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卷(四)

卷九十七‧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·卷九十七‧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

郦生食其者,(【正义】历异几三音也。)陈留高阳人也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今在圉县。”【索隐】案高阳属陈留圉县。高阳,乡名也,故耆旧传云“食其,高阳乡人”。【正义】陈留风俗传云“高阳在雍兵西南”。《括地志》云“圉城在汴州雍丘县西南。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”。盖谓此也。)好读书,家贫落魄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落魄,志行衰恶之貌也。

”晋灼曰:“落薄,落托,义同也。”【索隐】案郑氏云“魄音薄”。)无以为衣食业,为里监门吏。(【正义】监音甲衫反。战国策云齐宣谓颜斶曰:“夫监门闾里,士之贱也。”)然县中贤豪不敢役,县中皆谓之狂生。

及陈胜、项梁等起,诸将徇地(【正义】徇,略也。)过高阳者数十人,郦生闻其将皆握齱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握齱,急促之貌。”【索隐】应劭曰齱音若“促”。邹氏音鹿角反。韦昭云“握齱,小节也”。)好苛礼(【索隐】案苛亦作“荷”。贾逵云“苛,烦也”。小颜云“苛,细也”。)自用,不能听大度之言,郦生乃深自藏匿。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,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食其里中子适作沛公骑士。

”【索隐】适食其里中子。适音释。服虔、苏林皆云沛公骑士适是食其里中人也。案:言适近作骑士。)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。骑士归,郦生见谓之曰:“吾闻沛公慢而易人,多大略,此真吾所愿从游,莫为我先。(【索隐】案先谓先容,言无人为我作绍介也。【正义】为,于伪反。)若见沛公,谓曰‘臣里中有郦生,年六十余,长八尺,人皆谓之狂生,生自谓我非狂生’。

”骑士曰:“沛公不好儒,诸客冠儒冠来者,沛公辄解其冠,溲溺其中。(【索隐】溲所由反。溺乃吊反,亦如字。溲即溺也。)与人言,常大骂。未可以儒生说也。”郦生曰:“弟言之。”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。

沛公至高阳传舍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二世三年二月。”)使人召郦生。郦生至,入谒,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,(【索隐】案乐产云“边床曰倨。”)而见郦生。郦生入,则长揖不拜,曰:“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?且欲率诸侯破秦也?”沛公骂曰:“竖儒!(【索隐】竖者,僮仆之称。沛公轻之,以比奴竖,故曰“竖儒”也。)夫天下同苦秦久矣,故诸侯相率而攻秦,何谓助秦攻诸侯乎?

”郦生曰:“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,不宜倨见长者。”于是沛公辍洗,起摄衣,(【正义】摄犹言敛著也。)延郦生上坐,谢之。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。沛公喜,赐郦生食,问曰:“计将安出?”郦生曰:“足下起纠合之众,(【集解】一作“乌合”,一作“瓦合”。)收散乱之兵,不满万人,欲以径入彊秦,此所谓探虎口者也。夫陈留,天下之冲,四通五达之郊也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四面中央,凡五达也。

”瓒曰:“四通五达,言无险阻也。”)今其城又多积粟。臣善其令,(【正义】言食其与陈留县令相善也。)请得使之,令下足下。(【正义】令力征反。下谓降之也。)即不听,足下举兵攻之,臣为内应。”于是遣郦生行,沛公引兵随之,遂下陈留。号郦食其为广野君。

郦生言其弟郦商,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。郦生常为说客,驰使诸侯。

汉三年秋,项羽击汉,拔荥阳,汉兵遁保巩、洛。楚人闻淮阴侯破赵,彭越数反梁地,则分兵救之。淮阴方东击齐,汉王数困荥阳、成皋,计欲捐成皋以东,屯巩、洛以拒楚。郦生因曰:“臣闻知天之天者,王事可成;不知天之天者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人为天,而民人以食为天。(【索隐】案此语出管子。)夫敖仓,天下转输久矣,臣闻其下迺有藏粟甚多,楚人拔荥阳,不坚守敖仓,迺引而东,令适卒分守成皋,(【索隐】适音直革反。

