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(一)
卷五十五‧留侯世家第二十五·卷五十五‧留侯世家第二十五
留侯(【索隐】韦昭云“留,今属彭城”。按:良求封留,以始见高祖于留故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五里。今城内有张良庙也。”)张良者,(【索隐】《汉书》云字子房。按:王符、皇甫谧并以良为韩之公族,姬姓也。秦索贼急,乃改姓名。而韩先有张去疾乃张谴,恐非良之先代。)其先韩人也。(【索隐】良既历代相韩,故知其先韩人。
顾氏按:《后汉书》云“张良出于城父”,城父县属颍川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城父在汝州郏城县东三十里,韩里也。”)大父开地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大父,祖父。开地,名。”)相韩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。父平,相厘王、悼惠王。(韩系家及系本作桓惠王。)悼惠王二十三年,平卒。卒二十岁,秦灭韩。良年少,未宦事韩。韩破,良家僮三百人,弟死不葬,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,为韩报仇,以大父、父五世相韩故。
(【索隐】谓大父及父相韩五王,故云五世。)
良尝学礼淮阳。(【正义】今陈州也。)东见仓海君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秦郡县无仓海。或曰东夷君长。”【索隐】姚察以武帝时东夷秽君降,为仓海郡,或因以名,盖得其近也。【正义】汉书武帝纪云“元年,东夷秽君南闾等降,为仓海郡,今貊秽国”,得之。太史公修史时已降为郡,自书之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秽貊在高丽南,新罗北,东至大海西。
”)得力士,为铁椎重百二十斤。秦皇帝东游,良与客狙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狙,伺候也。”应劭曰:“狙,七预反,伺也。”徐广曰:“伺候也,音千恕反。”【索隐】按:应劭云“狙,伺也。”一曰狙,伏伺也,音七豫反。谓狙之伺物,必伏而候之,故今云“狙候”是也。)击秦皇帝博浪沙中,(【索隐】服虔云“地在阳武南”。按:今浚仪西北四十里有博浪城。
【正义】晋地理记云“郑阳武县有博浪沙”。按:今当官道也。)误中副车。(【索隐】按:汉官仪天子属车三十六乘。属车即副车,而奉车郎御而从后。)秦皇帝大怒,大索天下,求贼甚急,为张良故也。良乃更名姓,亡匿下邳。
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圯,桥也,东楚谓之圯。音怡。”【索隐】尝训经也。闲,闲字也。从容,闲暇也。从容谓从任其容止,不矜庄也。邳,被眉反。按:地理志下邳县属东海。又云邳在薛,后徙此。有上邳,故此曰下邳也。李奇云“下邳人谓桥为圯,音怡”。文颖曰“沂水上桥也”。应劭云“沂水之上也”。姚察见史记本有作土旁者,乃引今会稽东湖大桥名为灵圯。
圯亦音夷,理或然也。)有一老父,衣褐,至良所,直堕其履圯下,(【索隐】崔浩云“直犹故也”,亦恐不然。直言正也,谓至良所正堕其履也。)顾谓良曰:“孺子,下取履!”良鄂然,欲殴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‘良怒,欲骂之’。”【索隐】殴音乌后反。)为其老,彊忍,下取履。父曰:“履我!”良业为取履,因长跪履之。(【索隐】业犹本先也。
谓良心先已为取履,故遂跪而履之。)父以足受,笑而去。良殊大惊,随目之。父去里所,复还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曰‘为其老,强忍,下取履,因进之。父以足受,笑而去。良殊大惊。父去里所,复还’。”)曰:“孺子可教矣。后五日平明,与我会此。”良因怪之,跪曰:“诺。”五日平明,良往。父已先在,怒曰:“与老人期,后,何也?
”去,曰:“后五日早会。”五日鸡鸣,良往。父又先在,复怒曰:“后,何也?”去,曰:“后五日复早来。”五日,良夜未半往。有顷,父亦来,喜曰:“当如是。”出一编书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编,一作‘篇’。”)曰:“读此则为王者师矣。后十年兴。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,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。”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谷城山一名黄山,在济州东阿县东。
济州,故济北郡。孔文祥云‘黄石公须眉皆白状,杖丹黎,履赤舄’。”)遂去,无他言,不复见。旦日视其书,乃太公兵法也。(【正义】七录云:“太公兵法一袠三卷。太公,姜子牙,周文王师,封齐侯也。”)良因异之,常习诵读之。
居下邳,为任侠。项伯尝杀人,从良匿。
后十年,陈涉等起兵,良亦聚少年百余人。景驹自立为楚假王,在留。良欲往从之,道还沛公。沛公将数千人,略地下邳西,遂属焉。沛公拜良为厩将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官名。”)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,沛公善之,常用其策。良为他人者,皆不省。良曰:“沛公殆天授。”(【索隐】殆训近也。)故遂从之,不去见景驹。
及沛公之薛,见项梁。项梁立楚怀王。良乃说项梁曰:“君已立楚后,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,可立为王,益树党。”项梁使良求韩成,立以为韩王。以良为韩申徒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即司徒耳,但语音讹转,故字亦随改。”)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,得数城,秦辄复取之,往来为游兵颍川。
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,良引兵从沛公,下韩十余城,击破杨熊军。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,与良俱南,攻下宛,西入武关。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峣音尧。”)良说曰:“秦兵尚彊,未可轻。臣闻其将屠者子,贾竖易动以利。愿沛公且留壁,使人先行,为五万人具食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五,一作‘百’。”)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,(【索隐】旗帜音其试二音。
)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。”秦将果畔,欲连和俱西袭咸阳,沛公欲听之。良曰:“此独其将欲叛耳,恐士卒不从。不从必危,不如因其解击之。(【索隐】谓卒将离心而懈怠。)”沛公乃引兵击秦军,大破之。遂北至蓝田,再战,秦兵竟败。遂至咸阳,秦王子婴降沛公。
沛公入秦宫,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,意欲留居之。樊哙谏沛公出舍,沛公不听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本‘哙谏曰:“沛公欲有天下邪?将欲为富家翁邪?”沛公曰:“吾欲有天下。”哙曰:“今臣从入秦宫,所观宫室帷帐珠玉重宝钟鼓之饰,奇物不可胜极,入其后宫,美人妇女以千数,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。愿沛公急还霸上,无留宫中。”沛公不听’。
”)良曰:“夫秦为无道,故沛公得至此。夫为天下除残贼,宜缟素为资。(【集解】晋灼曰:“资,藉也。欲沛公反秦奢泰,服俭素以为藉也。”)今始入秦,即安其乐,此所谓‘助桀为虐’。且‘忠言逆耳利于行,毒药苦口利于病’,(【索隐】按:此语见孔子家语。)愿沛公听樊哙言。”沛公乃还军霸上。
