旨忤情,自招诛灭也。”【正义】彊,其两反。人主必不欲有为,而说者彊令为之。)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,身危。(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若汉景帝决废栗太子,而周亚夫强欲止之,竟不从其言,后遂下狱是也。”【正义】人主已营为,而说者彊止之者,身危。)故曰:与之论大人,则以为间己;(【正义】闲音纪苋反。

说彼大人之短,以为窃己之事情,乃为刺讥闲也。)与之论细人,则以为鬻权。(【索隐】按:韩非子“鬻权”作“卖重”。谓荐彼细微之人,言堪大用,则疑其挟诈而卖我之权也。【正义】鬻音育。刘伯庄云:“论则疑其挟诈卖己之权。”)论其所爱,则以为借资;(【正义】说人主爱行,人主以为借己之资籍也。)论其所憎,则以为尝己。(【正义】论说人主所憎恶,人主则以为尝试于己也。

)径省其辞,则不知而屈之;(【索隐】按:谓人主意在文华,而说者但径捷省略其辞,则以说者为无知而见屈辱也。【正义】省,山景反。)泛滥博文,则多而久之。(【索隐】按:谓人主志在简要,而说者务于浮辞泛滥,博涉文华,则君上嫌其多迂诞,文而无当者也。【正义】泛滥,浮辞也。博文,广言句也。言浮说广陈,必多词理,时乃永久,人主疲倦。

)顺事陈意,则曰怯懦而不尽;(【正义】懦音乃乱反。说者陈言顺人主之意,则或怯懦而不尽事情也。)虑事广肆,则曰草野而倨侮。(【正义】草野犹鄙陋也。广陈言词,多有鄙陋,乃成倨傲侮慢。)此说之难,不可不知也。

凡说之务,在知饰所说之所敬,(【索隐】按所说谓所说之主也。饰其所敬者,说士当知人主之所敬,而时以言辞文饰之。)而灭其所丑。(【索隐】丑谓人主若有所避讳而丑之,游说者当灭其事端而不言也。)彼自知其计,则毋以其失穷之;(【正义】前人自知其失误,说士无以失误穷极之,乃为讪上也。)自勇其断,则毋以其敌怒之;(【索隐】按谓人主自勇其断,说士无以己意而攻闲之,是以卑下之谋自敌于上,以致谴怒也。

【正义】断音端乱反。刘伯庄云:“贵人断甲为是,说者以乙破之,乙之理难同,怒以下敌上也。”)自多其力,则毋以其难概之。(【索隐】按概犹格也。刘氏云:“秦昭王决欲攻赵,白起苦说其难,遂己之心,拒格君上,故致杜邮之僇也。”【正义】概,古代反。)规异事与同计,誉异人与同行者,则以饰之无伤也。(【正义】刘伯庄云:“贵人与甲同计,与乙同行者,说士陈言无伤甲乙也。

”)有与同失者,则明饰其无失也。(【索隐】按上文言人主规事誉人,与某人同计同行,今说者之词不得伤于同计同行之人,仍可文饰其类也。又若人主与同失者,而说者则可以明饰其无失也。【正义】人主与甲同失,说者文饰甲之无失。)大忠无所拂辞,(【索隐】拂音佛。言大忠之人,志在匡君于善,君初不从,则且退止,待君之说而又几谏,即不拂悟于君也。

)悟言无所击排,(【索隐】谓大忠说谏之辞,本欲归于安人兴化,而无别有所击射排摈。按:韩子作“击摩”也。)迺后申其辩知焉。此所以亲近不疑,(【正义】拂悟当为“咈忤”,古字假借耳。咈,违也。忤,逆也。言大忠之事,拟安民兴化,事在匡弼。君初亦不击排,乃后周泽沾濡,君臣道合,乃敢辩智说焉。此所以亲近而不见疑,是知尽之难。