案通俗文云“罚罪云谪”,即所谓谪戍。又音陟革反。卒,租忽反。)此乃天所以资汉也。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,自夺其便,(【索隐】以言不取敖仓,是汉却,自夺其便利。)臣窃以为过矣。且两雄不俱立,楚汉久相持不决,百姓骚动,海内摇荡,农夫释耒,工女下机,(【索隐】谓女工工巧也。汉书作“红”,音工。)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。愿足下急复进兵,收取荥阳,据敖仓之粟,(【正义】敖仓在今郑州荥阳县西十有五里,石门之东,北临汴水,南带三皇山。

秦始皇时置仓于敖山上,故名之曰敖仓也。)塞成皋之险,(【正义】即泛水县山也。)杜大行之道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在河内野王北也。”)距蜚狐之口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上党壶关也。”骃案:蜚狐在代郡西南。【正义】蔚州飞狐县北百五十里有秦汉故郡城。西南有山,俗号为飞狐口也。)守白马之津,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,则天下知所归矣。

方今燕、赵已定,唯齐未下。今田广据千里之齐,田间将二十万之众,军于历城,诸田宗彊,负海阻河济,南近楚,人多变诈,足下虽遣数十万师,未可以岁月破也。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,使为汉而称东藩。”上曰:“善。”

迺从其画,复守敖仓,而使郦生说齐王曰:“王知天下之所归乎?”王曰:“不知也。”曰:“王知天下之所归,则齐国可得而有也;若不知天下之所归,即齐国未可得保也。”齐王曰:“天下何所归?”曰:“归汉。”曰:“先生何以言之?”曰:“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,约先入咸阳者王之。汉王先入咸阳,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。项王迁杀义帝,汉王闻之,起蜀汉之兵击三秦,出关而责义帝之处,收天下之兵,立诸侯之后。

降城即以侯其将,得赂即以分其士,与天下同其利,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。诸侯之兵四面而至,蜀汉之粟方船而下。(【索隐】案方船谓并舟也。战国策“方船积粟,循江而下”也。)项王有倍约之名,杀义帝之负;于人之功无所记,于人之罪无所忘;战胜而不得其赏,拔城而不得其封;非项氏莫得用事;为人刻印,刓而不能授;(【集解】孟康曰:“刓断无复廉锷也。

”瓒曰:“项羽吝于爵赏,玩惜侯印,不能以封其人也。”【索隐】刓音五官反。案:郭象注庄子云“杬团无圭角”。汉书作“玩”,言玩惜不忍授人也。)攻城得赂,积而不能赏:天下畔之,贤才怨之,而莫为之用。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,可坐而策也。夫汉王发蜀汉,定三秦;涉西河之外,援上党之兵;(【正义】援音爰。)下井陉,诛成安君;破北魏,(【索隐】北魏谓魏豹。

豹在河北故也。亦谓“西魏”,以大梁在河南故也。)举三十二城:此蚩尤之兵也,非人之力也,天之福也。今已据敖仓之粟,塞成皋之险,守白马之津,杜大行之阪,距蜚狐之口,天下后服者先亡矣。王疾先下汉王,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;不下汉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”田广以为然,迺听郦生,罢历下兵守战备,与郦生日纵酒。

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,迺夜度兵平原袭齐。齐王田广闻汉兵至,以为郦生卖己,迺曰:“汝能止汉军,我活汝;不然,我将亨汝!”郦生曰:“举大事不细谨,盛德不辞让。而公不为若更言!”齐王遂亨郦生,引兵东走。

汉十二年,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。高祖举列侯功臣,思郦食其。郦食其子疥数将兵,功未当侯,上以其父故,封疥为高梁侯。后更食武遂,嗣三世。(【索隐】疥音界。地里志武遂属河闲。案:汉书作“武阳子遂”,衍字,误也。)元狩元年中,武遂侯平(【正义】年表云“卒,子敌嗣。卒,子平嗣,元年有罪国除”。而《汉书》云“更食武阳,子遂嗣”,恐汉书误也。)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,当弃市,病死,国除也。