项羽至鸿门下,欲击沛公,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,私见张良,欲与俱去。良曰:“臣为韩王送沛公,今事有急,亡去不义。”乃具以语沛公。沛公大惊,曰:“为将奈何?”良曰:“沛公诚欲倍项羽邪?”沛公曰:“鲰生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吕静曰鲰,鱼也,音此垢反。”【索隐】吕静云“鲰,鱼也,谓小鱼也,音此垢反”。臣瓒按:楚汉春秋鲰生本姓解。
)教我距关无内诸侯,秦地可尽王,故听之。”良曰:“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?”沛公默然良久,曰:“固不能也。今为奈何?”良乃固要项伯。项伯见沛公。沛公与饮为寿,结賔婚。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,所以距关者,备他盗也。及见项羽后解,语在项羽事中。
汉元年正月,沛公为汉王,王巴蜀。汉王赐良金百镒,珠二斗,良具以献项伯。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,使请汉中地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本但与巴蜀,故请汉中地。”)项王乃许之,遂得汉中地。汉王之国,良送至褒中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褒谷在梁州褒城县北五十里南中山。昔秦欲伐蜀,路无由入,乃刻石为牛五头,置金于后,伪言此牛能屎金,以遗蜀。
蜀侯贪,信之,乃令五丁共引牛,堑山堙谷,致之成都。秦遂寻道伐之,因号曰石牛道。蜀赋以石门在汉中之西,褒中之北是。”又云:“斜水源出褒城县西北衙岭山,与褒水同源而流派。汉书沟洫志示褒水通沔,斜水通渭,皆以行船。”)遣良归韩。良因说汉王曰:“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,示天下无还心,以固项王意。”乃使良还。行,烧绝栈道。
良至韩,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,项王不遣成之国,从与俱东。良说项王曰:“汉王烧绝栈道,无还心矣。”乃以齐王田荣反,书告项王。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,而发兵北击齐。
项王竟不肯遣韩王,乃以为侯,又杀之彭城。良亡,闲行归汉王,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。复以良为成信侯,从东击楚。至彭城,汉败而还。至下邑,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:“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,谁可与共功者?”良进曰:“九江王黥布,楚枭将,与项王有郄;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:此两人可急使。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,当一面。即欲捐之,捐之此三人,则楚可破也。”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,而使人连彭越。及魏王豹反,使韩信将兵击之,因举燕、代、齐、赵。然卒破楚者,此三人力也。
张良多病,未尝特将也,常为画策臣,时时从汉王。
汉三年,项羽急围汉王荥阳,汉王恐忧,与郦食其谋桡楚权。食其曰:“昔汤伐桀,封其后于杞。武王伐纣,封其后于宋。今秦失德弃义,侵伐诸侯社稷,灭六国之后,使无立锥之地。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,毕已受印,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,莫不乡风慕义,愿为臣妾。德义已行,陛下南乡称霸,楚必敛衽而朝。”汉王曰:“善。趣刻印,先生因行佩之矣。”
食其未行,张良从外来谒。汉王方食,曰:“子房前!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。”具以郦生语告于子房,曰:“何如?”良曰:“谁为陛下画此计者?陛下事去矣。”汉王曰:“何哉?”张良对曰:“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。”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求借所食之箸用指画也。或曰前世汤武箸明之事,以筹度今时之不若也。”)曰:“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,度能制桀之死命也。
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?”曰: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一也。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,度能得纣之头也。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?”曰: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二也。武王入殷,表商容之闾,(【索隐】按:崔浩云“表者,标榜其里门也”。商容,纣时贤人也。韩诗外传曰“商容执羽籥冯于马徒,欲以化纣而不能,遂去,伏于太行山。武王欲以为三公,固辞不受”。
余解在商纪。)释箕子之拘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释,一作‘式’。拘,一作‘囚’。”)封比干之墓。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,表贤者之闾,式智者之门乎?”曰: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三也。发巨桥之粟,散鹿台之钱,以赐贫穷。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?”曰: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四矣。殷事已毕,偃革为轩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革者,革车也;轩者,赤黻乘轩也。
偃武备而治礼乐也。”【索隐】苏林云:“革者,兵车也;轩者,朱轩皮轩也。谓废兵车而用乘车也。”《说文》云:“轩,曲周屏车。”)倒置干戈,覆以虎皮,以示天下不复用兵。今陛下能偃武行文,不复用兵乎?”曰: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五矣。休马华山之阳,示以无所为。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?”曰: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六矣。放牛桃林之阴,(【索隐】按:晋灼云“在弘农閺乡南谷中”。
应劭曰十三州记“弘农有桃丘聚,古桃林也”。《山海经》云“夸父之山,北有桃林,广三百里”也。)以示不复输积。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?”曰: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七矣。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,弃坟墓,去故旧,从陛下游者,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。今复六国,立韩、魏、燕、赵、齐、楚之后,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,从其亲戚,反其故旧坟墓,陛下与谁取天下乎?