)知尽之难也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知,一作‘得’。难,一作‘辞’。”【索隐】谓人臣尽知事上之道难也。按:徐广曰“知,一作‘得’,难,一作‘辞’”。今按韩子作“得尽之辞”也。【正义】言说士知谈说之难也,为能尽此谈说之道,得当人主之心,君臣相合,乃是知尽之难也。)得旷日弥久,而周泽既渥,(【索隐】谓君臣道合,旷日已久,是诚著于君也。

谓君之渥泽周浃于臣,鱼水相须,盐梅相和也。)深计而不疑,交争而不罪,迺明计利害以致其功,直指是非以饰其身,以此相持,此说之成也。(【正义】夫知尽之难,则君臣道合,故得旷日弥久。而周泽既渥,深计而君不疑,与君交争而不罪,而得明计国之利害以致其功,直指是非,任爵禄于身,以此君臣相执持,此说之成也。)

伊尹为庖,(【正义】殷本纪云“乃为有莘氏媵臣,负鼎俎,以滋味说汤致王道”是也。)百里奚为虏,(【正义】晋世家云袭灭虞公,及大夫百里以媵秦穆姬也。)皆所由干其上也。故此二子者,皆圣人也,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,(【正义】污音乌故反。庖虏是污。)则非能仕之所设也。(【索隐】按:韩子作“非能士之所耻也”。)

宋有富人,天雨墙坏。其子曰“不筑且有盗”,其邻人之父亦云,暮而果大亡其财,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。(【正义】其子邻父说皆当矣,而切见疑,非处知则难乎!)昔者郑武公欲伐胡,(【正义】世本云:“胡,归姓也。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。”)迺以其子妻之。因问群臣曰:“吾欲用兵,谁可伐者?”关其思曰:“胡可伐。”迺戮关其思,曰:“胡,兄弟之国也,子言伐之,何也?”胡君闻之,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。郑人袭胡,取之。此二说者,其知皆当矣,(【正义】当,当浪反。)然而甚者为戮,薄者见疑。非知之难也,处知则难矣。

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。卫国之法,窃驾君车者罪至刖。既而弥子之母病,人闻,往夜告之,弥子矫驾君车而出。君闻之而贤之曰:“孝哉,为母之故而犯刖罪!”与君游果园,弥子食桃而甘,不尽而奉君。君曰:“爱我哉,忘其口而念我!”及弥子色衰而爱㢮,得罪于君。君曰:“是尝矫驾吾车,又尝食我以其余桃。”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,前见贤而后获罪者,爱憎之至变也。故有爱于主,则知当而加亲;见憎于主,则罪当而加疏。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。

夫龙之为虫也,(【正义】龙,虫类也。故言“龙之为虫”。)可扰狎而骑也。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,人有婴之,则必杀人。人主亦有逆鳞,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,则几矣。(【索隐】按:几,庶也。谓庶几于善谏说也。【正义】说者能不犯人主逆鳞,则庶几矣。)

人或传其书至秦。秦王见孤愤、五蠹之书,曰:“嗟乎,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,死不恨矣!”李斯曰:“此韩非之所著书也。”秦因急攻韩。韩王始不用非,及急,迺遣非使秦。秦王悦之,未信用。李斯、姚贾害之,毁之曰:“韩非,韩之诸公子也。今王欲并诸侯,非终为韩不为秦,此人之情也。今王不用,久留而归之,此自遗患也,不如以过法诛之。

”秦王以为然,下吏治非。李斯使人遗非药,使自杀。韩非欲自陈,不得见。秦王后悔之,使人赦之,非已死矣。(【集解】《战国策》曰:“秦王封姚贾千户,以为上卿。韩非短之曰:‘贾,梁监门子,盗于梁,臣于赵而逐。取世监门子梁大盗赵逐臣与同社稷之计,非所以励群臣也。’王召贾问之,贾答云云,迺诛韩非也。”)