陆贾者,楚人也。(【索隐】案陈留风俗传云“陆氏,春秋时陆浑国之后。晋侯伐之,故陆浑子奔楚。贾其后”。又陆氏谱云“齐宣公支子达食菜于陆。达生发,发生皋,适楚。贾其孙也”。)以客从高祖定天下,名为有口辩士,居左右,常使诸侯。

及高祖时,中国初定,尉他平南越,(【索隐】赵他为南越尉,故曰“尉他”。他音驼。)因王之。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。陆生至,尉他魋结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魋音椎。今兵士椎头结。”【索隐】魋,直追反。结音计。谓为髻一撮似椎而结之,故字从结。且案其“魋结”二字,依字读之亦得。谓夷人本被发左衽,今他同其风俗,但魋其发而结之。

)箕倨见陆生。陆生因进说他曰:“足下中国人,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。(【索隐】赵地也。本名东垣,属常山。)今足下反天性,弃冠带,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,(【索隐】案崔浩云“抗,对也。衡,车扼上横木也。抗衡,言两衡相对拒,言不相避下”。)祸且及身矣。且夫秦失其政,诸侯豪桀并起,唯汉王先入关,据咸阳。项羽倍约,自立为西楚霸王,诸侯皆属,可谓至彊。

然汉王起巴蜀,鞭笞天下,劫略诸侯,遂诛项羽灭之。五年之间,海内平定,此非人力,天之所建也。天子闻君王王南越,不助天下诛暴逆,将相欲移兵而诛王,天子怜百姓新劳苦,故且休之,遣臣授君王印,剖符通使。君王宜郊迎,北面称臣,迺欲以新造未集之越,屈彊于此。汉诚闻之,掘烧王先人冢,夷灭宗族,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,则越杀王降汉,如反复手耳。

”

于是尉他迺蹶然起坐,(【索隐】苏林音厥。礼记“子夏蹶然而起”。埤苍云“蹶,起也”。)谢陆生曰:“居蛮夷中久,殊失礼义。”因问陆生曰:“我孰与萧何、曹参、韩信贤?”陆生曰:“王似贤。”复曰:“我孰与皇帝贤?”陆生曰:“皇帝起丰沛,讨暴秦,诛彊楚,为天下兴利除害,继五帝三皇之业,统理中国。中国之人以亿计,地方万里,居天下之膏腴,人众车轝,万物殷富,政由一家,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。

今王众不过数十万,皆蛮夷,崎岖山海间,譬若汉一郡,王何迺比于汉!”尉他大笑曰:“吾不起中国,故王此。使我居中国,何渠不若汉?”(【集解】渠音讵。【索隐】汉书作“遽”字,小颜以为“有何迫促不如汉也”。)迺大说陆生,留与饮数月。曰:“越中无足与语,至生来,令我日闻所不闻。”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珠玉之宝也。

装,裹也。”【索隐】橐音托。案:如淳云以为明月珠之属也。又案:诗传曰“大曰橐,小曰囊”。埤苍云“有底曰囊,无底曰橐”。谓以宝物装裹,以入囊橐也。)他送亦千金。(【集解】苏林曰:“非橐中物,故曰‘他送’也。”)陆生卒拜尉他为越王,令称臣奉汉约。归报,高祖大悦,拜贾为太中大夫。

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。高帝骂之曰:“迺公居马上而得之,安事诗书!”陆生曰:“居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乎?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,文武并用,长久之术也。昔者吴王夫差、智伯极武而亡;秦任刑法不变,卒灭赵氏。(【集解】赵氏,秦姓也。【索隐】案韦昭云“秦伯益后,与赵同出非廉,至造父,有功于穆王,封之赵城,由此一姓赵氏”。

)乡使秦已并天下,行仁义,法先圣,陛下安得而有之?”高帝不怿而有惭色,迺谓陆生曰:“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何,及古成败之国。”陆生迺粗述存亡之征,凡著十二篇。每奏一篇,高帝未尝不称善,左右呼万岁,号其书曰“新语”。(【正义】七录云“新语二卷,陆贾撰”也。)