其不可八矣。且夫楚唯无彊,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唯当使楚无彊,彊则六国弱从之。”【索隐】按:荀悦汉纪说此事云“独可使楚无彊,若彊,则六国屈桡而从之”。又韦昭云“今无彊楚者,言六国立必复屈桡从楚”。是二说意同也。)陛下焉得而臣之?诚用客之谋,陛下事去矣。”汉王辍食吐哺,骂曰:“竖儒,几败而公事!
”(【索隐】高祖骂郦生为竖儒,谓此儒生竖子耳。几音祈。几者,殆近也。而公,高祖自谓也。汉书作“乃公”,乃亦汝也。)令趣销印。
汉四年,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,汉王怒。张良说汉王,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,语在淮阴事中。
其秋,汉王追楚至阳夏南,战不利而壁固陵,诸侯期不至。良说汉王,汉王用其计,诸侯皆至。语在项籍事中。
汉六年正月,封功臣。良未尝有战鬬功,高帝曰:“运筹策帷帐中,决胜千里外,子房功也。自择齐三万户。”良曰:“始臣起下邳,与上会留,此天以臣授陛下。陛下用臣计,幸而时中,臣愿封留足矣,不敢当三万户。”乃封张良为留侯,与萧何等俱封。
六年,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,其余日夜争功不决,未得行封。上在雒阳南宫,从复道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复音复。上下有道,故谓之复道。”韦昭曰:“阁道。”)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。上曰:“此何语?”留侯曰:“陛下不知乎?此谋反耳。”上曰:“天下属安定,何故反乎?”留侯曰:“陛下起布衣,以此属取天下,今陛下为天子,而所封皆萧、曹故人所亲爱,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。
今军吏计功,以天下不足遍封,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,恐又见疑平生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多作‘生平’。”)过失及诛,故即相聚谋反耳。”上乃忧曰:“为之奈何?”留侯曰:“上平生所憎,群臣所共知,谁最甚者?”上曰:“雍齿与我故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未起时有故怨。”)数尝窘辱我。我欲杀之,为其功多,故不忍。”留侯曰:“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,群臣见雍齿封,则人人自坚矣。
”于是上乃置酒,封雍齿为什方侯,(【索隐】地理志县名,属广汉。什音十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雍齿城在益州什邡县南四十步。汉什邡县,汉初封雍齿为侯国。”)而急趣丞相、御史定功行封。群臣罢酒,皆喜曰:“雍齿尚为侯,我属无患矣。”
刘敬说高帝曰:“都关中。”上疑之。左右大臣皆山东人,多劝上都雒阳:“雒阳东有成皋,西有殽黾,倍河,向伊雒,其固亦足恃。”留侯曰:“雒阳虽有此固,其中小,不过数百里,田地薄,四面受敌,此非用武之国也。夫关中左殽函,(【正义】殽,二殽山也,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十八里。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。)右陇蜀,(【正义】陇山南连蜀之岷山,故云右陇蜀也。
)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之饶,北有胡苑之利,(【索隐】崔浩云:“苑马牧外接胡地,马生于胡,故云胡苑之利。”【正义】博物志云“北有胡苑之塞”。按:上郡、北地之北与胡接,可以牧养禽兽,又多致胡马,故谓胡苑之利也。)阻三面而守,独以一面东制诸侯。诸侯安定,河渭漕挽天下,西给京师;诸侯有变,顺流而下,足以委输。此所谓金城千里,天府之国也,(【索隐】按:此言“谓”者,皆是依凭古语。
言秦有四塞之国,如金城也。故淮南子云“虽有金城,非粟不守”。又苏秦说秦惠王云“秦地势形便,所谓天府”。是所凭也。)刘敬说是也。”于是高帝即日驾,西都关中。(【索隐】按:周礼“二曰询国迁”,乃为大事。高祖即日西迁者,盖谓其日即定计耳,非即日遂行也。)
留侯从入关。留侯性多病,即道引不食谷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服辟谷之药,而静居行气。”)杜门不出岁余。
上欲废太子,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。大臣多谏争,未能得坚决者也。吕后恐,不知所为。人或谓吕后曰:“留侯善画计䇲,上信用之。”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,曰:“君常为上谋臣,今上欲易太子,君安得高枕而卧乎?”留侯曰:“始上数在困急之中,幸用臣䇲。今天下安定,以爱欲易太子,骨肉之闲,虽臣等百余人何益。”吕泽彊要曰:“为我画计。
”留侯曰:“此难以口舌争也。顾上有不能致者,天下有四人。(【索隐】四人,四皓也,谓东园公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、角里先生。按:陈留志云“园公姓庾,字宣明,居园中,因以为号。夏黄公姓崔名广,字少通,齐人,隐居夏里修道,故号曰夏黄公。角里先生,河内轵人,太伯之后,姓周名术,字元道,京师号曰霸上先生,一曰角里先生”。又孔安国秘记作“禄里”。
此皆王劭据崔氏、周氏系谱及陶元亮四八目而为此说。)四人者年老矣,皆以为上慢侮人,故逃匿山中,义不为汉臣。然上高此四人。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,令太子为书,卑辞安车,因使辩士固请,宜来。来,以为客,时时从入朝,令上见之,则必异而问之。问之,上知此四人贤,则一助也。”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,卑辞厚礼,迎此四人。四人至,客建成侯所。