申子、韩子皆著书,传于后世,学者多有。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。

太史公曰:老子所贵道,虚无,因应变化于无为,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。庄子散道德,放论,要亦归之自然。申子卑卑,(【集解】自勉励之意也。【索隐】刘氏云:“卑卑,自勉励之意也。”)施之于名实。韩子引绳墨,切事情,明是非,其极惨礉少恩。(【集解】礉,胡革反。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。【索隐】惨,七感反。礉,胡革反。按:谓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也。)皆原于道德之意,而老子深远矣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伯阳立教,清净无为。道尊东鲁,迹窜西垂。庄蒙栩栩,申害卑卑。刑名有术,说难极知。悲彼周防,终亡李斯。)

卷六十四‧司马穰苴列传第四·卷六十四‧司马穰苴列传第四

司马穰苴者,田完之苗裔也。(【索隐】穰苴,田氏之族,为大司马,故曰司马穰苴也。【正义】穰音若羊反。苴音子徐反。田穰苴为司马官,主兵。)齐景公时,晋伐阿、甄,而燕侵河上,(【索隐】按:阿、甄皆齐邑。晋太康地记曰“阿即东阿也”。《地理志》云甄城县属济阴也。【正义】河上,黄河南岸地,即沧德二州北界。)齐师败绩。景公患之。

晏婴乃荐田穰苴曰:“穰苴虽田氏庶孽,然其人文能附众,武能威敌,愿君试之。”景公召穰苴,与语兵事,大说之,以为将军,(【索隐】谓命之为将,以将军也。将音即匠反。遂以将军为官名。故尸子曰“十万之师,无将军则乱”。六国时有其官。)将兵捍燕晋之师。穰苴曰:“臣素卑贱,君擢之闾伍之中,加之大夫之上,士卒未附,百姓不信,人微权轻,愿得君之宠臣,国之所尊,以监军,乃可。

”于是景公许之,使庄贾往。穰苴既辞,与庄贾约曰:“旦日日中会于军门。”(【索隐】按旦日谓明日。日中时期会于军门也。)穰苴先驰至军,立表下漏待贾。(【索隐】按:立表谓立木为表以视日景,下漏谓下漏水以知刻数也。)贾素骄贵,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,不甚急;(【正义】己音纪。监,甲暂反。)亲戚左右送之,留饮。日中而贾不至。

穰苴则仆表决漏,(【索隐】仆音赴。按:仆者,卧其表也。决漏谓决去壸中漏水。以贾失期,过日中故也。)入,行军勒兵,申明约束。约束既定,夕时,庄贾乃至。穰苴曰:“何后期为?”贾谢曰:“不佞大夫亲戚送之,故留。”穰苴曰:“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,临军约束则忘其亲,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。(【索隐】援音袁,枹音孚。【正义】援,作“操”。

枹音孚,谓鼓挺也。)今敌国深侵,邦内骚动,士卒暴露于境,君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,百姓之命皆悬于君,何谓相送乎!”召军正问曰:“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?”对曰:“当斩。”庄贾惧,使人驰报景公,请救。既往,未及反,于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。三军之士皆振栗。久之,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,驰入军中。穰苴曰:“将在军,君令有所不受。”(【集解】魏武帝曰:“苟便于事,不拘君命。

”)问军正曰:“军中不驰,今使者驰,云何?”正曰:“当斩。”使者大惧。穰苴曰:“君之使不可杀之。”乃斩其仆车之左驸,马之左骖,以徇三军。(【索隐】谓斩其使者仆车之左驸,又斩其马之左骖,以御者在左故也。【正义】軵音附。刘伯庄云:“驸者,箱外之立木,承重校者。”徇,行示也。)遣使者还报,然后行。士卒次舍井灶,饮食问疾医药,身自拊循之。

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,身与士卒平分粮食。最比(【正义】比作卑,必耳反。)其羸弱者,三日而后勒兵。病者皆求行,争奋出为之赴战。晋师闻之,为罢去。燕师闻之,度水而解。(【正义】度黄河水北去而解。)于是追击之,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。未至国,释兵旅,解约束,誓盟而后入邑。景公与诸大夫郊迎,劳师成礼,然后反归寝。既见穰苴,尊为大司马。