孝惠帝时,吕太后用事,欲王诸吕,畏大臣有口者,陆生自度不能争之,迺病免家居。以好畤田地善,(【正义】畤音止。雍州县也。)可以家焉。有五男,迺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,(【正义】汉制一金直千贯。)分其子,子二百金,令为生产。陆生常安车驷马,从歌舞鼔琴瑟侍者十人,宝劔直百金,谓其子曰:“与汝约: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汝,一作‘公’。

”)过汝,汝给吾人马酒食,极欲,十日而更。所死家,得宝劔车骑侍从者。一岁中往来过他客,率不过再三过,(【索隐】率音律。过音戈。其下过字音光卧反。)数见不鲜,(【索隐】数见音朔现。谓时时来见汝也。不鲜,言必令鲜美作食,莫令见不鲜之物也。汉书作“数击鲜”,如淳云“新杀曰鲜”。)无久慁公为也。”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慁,污辱。

”【索隐】慁,患也。公,贾自谓也。言汝诸子无久厌患公也。)

吕太后时,王诸吕,诸吕擅权,欲劫少主,危刘氏。右丞相陈平患之,力不能争,恐祸及己,常燕居深念。陆生往请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请,若问起居。”)直入坐,而陈丞相方深念,(【索隐】深念,深思之也。)不时见陆生。陆生曰:“何念之深也?”陈平曰:“生揣我何念?”(【集解】孟康曰:“揣,度也。”韦昭曰:“揣音初委反。

”)陆生曰:“足下位为上相,食三万户侯,(【索隐】案陈平传食户五千,以曲逆秦时有三万户,恐复业至此,故称也。)可谓极富贵无欲矣。然有忧念,不过患诸吕、少主耳。”陈平曰:“然。为之奈何?”陆生曰:“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危,注意将。将相和调,则士务附;士务附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务,一作‘豫’。”)天下虽有变,即权不分。

为社稷计,在两君掌握耳。臣常欲谓太尉绛侯,绛侯与我戏,易吾言。君何不交驩太尉,深相结?”为陈平画吕氏数事。陈平用其计,迺以五百金为绛侯寿,厚具乐饮;太尉亦报如之。此两人深相结,则吕氏谋益衰。陈平迺以奴婢百人,车马五十乘,钱五百万,遗陆生为饮食费。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间,名声藉甚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言狼籍甚盛。

”)

及诛诸吕,立孝文帝,陆生颇有力焉。孝文帝即位,欲使人之南越。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,往使尉他,令尉他去黄屋称制,令比诸侯,皆如意旨。语在南越语中。陆生竟以寿终。

平原君朱建者,楚人也。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,有罪去,后复事黥布。布欲反时,问平原君,平原君止之,布不听而听梁父侯,遂反。(【索隐】梁父侯,史失名。如淳注《汉书》云“遂,布臣”,非也。臣瓒曰“布用梁父侯计遂反耳”,其说是也。)汉已诛布,闻平原君谏不与谋,(【正义】与音预。)得不诛。语在黥布语中。(【集解】黥布列传无此语。)

平原君为人辩有口,刻廉刚直,家于长安。行不苟合,义不取容。辟阳侯行不正,得幸吕太后。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,平原君不肯见。及平原君母死,陆生素与平原君善,过之。平原君家贫,未有以发丧,(【索隐】案刘氏云谓欲葬时,须启其殡宫,故云“发丧”也。)方假贷服具,陆生令平原君发丧。陆生往见辟阳侯,贺曰:“平原君母死。”辟阳侯曰:“平原君母死,何乃贺我乎?

”陆贾曰:“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,平原君义不知君,以其母故。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相知当同恤灾危,母在,故义不知君。”【索隐】案崔浩云“建以母在,义不以身许人也”。)今其母死,君诚厚送丧,则彼为君死矣。”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衣服曰税。税当为‘襚’。”【索隐】案说文“税,赠终服也”。襚音式芮反,亦音遂。

)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,往税凡五百金。

辟阳侯幸吕太后,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,孝惠帝大怒,下吏,欲诛之。吕太后惭,不可以言。大臣多害辟阳侯行,欲遂诛之。辟阳侯急,因使人欲见平原君。平原君辞曰:“狱急,不敢见君。”迺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,(【索隐】案佞幸传云高祖时有籍孺,孝惠时有闳孺。今总言“闳籍孺”,误也。)说之曰:“君所以得幸帝,天下莫不闻。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,道路皆言君谗,欲杀之。