汉十一年,黥布反,上病,欲使太子将,往击之。四人相谓曰:“凡来者,将以存太子。太子将兵,事危矣。”乃说建成侯曰:“太子将兵,有功则位不益太子;无功还,则从此受祸矣。且太子所与俱诸将,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,今使太子将之,此无异使羊将狼也,皆不肯为尽力,其无功必矣。臣闻‘母爱者子抱’,(【索隐】此语出韩子。)今戚夫人日夜待御,赵王如意常抱居前,上曰‘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’,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。
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闲为上泣言:‘黥布,天下猛将也,善用兵,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夷犹侪也。”【索隐】如淳云:“等夷,言等辈。”)乃令太子将此属,无异使羊将狼,莫肯为用,且使布闻之,则鼔行而西耳。(【集解】晋灼曰:“鼓行而西,言无所畏也。”)上虽病,彊载辎车,卧而护之,诸将不敢不尽力。上虽苦,为妻子自彊。
’”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,吕后承闲为上泣涕而言,如四人意。上曰:“吾惟竖子固不足遣,而公自行耳。”于是上自将兵而东,群臣居守,皆送至灞上。留侯病,自彊起,至曲邮,(【集解】司马彪曰:“长安县东有曲邮聚。”【索隐】邮音尤。按:司马彪汉书郡国志长安有曲邮聚。今在新丰西,俗谓之邮头。汉书旧仪云“五里一邮,邮人居闲,相去二里半”。
按:邮乃今之候也。)见上曰:“臣宜从,病甚。楚人剽疾,愿上无与楚人争锋。”因说上曰:“令太子为将军,监关中兵。”上曰:“子房虽病,彊卧而傅太子。”是时叔孙通为太傅,留侯行少傅事。
汉十二年,上从击破布军归,疾益甚,愈欲易太子。留侯谏,不听,因疾不视事。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,以死争太子。上详许之,犹欲易之。及燕,置酒,太子侍。四人从太子,年皆八十有余,须眉皓白,衣冠甚伟。上怪之,问曰:“彼何为者?”四人前对,各言名姓,曰东园公,角里先生,绮里季,夏黄公。上乃大惊,曰:“吾求公数岁,公辟逃我,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?”四人皆曰:“陛下轻士善骂,臣等义不受辱,故恐而亡匿。窃闻太子为人仁孝,恭敬爱士,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,故臣等来耳。”上曰:“烦公幸卒调护太子。”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调护犹营护也。”)
四人为寿已毕,趋去。上目送之,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:“我欲易之,彼四人辅之,羽翼已成,难动矣。吕后真而主矣。”戚夫人泣,上曰:“为我楚舞,吾为若楚歌。”歌曰:“鸿鹄高飞,一举千里。羽翮已就,横绝四海。横绝四海,当可奈何!虽有矰缴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缴,弋射也。其矢曰矰。”【索隐】马融注周礼云:“矰者,缴系短矢谓之矰。”一说云矰,一弦,可以仰高射,故云矰也。)尚安所施!”歌数阕,(【索隐】音曲穴反,谓曲终也。说文曰:“阕,事也。”)戚夫人嘘唏流涕,上起去,罢酒。竟不易太子者,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。
留侯从上击代,出奇计马邑下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‘出奇计下马邑’。”)及立萧何相国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何时未为相国,良劝高祖立之。”)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,非天下所以存亡,故不着。留侯乃称曰:“家世相韩,及韩灭,不爱万金之资,为韩报雠彊秦,天下振动。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,(【索隐】春秋纬云:“舌在口,长三寸,象斗玉衡。
”)封万户,位列侯,此布衣之极,于良足矣。愿弃人间事,欲从赤松子游耳。(【索隐】赤松子,神农时雨师,能入火自烧昆仑山上,随风雨上下也。)”乃学辟谷道引轻身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‘乃学道引,欲轻举’也。”【索隐】辟音賔亦反。)会高帝崩,吕后德留侯,乃彊食之,曰:“人生一世闲,如白驹过隙,何至自苦如此乎!”留侯不得已,彊听而食。
后八年卒,谥为文成侯。子不疑代侯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文成侯立十六年卒,子不疑代立。十年,坐与门大夫吉谋杀故楚内史,当死,赎为城旦,国除。”)
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,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,果见糓城山下黄石,取而葆祠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史记珍宝字皆作‘葆’。”)留侯死,并葬黄石冢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汉张良墓在徐州沛县东六十五里,与留城相近也。”)每上冢伏腊,祠黄石。