田氏日以益尊于齐。

已而大夫鲍氏、高、国之属害之,谮于景公。景公退穰苴,苴发疾而死。田乞、田豹之徒由此怨高、国等。(【索隐】田乞,田僖子也。豹亦僖子之族。)其后及田常杀简公,尽灭高子、国子之族。至常曾孙和,因自立为齐威王,(【索隐】按此文误也,当云田和自立,至其孙,因号为齐威王。故系家云田和自立,号太公,其孙因齐,号为威王。)用兵行威,大放穰苴之法,(【正义】放,方往反。)而诸侯朝齐。

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,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。

太史公曰:余读司马兵法,闳廓深远,虽三代征伐,未能竟其义,如其文也,亦少褒矣。(【索隐】按谓司马法说行兵,揖让有三代之法,而齐区区小国,又当战国之时,故云“亦少褒矣”。)若夫穰苴,区区为小国行师,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?世既多司马兵法,以故不论,著穰苴之列传焉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燕侵河上,齐师败绩。婴荐穰苴,武能威敌。斩贾以徇,三军惊惕。我卒既彊,彼寇退壁。法行司马,实赖宗戚。)

卷六十五‧孙子吴起列传第五·卷六十五‧孙子吴起列传第五

孙子武者,齐人也。(【正义】魏武帝云:“孙子者,齐人。事于吴王阖闾,为吴将,作兵法十三篇。”)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。阖庐曰:“子之十三篇,(【正义】七录云孙子兵法三卷。案:十三篇为上卷,又有中下二卷。)吾尽观之矣,可以小试勒兵乎?”对曰:“可。”阖庐曰:“可试以妇人乎?”曰:“可。”于是许之,出宫中美女,得百八十人。

孙子分为二队,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,(【索隐】上音徒对反。下音竹两反。)皆令持戟。令之曰:“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?”妇人曰:“知之。”孙子曰:“前,则视心;左,视左手;右,视右手;后,即视背。”妇人曰:“诺。”约束既布,乃设𫓧钺,即三令五申之。于是鼔之右,妇人大笑。孙子曰:“约束不明,申令不熟,将之罪也。”复三令五申而鼔之左,妇人复大笑。

孙子曰:“约束不明,申令不熟,将之罪也;既已明而不如法者,吏士之罪也。”乃欲斩左右队长。吴王从台上观,见且斩爱姬,大骇。趣使使下令(【索隐】趣音促,谓急也。下“使”音色吏反。)曰:“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。寡人非此二姬,食不甘味,愿勿斩也。”孙子曰:“臣既已受命为将,将在军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遂斩队长二人以徇。用其次为队长,于是复鼔之。

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,无敢出声。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:“兵既整齐,王可试下观之,唯王所欲用之,虽赴水火犹可也。”吴王曰:“将军罢休就舍,寡人不愿下观。”孙子曰:“王徒好其言,不能用其实。”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,卒以为将。西破彊楚,入郢,北威齐晋,显名诸侯,孙子与有力焉。

孙武既死,(【集解】越绝书曰:“吴县巫门外大冢,孙武冢也,去县十里。”【索隐】按:越绝书云是子贡所著,恐非也。其书多记吴越亡后土地,或后人所录。【正义】七录云越绝十六卷,或云伍子胥撰。)后百余岁有孙膑。膑生阿鄄之间,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。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。(【索隐】膑,频忍反。庞,皮江反。涓,古玄反。)庞涓既事魏,得为惠王将军,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,乃阴使召孙膑。膑至,庞涓恐其贤于己,疾之,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,欲隐勿见。

齐使者如梁,(【正义】今汴州。)孙膑以刑徒阴见,说齐使。齐使以为奇,窃载与之齐。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。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。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,马有上、中、下辈。于是孙子谓田忌曰:“君弟重射,(【索隐】弟,但也。重射谓好射也。)臣能令君胜。”田忌信然之,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。(【正义】射音石。随逐而射赌千金。

)及临质,(【索隐】按:质犹对也。将欲对射之时也。一云质谓堋,非也。)孙子曰:“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,取君上驷与彼中驷,取君中驷与彼下驷。”既驰三辈毕,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,卒得王千金。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。威王问兵法,遂以为师。