今日辟阳侯诛,旦日太后含怒,亦诛君。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?帝听君出辟阳侯,太后大驩。两主共幸君,君贵富益倍矣。”于是闳籍孺大恐,从其计,言帝,果出辟阳侯。辟阳侯之囚,欲见平原君,平原君不见辟阳侯,辟阳侯以为倍己,大怒。及其成功出之,迺大惊。

吕太后崩,大臣诛诸吕,辟阳侯于诸吕至深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辟阳侯与诸吕相亲信也,为罪宜诛者至深。”【索隐】如淳之说,非也。小颜云辟阳侯与诸吕相知至深重,得其理也。)而卒不诛。计划所以全者,皆陆生、平原君之力也。

孝文帝时,淮南厉王杀辟阳侯,以诸吕故。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,使吏捕欲治。闻吏至门,平原君欲自杀。诸子及吏皆曰:“事未可知,何早自杀为?”平原君曰:“我死祸绝,不及而身矣。”遂自刭。孝文帝闻而惜之,曰:“吾无意杀之。”迺召其子,拜为中大夫。(【索隐】案下文所谓与太史公善者。)使匈奴,单于无礼,迺骂单于,遂死匈奴中。

初,沛公引兵过陈留,郦生踵军门上谒曰:“高阳贱民郦食其,窃闻沛公暴露,将兵助楚讨不义,敬劳从者,愿得望见,口画天下便事。”使者入通,沛公方洗,问使者曰:“何如人也?”使者对曰:“状貌类大儒,衣儒衣,冠侧注。”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侧注冠一名高山冠,齐王所服,以赐谒者。”)沛公曰:“为我谢之,言我方以天下为事,未暇见儒人也。

”使者出谢曰:“沛公敬谢先生,方以天下为事,未暇见儒人也。”郦生瞋目案劔叱使者曰:“走!复入言沛公,吾高阳酒徒也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本言‘而公高阳酒徒’。”)非儒人也。”使者惧而失谒,跪拾谒,还走,复入报曰:“客,天下壮士也,叱臣,臣恐,至失谒。曰‘走!复入言,而公高阳酒徒也’。”沛公遽雪足杖矛曰:“延客入!

”

郦生入,揖沛公曰:“足下甚苦,暴衣露冠,将兵助楚讨不义,足不何不自喜也?臣愿以事见,而曰‘吾方以天下为事,未暇见儒人也’。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,而以目皮相,恐失天下之能士。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,勇又不如吾。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,窃为足下失之。”沛公谢曰:“乡者闻先生之容,今见先生之意矣。”迺延而坐之,问所以取天下者。

郦生曰:“夫足下欲成大功,不如止陈留。陈留者,天下之据冲也,兵之会地也,积粟数千万石,城守甚坚。臣素善其令,愿为足下说之。不听臣,臣请为足下杀之,而下陈留。足下将陈留之众,据陈留之城,而食其积粟,招天下之从兵;从兵已成,足下横行天下,莫能有害足下者矣。”沛公曰:“敬闻命矣。”

于是郦生迺夜见陈留令,说之曰:“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,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。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,臣窃为足下危之。”陈留令曰:“秦法至重也,不可以妄言,妄言者无类,吾不可以应。先生所以教臣者,非臣之意也,愿勿复道。”郦生留宿卧,夜半时斩陈留令首,逾城而下报沛公。沛公引兵攻城,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,曰:“趣下,而令头已断矣!今后下者必先斩之!”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,遂相率而下沛公。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,因其库兵,食积粟,留出入三月,从兵以万数,遂入破秦。

太史公曰:世之传郦生书,多曰汉王已拔三秦,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,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。迺非也。自沛公未入关,与项羽别而至高阳,得郦生兄弟。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,固当世之辩士。至平原君子与余善,是以得具论之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广野大度,始官侧注。踵门长揖,深器重遇。说齐历下,趣鼎何惧。陆贾使越,尉他慑怖,相说国安,书成主悟。)