留侯不疑,孝文帝五年坐不敬,国除。
太史公曰:学者多言无鬼神,然言有物。(【索隐】按:物谓精怪及药物也。)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,亦可怪矣。(【索隐】按:诗纬云“风后,黄帝师,又化为老子,以书授张良”。亦异说。)高祖离困者数矣,而留侯常有功力焉,岂可谓非天乎?上曰:“夫运筹䇲帷帐之中,决胜千里外,吾不如子房。”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魁梧,丘虚壮大之意。
”【索隐】苏林云“梧音忤”。萧该云“今读为吾,非也”。小颜云“言其可惊悟”。)至见其图,状貌如妇人好女。盖孔子曰:“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”(【索隐】子羽,澹台灭明字也。仲尼弟子传云“状貌甚恶”。又韩子云“子羽有君子之容,而行不称其貌”,与史记文相反。)留侯亦云。
(【索隐】述赞曰:留侯倜傥,志怀愤惋。五代相韩,一朝归汉。进履宜假,运筹神筭。横阳既立,申徒作捍。灞上扶危,固陵静乱。人称三杰,辩推八难。赤松愿游,白驹难绊。嗟彼雄略,曾非魁岸。)
卷五十六‧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·卷五十六‧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
陈丞相平者,阳武户牖乡人也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阳武属魏地。户牖,今为东昏县,属陈留。”【索隐】徐广云“阳武属魏”,而地理志属河南郡,盖后阳武分属梁国耳。徐又云“户牖,今为东昏县,属陈留”,与汉书地理志同。按:是秦时户牖乡属阳武,至汉以户牖为东昏县,隶陈留郡也。【正义】陈留风俗传云:“东昏县,卫地,故阳武之户牖乡也。
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。”)少时家贫,好读书,有田三十畒,独与兄伯居。伯常耕田,纵平使游学。平为人长,美色。人或谓陈平曰:“贫何食而肥若是?”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,曰:“亦食糠核耳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核音核。”骃案:孟康曰“麦糠中不破者也”。晋灼曰“核音纥,京师谓麄屑为纥头”。)有叔如此,不如无有。
”伯闻之,逐其妇而弃之。
及平长,可娶妻,富人莫肯与者,贫者平亦耻之。久之,户牖富人有张负,(【索隐】按负是妇人老宿之称,犹“武负”之类也。然此张负既称富人,或恐是丈夫尔。)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,人莫敢娶。平欲得之。邑中有丧,平贫,侍丧,以先往后罢为助。张负既见之丧所,独视伟平,平亦以故后去。负随平至其家,家乃负郭穷巷,(【索隐】高诱注战国策云“负背郭居也”。
)以弊席为门,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。(【索隐】一作“轨”。按:言长者所乘安车,与载运之车轨辙或别。)张负归,谓其子仲曰:“吾欲以女孙予陈平。”张仲曰:“平贫不事事,一县中尽笑其所为,独奈何予女乎?”负曰:“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?”卒与女。为平贫,乃假贷币以聘,予酒肉之资以内妇。负诫其孙曰:“毋以贫故,事人不谨。
事兄伯如事父,事嫂如母。”(【集解】兄伯已逐其妇,此嫂疑后娶也。)平既娶张氏女,赍用益饶,游道日广。
里中社,平为宰,(【索隐】其里名库上里。知者,据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云“惟斯库里,古阳武之牖乡”。陈平由此社宰,遂相高祖也。)分肉食甚均。父老曰:“善,陈孺子之为宰!”平曰:“嗟乎,使平得宰天下,亦如是肉矣!”
陈涉起而王陈,使周市略定魏地,立魏咎为魏王,与秦军相攻于临济。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谢语其兄往事魏。”)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。魏王以为太仆。说魏王不听,人或谗之,陈平亡去。
久之,项羽略地至河上,陈平往归之,从入破秦,赐平爵卿。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礼秩如卿,不治事。”)项羽之东王彭城也,汉王还定三秦而东,殷王反楚。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,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,击降殷王而还。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,赐金二十溢。居无何,汉王攻下殷王。项王怒,将诛定殷者将吏。陈平惧诛,乃封其金与印,使使归项王,而平身间行杖劔亡。渡河,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,疑其亡将,要中当有金玉宝器,目之,欲杀平。平恐,乃解衣裸而佐刺船。船人知其无有,乃止。
平遂至修武降汉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汉二年。”)因魏无知求见汉王,(【索隐】汉书张敞与朱邑书云“陈平须魏倩而后进”,孟康云即无知也。)汉王召入。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亦曰涓人。”)受平谒,入见平。平等七人俱进,赐食。王曰:“罢,就舍矣。”平曰:“臣为事来,所言不可以过今日。”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,问曰:“子之居楚何官?