其后魏伐赵,赵急,请救于齐。齐威王欲将孙膑,膑辞谢曰:“刑余之人不可。”于是乃以田忌为将,而孙子为师,居辎车中,坐为计谋。田忌欲引兵之赵,孙子曰:“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,(【索隐】谓事之杂乱纷纠也。解杂乱纷纠者,当善以手解之,不可控卷而击之。卷即拳也。刘氏云“控,综;卷,缩”,非也。)救鬬者不搏撠,(【索隐】博戟二音。

按:谓救鬬者当善㧑解之,无以手助相搏撠,则其怒益炽矣。按:撠,以手撠刺人。)批亢捣虚,(【索隐】批音白结反。亢音苦浪反。按:批者,相排批也。音白灭反。亢者,敌人相亢拒也。捣者,击也,冲也。虚者,空也。按:谓前人相亢,必须批之。彼兵若虚,则冲捣之。欲令击梁之虚也。此当是古语,故孙子以言之也。)形格势禁,则自为解耳。

(【索隐】谓若批其相亢,击捣彼虚,则是事形相格而其势自禁止,则彼自为解兵也。)今梁赵相攻,轻兵锐卒必竭于外,老弱罢于内。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,据其街路,冲其方虚,彼必释赵而自救。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。”(【索隐】谓齐今引兵据大梁之冲,是冲其方虚之时,梁必释赵而自救,是一举释赵而毙魏。)田忌从之,魏果去邯郸,与齐战于桂陵,大破梁军。

后十五年,(【索隐】王劭按纪年云“梁惠王十七年,齐田忌败梁于桂陵,至二十七年十二月,齐田肦败梁于马陵”,计相去无十五岁也。)魏与赵攻韩,韩告急于齐。齐使田忌将而往,直走大梁。魏将庞涓闻之,去韩而归,齐军既已过而西矣。孙子谓田忌曰:“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,齐号为怯,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。兵法,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,(集解魏武帝曰:“蹶犹挫也。

”【索隐】蹶音巨月反。刘氏云:“蹶犹毙也。”)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。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,明日为五万灶,又明日为三万灶。”庞涓行三日,大喜,曰:“我固知齐军怯,入吾地三日,士卒亡者过半矣。”乃弃其步军,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。孙子度其行,暮当至马陵。马陵道狭,而旁多阻隘,可伏兵,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“庞涓死于此树之下”。

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,夹道而伏,期曰“暮见火举而俱发”。庞涓果夜至斫木下,见白书,乃钻火烛之。读其书未毕,齐军万弩俱发,魏军大乱相失。庞涓自知智穷兵败,乃自刭,曰:“遂成竖子之名!”(【索隐】竖子谓孙膑。)齐因乘胜尽破其军,虏魏太子申以归。孙膑以此名显天下,世传其兵法。

吴起者,卫人也,好用兵。尝学于曾子,事鲁君。齐人攻鲁,鲁欲将吴起,吴起取齐女为妻,而鲁疑之。吴起于是欲就名,遂杀其妻,以明不与齐也。鲁卒以为将。将而攻齐,大破之。

鲁人或恶吴起曰:“起之为人,猜忍人也。其少时,家累千金,游仕不遂,遂破其家,乡党笑之,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,而东出卫郭门。与其母诀,啮臂而盟曰:‘起不为卿相,不复入卫。’遂事曾子。居顷之,其母死,起终不归。曾子薄之,而与起绝。起乃之鲁,学兵法以事鲁君。鲁君疑之,起杀妻以求将。夫鲁小国,而有战胜之名,则诸侯图鲁矣。且鲁卫兄弟之国也,而君用起,则是弃卫。”鲁君疑之,谢吴起。