卷九十八‧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·卷九十八‧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

阳陵侯(【集解】《地理志》云冯翊阳陵县。)傅宽,以魏五大夫骑将从,为舍人,起横阳。(【索隐】按横阳,邑名,在韩。韩公子成初封横阳君,张良立为韩王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,按盖横阳也。”)从攻安阳、(【正义】后魏地形志云:“己氏有安阳城,隋改己氏为楚丘。”今宋州楚丘县西十里安阳故城是也。

)杠里,击赵贲军于开封,及击杨熊曲遇、(【正义】曲,丘羽反。遇,牛恭反。司马彪郡国志云“中牟有曲遇聚”。按:郑州中牟县也。)阳武,(【正义】郑州县。)斩首十二级,赐爵卿。从至霸上。沛公立为汉王,汉王赐宽封号共德君。(【索隐】谓美号耳,非地邑。共音恭。)从入汉中,迁为右骑将。从定三秦,赐食邑雕阴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上郡。

”【索隐】案孟康云县名也。【正义】鄜州洛交县三十里雕阴故城是也。)从击项籍,待怀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待高帝于怀。”【索隐】小颜案地理志,怀属河内,今怀州也。)赐爵通德侯。从击项冠、周兰、龙且,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敖仓之下。”)益食邑。

属淮阴,(【索隐】张晏云:“信时为相国,云‘淮阴’者,终言之也。”)击破齐历下军,击田解。属相国参,残博,(【索隐】博,太山县也。顾秘监云:“属曹参,以残破博县也。”)益食邑。因定齐地,剖符世世勿绝,封为阳陵侯,二千六百户,除前所食。为齐右丞相,备齐。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时田横未降,故设屯备。”【正义】按为齐王韩信相。)五岁为齐相国。(【正义】为齐悼惠王刘肥相五岁也。)

四月,击陈豨,属太尉勃,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。一月,徙为代相国,将屯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既为相国,有警则将卒而屯守也。”案:律谓勒兵而守曰屯。【索隐】如淳云:“汉初诸王官属如汉朝,故代有丞相。”案:孔文祥云“边郡有屯兵,宽为代相国兼领屯兵,后因置将屯将军也”。)二岁,为代丞相,将屯。

孝惠五年卒,谥为景侯。子须侯精立,二十四年卒。子共侯则立,十二年卒。子侯偃立,三十一年,坐与淮南王谋反,死,国除。

信武侯靳歙,(【索隐】歙音翕。)以中涓从,起宛朐。(【正义】上于元反,下求俱反。曹州县也。)攻济阳。(【正义】曹州宛朐县西南三十五里济阳故城。)破李由军。击秦军亳南、开封东北,斩骑千人将一人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将,一作‘候’。”)首五十七级,捕虏七十三人,赐爵封号临平君。又战蓝田北,斩车司马二人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主官车。”)骑长一人,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骑之长。”)首二十八级,捕虏五十七人。至霸上。沛公立为汉王,赐歙爵建武侯,迁为骑都尉。

从定三秦。别西击章平军于陇西,破之,定陇西六县,所将卒斩车司马、候各四人,骑长十二人。从东击楚,至彭城。汉军败还,保雍丘,去击反者王武等。略梁地,别将击邢说军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特起兵者也。说音悦。”【索隐】邢,姓。说,名,音悦。)菑南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今曰考城。”【索隐】葘音灾。今为考城,属济阴也。)破之,身得说都尉二人,司马、候十二人,降吏卒四千六百八十人。破楚军荥阳东。三年,赐食邑四千二百户。

别之河内,击赵将贲郝军(【集解】上音肥,下音释。【索隐】汉书作“赵贲军”。案:此在河北,非曹参、樊哙之所击也。)朝歌,破之,所将卒得骑将二人,车马二百五十匹。从攻安阳以东,至棘蒲,下七县。别攻破赵军,得其将司马二人,候四人,降吏卒二千四百人。从攻下邯郸。别下平阳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邺有平阳城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。