”曰:“为都尉。”是日乃拜平为都尉,使为参乘,典护军。诸将尽讙,(【索隐】讙,哗也。音懽,又音喧。汉书作“皆怨”。)曰:“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,未知其高下,而即与同载,反使监护军长者!”汉王闻之,愈益幸平。遂与东伐项王。至彭城,为楚所败。引而还,收散兵至荥阳,以平为亚将,属于韩王信,军广武。
绛侯、灌婴等咸谗陈平曰:“平虽美丈夫,如冠玉耳,其中未必有也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饰冠以玉,光好外见,中非所有。”)臣闻平居家时,盗其嫂;事魏不容,亡归楚;归楚不中,又亡归汉。今日大王尊官之,令护军。臣闻平受诸将金,金多者得善处,金少者得恶处。平,反复乱臣也,愿王察之。”汉王疑之,召让魏无知。无知曰:“臣所言者,能也;陛下所问者,行也。
今有尾生、孝己之行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孝己,高宗之子,有孝行。”)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,陛下何暇用之乎?楚汉相距,臣进奇谋之士,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。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?”汉王召让平曰:“先生事魏不中,遂事楚而去,今又从吾游,信者固多心乎?”平曰:“臣事魏王,魏王不能用臣说,故去事项王。项王不能信人,其所任爱,非诸项即妻之昆弟,虽有奇士不能用,平乃去楚。
闻汉王之能用人,故归大王。臣裸身来,不受金无以为资。诚臣计划有可采者,顾大王用之;使无可用者,金具在,请封输官,得请骸骨。”汉王乃谢,厚赐,拜为护军中尉,尽护诸将。诸将乃不敢复言。
其后,楚急攻,绝汉甬道,围汉王于荥阳城。久之,汉王患之,请割荥阳以西以和。项王不听。汉王谓陈平曰:“天下纷纷,何时定乎?”陈平曰:“项王为人,恭敬爱人,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。至于行功爵邑,重之,士亦以此不附。今大王慢而少礼,士廉节者不来;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,士之顽钝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犹无廉隅。”)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。
诚各去其两短,袭其两长,天下指麾则定矣。然大王恣侮人,不能得廉节之士。顾楚有可乱者,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、钟离眛、龙且、周殷之属,不过数人耳。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,行反闲,闲其君臣,以疑其心,项王为人意忌信谗,必内相诛。汉因举兵而攻之,破楚必矣。”汉王以为然,乃出黄金四万斤,与陈平,恣所为,不问其出入。
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,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,功多矣,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,欲与汉为一,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。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眛等。项王既疑之,使使至汉。汉王为太牢具,举进。见楚使,即详惊曰:“吾以为亚父使,乃项王使!”复持去,更以恶草具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草,粗也。”【索隐】战国策云“食冯煖以草具”。
如淳云“稿草麁恶之具也”。)进楚使。楚使归,具以报项王。项王果大疑亚父。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,项王不信,不肯听。亚父闻项王疑之,乃怒曰:“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为之!愿请骸骨归!”归未至彭城,疽发背而死。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,楚因击之,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。遂入关,收散兵复东。
其明年,淮阴侯破齐,自立为齐王,使使言之汉王。汉王大怒而骂,陈平蹑汉王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蹑谓蹑汉王足。”)汉王亦悟,乃厚遇齐使,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。封平以户牖乡。用其奇计策,卒灭楚。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。
汉六年,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。高帝问诸将,诸将曰:“亟发兵坑竖子耳。”高帝默然。问陈平,平固辞谢,曰:“诸将云何?”上具告之。陈平曰:“人之上书言信反,有知之者乎?”曰:“未有。”曰:“信知之乎?”曰:“不知。”陈平曰:“陛下精兵孰与楚?”上曰:“不能过。”平曰:“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?”上曰:“莫及也。”平曰:“今兵不如楚精,而将不能及,而举兵攻之,是趣之战也,窃为陛下危之。
”上曰:“为之奈何?”平曰:“古者天子巡狩,会诸侯。南方有云梦,陛下第出伪游云梦,(【索隐】苏林云“弟,且也”。小颜云“但也”。)会诸侯于陈。陈,楚之西界,(【正义】陈,今陈州也。韩信都彭城,号楚王,故陈州为楚西界也。)信闻天子以好出游,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。谒,而陛下因禽之,此特一力士之事耳。”高帝以为然,乃发使告诸侯会陈,“吾将南游云梦”。
上因随以行。行未至陈,楚王信果郊迎道中。高帝豫具武士,见信至,即执缚之,载后车。信呼曰:“天下已定,我固当烹!”高帝顾谓信曰:“若毋声!而反,明矣!”武士反接之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反缚两手。”)遂会诸侯于陈,尽定楚地。还至雒阳,赦信以为淮阴侯,而与功臣剖符定封。
于是与平剖符,世世勿绝,为户牖侯。平辞曰:“此非臣之功也。”上曰:“吾用先生谋计,战胜克敌,非功而何?”平曰:“非魏无知臣安得进?”上曰:“若子可谓不背本矣。”乃复赏魏无知。其明年,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。卒至平城,为匈奴所围,七日不得食。高帝用陈平奇计,使单于阏氏,(【集解】苏林曰:“阏氏音焉支,如汉皇后。
”)围以得开。高帝既出,其计秘,世莫得闻。(【集解】桓谭新论:“或云:‘陈平为高帝解平城之围,则言其事秘,世莫得而闻也。此以工妙踔善,故藏隐不传焉。子能权知斯事否?’吾应之曰:‘此策乃反薄陋拙恶,故隐而不泄。高帝见围七日,而陈平往说阏氏,阏氏言于单于而出之,以是知其所用说之事矣。彼陈平必言汉有好丽美女,为道其容貌天下无有,今困急,已驰使归迎取,欲进与单于,单于见此人必大好爱之,爱之则阏氏日以远疏,不如及其未到,令汉得脱去,去,亦不持女来矣。