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,欲事之。文侯问李克曰:“吴起何如人哉?”李克曰:“起贪而好色,(【索隐】按王劭云:“此李克言吴起贪。下文云‘魏文侯知起廉,尽能得士心’,又公叔之仆称起‘为人节廉’,岂前贪而后廉,何言之相反也?”今按:李克言起贪者,起本家累千金,破产求仕,非实贪也;盖言贪者,是贪荣名耳,故母死不赴,杀妻将鲁是也。或者起未委质于魏,犹有贪迹,及其见用,则尽廉能,亦何异乎陈平之为人也。)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。”于是魏文侯以为将,击秦,拔五城。

起之为将,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。卧不设席,行不骑乘,亲裹赢粮,与士卒分劳苦。卒有病疽者,起为吮之。(【索隐】吮,邹氏音弋软反,又才软反。)卒母闻而哭之。人曰:“子卒也,而将军自吮其疽,何哭为?”母曰:“非然也。往年吴公吮其父,其父战不旋踵,遂死于敌。吴公今又吮其子,妾不知其死所矣。是以哭之。”

文侯以吴起善用兵,廉平,尽能得士心,乃以为西河守,以拒秦、韩。

魏文侯既卒,起事其子武侯。武侯浮西河而下,中流,顾而谓吴起曰:“美哉乎山河之固,此魏国之宝也!”起对曰:“在德不在险。昔三苗氏左洞庭,右彭蠡,德义不修,禹灭之。夏桀之居,左河济,右泰华,伊阙在其南,羊肠在其北,(【集解】瓒曰:“今河南城为直之。”皇甫谧曰:“壶关有羊肠阪,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。”)修政不仁,汤放之。

殷纣之国,左孟门,(【索隐】刘氏按:纣都朝歌,今孟山在其西。今言左,则东边别有孟门也。)右太行,常山在其北,大河经其南,修政不德,武王杀之。由此观之,在德不在险。若君不修德,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。”(【集解】杨子法言曰:“美哉言乎!使起之用兵每若斯,则太公何以加诸!”)武侯曰:“善。”

吴起为西河守,甚有声名。魏置相,相田文。(【索隐】按:吕氏春秋作“商文”。)吴起不悦,谓田文曰:“请与子论功,可乎?”田文曰:“可。”起曰:“将三军,使士卒乐死,敌国不敢谋,子孰与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治百官,亲万民,实府库,子孰与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,韩赵賔从,子孰与起?

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此子三者皆出吾下,而位加吾上,何也?”文曰:“主少国疑,大臣未附,百姓不信,方是之时,属之于子乎?属之于我乎?”起默然良久,曰:“属之子矣。”文曰:“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。”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。

田文既死,公叔为相,(【索隐】韩之公族。)尚魏公主,而害吴起。公叔之仆曰:“起易去也。”公叔曰:“奈何?”其仆曰:“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。君因先与武侯言曰:‘夫吴起贤人也,而侯之国小,又与彊秦壤界,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。’武侯即曰:‘奈何?’君因谓武侯曰:‘试延以公主,起有留心则必受之。无留心则必辞矣。以此卜之。’君因召吴起而与归,即令公主怒而轻君。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,则必辞。”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,果辞魏武侯。武侯疑之而弗信也。吴起惧得罪,遂去,即之楚。

楚悼王素闻起贤,至则相楚。明法审令,捐不急之官,废公族疏远者,以抚养战鬬之士。要在彊兵,破驰说之言从横者。于是南平百越;北并陈蔡,却三晋;西伐秦。诸侯患楚之彊。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。及悼王死,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,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。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,并中悼王。(【索隐】楚系家悼王名疑也。)悼王既葬,太子立,(【索隐】肃王臧也。)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。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。

太史公曰:世俗所称师旅,皆道孙子十三篇,吴起兵法,世多有,故弗论,论其行事所施设者。语曰:“能行之者未必能言,能言之者未必能行。”孙子筹策庞涓明矣,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。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,然行之于楚,以刻暴少恩亡其躯。悲夫!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孙子兵法,一十三篇。美人既斩,良将得焉。刖孙膑脚,筹策庞涓。吴起相魏,西河称贤;惨礉事楚,死后留权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