”)身斩守相,所将卒斩兵守、郡守各一人,(【集解】孟康曰:“将兵郡守。”)降邺。从攻朝歌、邯郸,及别击破赵军,降邯郸郡六县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邯郸,高帝改曰赵国。”)还军敖仓,破项籍军成皋南,击绝楚𫗵道,起荥阳至襄邑。破项冠军鲁下。(【正义】鲁城之下,今兖州曲阜县也。)略地东至缯、郯、下邳,(【索隐】案地理志,缯属东海。

【正义】今缯城在沂州丞县。下邳,泗水县。郯县属海州。)南至蕲、竹邑。(【索隐】蕲,竹,二邑名。上音机。竹即竹邑。)击项悍济阳下。还击项籍陈下,破之。别定江陵,降江陵柱国、大司马以下八人,身得江陵王,(【索隐】案孔文祥云“共敖子共尉”。)生致之雒阳,因定南郡。从至陈,取楚王信,剖符世世勿绝,定食四千六百户,号信武侯。

以骑都尉从击代,攻韩信平城下,还军东垣。有功,迁为车骑将军,并将梁、赵、齐、燕、楚车骑,别击陈豨丞相敞,破之,(【索隐】小颜云侯敞也。)因降曲逆。从击黥布有功,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。凡斩首九十级,虏百三十二人;别破军十四,降城五十九,定郡、国各一,县二十三;得王、柱国各一人,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本无此五字。”)三十九人。

高后五年,歙卒,谥为肃侯。子亭代侯。二十一年,坐事国人过律,(【索隐】案刘氏云“事,役使也。谓使人违律数多也。”)孝文后三年,夺侯,国除。

蒯成侯𫄬者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蒯音‘菅蒯’之‘蒯’。”【索隐】姓周;名𫄬,音薛。蒯者,乡名。案:三苍云“蒯乡在城父县,音裴”。汉书作“蒯”,从崩,从邑。今书本并作“菅蒯”,音奸,非也。苏林音簿催反。晋灼案功臣表,属长沙。崔浩音簿坏反。楚汉春秋作“凭成侯”,则裴凭声相近,此得其实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蒯亭在河南西十四里苑中。

舆地志云蒯成县故陈仓县之故乡聚名也,周𫄬所封也。晋武帝咸宁四年,分陈仓立蒯成县,属始平郡也。”)沛人也,姓周氏。常为高祖参乘,以舍人从起沛。至霸上,西入蜀、汉,还定三秦,食邑池阳。(【正义】雍州泾阳县西北三里池阳故城是也。)东绝甬道,从出度平阴,遇淮阴侯兵襄国,军乍利乍不利,终无离上心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蒯成侯,表云遇淮阴侯军襄国,楚汉约分鸿沟,以𫄬为信武侯。

战不利,不敢离上。”)以𫄬为信武侯,食邑三千三百户。高祖十二年,以𫄬为蒯成侯,除前所食邑。

上欲自击陈豨,蒯成侯泣曰:“始秦攻破天下,未尝自行。今上常自行,是为无人可使者乎?”上以为“爱我”,赐入殿门不趋,杀人不死。

至孝文五年,𫄬以寿终,谥为贞侯。(【正义】谥为尊侯。一作“卓”。)子昌代侯,有罪,国除。至孝景中二年,封𫄬子居代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表云‘孝景中元年,封𫄬子应为郸侯,谥康。中二年,侯居立’。沛郡有郓县。郓,一作‘郸’。”【索隐】郸,苏林音多,属陈国。《地理志》云沛郡有郸县。案:此文云“子居”,表云“子应”,不同也。)至元鼎三年,居为太常,有罪,国除。

太史公曰:阳陵侯傅宽、信武侯靳歙皆高爵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无‘高’字。又一本‘皆从高祖’。”)从高祖起山东,攻项籍,诛杀名将,破军降城以十数,未尝困辱,此亦天授也。蒯成侯周𫄬操心坚正,(【索隐】操音仓高反。)身不见疑,上欲有所之,未尝不垂涕,此有伤心者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此,一作‘比’。”)然,可谓笃厚君子矣。

(【索隐】述赞曰:阳陵、信武,结发从汉。动叶人谋,功实天赞。定齐破项,我军常冠,蒯成委质,夷险不乱。主上称忠,人臣扼腕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