阏氏妇女,有妒媔之性,必憎恶而事去之。此说简而要,及得其用,则欲使神怪,故隐匿不泄也。’刘子骏闻吾言,乃立称善焉。”按:汉书音义应劭说此事大旨与桓论略同,不知是应全取桓论,或别有所闻乎?今观桓论似本无说。)
高帝南过曲逆,(【集解】地理志县属中山也。【索隐】章帝丑其名,改云蒲阴也。)上其城,望见其屋室甚大,曰:“壮哉县!吾行天下,独见洛阳与是耳。”顾问御史曰:“曲逆户口几何?”对曰:“始秦时三万余户,间者兵数起,多亡匿,今见五千户。”于是乃诏御史,更以陈平为曲逆侯,尽食之,除前所食户牖。
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。凡六出奇计,辄益邑,凡六益封。奇计或颇秘,世莫能闻也。
高帝从破布军还,病创,徐行至长安。燕王卢绾反,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。既行,人有短恶哙者。高帝怒曰:“哙见吾病,乃冀我死也。”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,曰:“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,平至军中即斩哙头!”二人既受诏,驰传未至军,行计之曰:“樊哙,帝之故人也,功多,且又乃吕后弟吕𡡓之夫,有亲且贵,帝以忿怒故,欲斩之,则恐后悔。宁囚而致上,上自诛之。”未至军,为坛,以节召樊哙。哙受诏,即反接载槛车,传诣长安,而令绛侯勃代将,将兵定燕反县。
平行闻高帝崩,平恐吕太后及吕𡡓谗怒,乃驰传先去。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。平受诏,立复驰至宫,哭甚哀,因奏事丧前。吕太后哀之,曰:“君劳,出休矣。”平畏谗之就,因固请得宿卫中。太后乃以为郎中令,曰:“傅教孝惠。”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傅相之傅也。”)是后吕𡡓谗乃不得行。樊哙至,则赦复爵邑。
孝惠帝六年,相国曹参卒,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王陵以客从起丰,以厩将别守丰,上东,因从战,不利,奉孝惠、鲁元出睢水中,封为雍侯。高帝八年,定食安国。二十一年卒,谥武侯。至玄孙,坐酎金,国除。”)陈平为左丞相。
王陵者,故沛人,始为县豪,高祖微时,兄事陵。陵少文,任气,好直言。及高祖起沛,入至咸阳,陵亦自聚党数千人,居南阳,不肯从沛公。及汉王之还攻项籍,陵乃以兵属汉。项羽取陵母置军中,陵使至,则东乡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既私送使者,泣曰:“为老妾语陵,谨事汉王。汉王,长者也,无以老妾故,持二心。妾以死送使者。”遂伏劔而死。项王怒,烹陵母。陵卒从汉王定天下。以善雍齿,雍齿,高帝之仇,而陵本无意从高帝,以故晚封,为安国侯。
安国侯既为右丞相,二岁,孝惠帝崩。高后欲立诸吕为王,问王陵,王陵曰:“不可。”问陈平,陈平曰:“可。”吕太后怒,乃详迁陵为帝太傅,实不用陵。陵怒,谢疾免,杜门竟不朝请,七年而卒。
陵之免丞相,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,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。左丞相不治,常给事于中。(【集解】孟康曰:“不立治处,使止宫中也。”)
食其亦沛人。汉王之败彭城西,楚取太上皇、吕后为质,食其以舍人侍吕后。其后从破项籍为侯,幸于吕太后。及为相,居中,百官皆因决事。
吕𡡓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,数谗曰:“陈平为相非治事,日饮醇酒,戏妇女。”陈平闻,日益甚。吕太后闻之,私独喜。面质吕𡡓于陈平曰:“鄙语曰‘儿妇人口不可用’,顾君与我何如耳。无畏吕𡡓之谗也。”
吕太后立诸吕为王,陈平伪听之。及吕太后崩,平与太尉勃合谋,卒诛诸吕,立孝文皇帝,陈平本谋也。审食其免相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审食其初以舍人起,侍吕后、孝惠帝于沛,又从在楚。封二十五年,文帝三年死,子平代。代二十二年,景帝三年,坐谋反,国除。一本云‘食其免后三岁,为淮南王杀。文帝令其子平嗣侯。菑川王反,辟阳近菑川,平降之,国除’。”)
孝文帝立,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,功多;陈平欲让勃尊位,乃病谢。孝文帝初立,怪平病,问之。平曰:“高祖时,勃功不如臣平。及诛诸吕,臣功亦不如勃。愿以右丞相让勃。”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,位次第一;平徙为左丞相,位次第二。赐平金千斤,益封三千户。
居顷之,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,朝而问右丞相勃曰:“天下一岁决狱几何?”勃谢曰:“不知。”问:“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?”勃又谢不知,汗出沾背,愧不能对。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。平曰:“有主者。”上曰:“主者谓谁?”平曰:“陛下即问决狱,责廷尉;问钱谷,责治粟内史。”上曰:“苟各有主者,而君所主者何事也?”平谢曰:“主臣!
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若今人谢曰‘惶恐’也。马融龙虎赋曰‘勇怯见之,莫不主臣’。”孟康曰:“主臣,主群臣也,若今言人主也。”韦昭曰:“言主臣道,不敢欺也。”【索隐】苏林与孟康同,既古人所未了,故并存两解。)陛下不知其驽下,使待罪宰相。宰相者,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,下育万物之宜,外镇抚四夷诸侯,内亲附百姓,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。
”孝文帝乃称善。右丞相大惭,出而让陈平曰:“君独不素教我对!”陈平笑曰:“君居其位,不知其任邪?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头数也。”)君欲彊对邪?”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。居顷之,绛侯谢病请免相,陈平专为一丞相。
孝文帝二年,丞相陈平卒,谥为献侯。子共侯买代侯。二年卒,子简侯恢代侯。二十三年卒,子何代侯。二十三年,何坐略人妻,弃市,国除。
始陈平曰:“我多阴谋,是道家之所禁。吾世即废,亦已矣,终不能复起,以吾多阴祸也。”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,愿得续封陈氏,然终不得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陈掌者,卫青之子婿。”)
太史公曰:陈丞相平少时,本好黄帝、老子之术。方其割肉俎上之时,其意固已远矣。倾侧扰攘楚魏之闲,卒归高帝。常出奇计,救纷纠之难,振国家之患。及吕后时,事多故矣,然平竟自脱,定宗庙,以荣名终,称贤相,岂不善始善终哉!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?
(【索隐】述赞曰:曲逆穷巷,门多长者。宰肉先均,佐丧后罢。魏楚更用,腹心难假。弃印封金,刺船露倮。闲行归汉,委质麾下。荥阳计全,平城围解。推陵让勃,裒多益寡。应变合权,克定宗社。)
卷五十七‧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·卷五十七‧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
绛侯周勃者,沛人也。其先卷人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卷县在荥阳。”【索隐】韦昭云属河南,地理志亦然。然则后置荥阳郡,而卷隶焉。音丘玄反,字林音丘权反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卷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。”释例地名云:“卷县所理垣雍城也。”)徙沛。勃以织薄曲为生,(【集解】苏林曰:“薄,一名曲。月令曰‘具曲植’。”【索隐】谓勃本以织蚕薄为生业也。
韦昭云“北方谓薄为曲”。许慎注淮南云“曲,苇薄也”。郭璞注方言云“植,悬曲柱也”。音直吏反。)常为人吹箫给丧事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以乐丧家,若俳优。”瓒曰:“吹箫以乐丧賔,若乐人也。【索隐】左传“歌虞殡”,犹今挽歌类也。歌者或有箫管。)材官引彊。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能引彊弓官,如今挽彊司马也。”【索隐】晋灼云“申屠嘉为材官蹶张”。
)
高祖之为沛公初起,勃以中涓从攻胡陵,下方与。方与反,与战,却适。攻丰。击秦军砀东。还军留及萧。复攻砀,破之。下下邑,先登。赐爵五大夫。攻蒙、虞,(【索隐】二县名。地理志属梁国。)取之。击章邯车骑,殿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略得殿兵也。”如淳曰:“殿,不进也。”瓒曰:“在军后曰殿。”孙检曰:“一说上功曰最,下功曰殿,战功曰多。
周勃事中有此三品,与诸将俱计功则曰殿最,独捷则曰多。多义见周礼。故此云‘击章邯车骑,殿’,又云‘先至城下为多’,又云‘攻槐里、好畤,最’是也。”【索隐】孙检说是。)定魏地。攻爰戚、东缗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山阳。”【索隐】小颜音昏,非也。地理志山阳有东缗县,音旻。然则户牖之为东缗,音昏是。属陈留者音昏,属山阳者音旻也。
【正义】缗,眉贫反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东缗故城,汉县也,在兖州金乡县界。”)以往至栗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属沛郡也。)取之。攻啮桑,(【索隐】徐氏云在梁、彭城闲。)先登。击秦军阿下,(【索隐】谓东阿之下也。)破之。追至濮阳,下甄城。攻都关、(【索隐】地理志县名,属山阳。)定陶,袭取宛朐,(【正义】冤劬二音,今曹州县,在州西四十七里。
)得单父(【正义】善甫二音,宋州县也。)令。夜袭取临济,攻张,(【集解】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攻寿张。”【索隐】地理志东郡寿良县,光武改曰寿张。)以前至卷,破之。击李由军雍丘下。攻开封,先至城下为多。(【集解】文颖曰:“勃士卒至者多。”如淳曰:“周礼‘战功曰多’。”)后章邯破杀项梁,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。自初起沛还至砀,一岁二月。
(【索隐】谓初起沛及还至砀,得一岁又更二月也。)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,为砀郡长。沛公拜勃为虎贲令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‘句盾令’。”【索隐】《汉书》云“襄贲令”。贲音肥,县名,属东海。徐广又云“句盾令”,所见本各别也。)以令从沛公定魏地。攻东郡尉于城武,破之。击王离军,破之。攻长社,先登。攻颍阳、缑氏,(【正义】缑音勾。
洛州县。)绝河津。(【正义】即古平阴津,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。)击赵贲军尸北。(【索隐】贲音肥,人姓名也。尸即尸乡,今偃师也。北谓尸乡之北。)南攻南阳守𬺈,破武关、峣关。破秦军于蓝田,至咸阳,灭秦。
项羽至,以沛公为汉王。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。(【索隐】或是封号,未必县名也。)从入汉中,拜为将军。还定三秦,至秦,赐食邑怀德。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怀德故城在同州朝邑县西南四十三里。”)攻槐里、好畤,(【索隐】地理志二县属右扶风。)最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于将率之中功为最。”)击赵贲、内史保于咸阳,最。北攻漆。
(【索隐】地理志漆县在右扶风。【正义】今豳州新平县,古漆县也。)击章平、姚卬军。(【索隐】卬音五郎反,平下将。)西定汧。(【正义】口肩反。今陇州汧源县,本汉汧县地也。)还下郿、频阳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郿属右扶风,频阳属左冯翊也。【正义】郿音眉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郿县故城在岐州郿县东北十五里,频阳故城在宜州土门县南三里。
”今土门县并入同官县,属雍州,宜州废也。)围章邯废丘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“槐里,周曰犬丘,懿王都之,秦更名废丘,高祖三年更名槐里”。而此云槐里者,据后而书之。又云废丘者,以章邯本都废丘而亡,亦据旧书之。)破西丞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天水有西县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西县故城在秦州上邽县西南九十里,本汉西县地。
”破西县丞。)击盗巴军,破之。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章邯将。”)攻上邽。(【正义】音圭。秦州县也。)东守峣关。转击项籍。攻曲逆,最。还守敖仓,追项籍。籍已死,因东定楚地泗川、东海郡,凡得二十二县。还守雒阳、栎阳,赐与颍阳侯共食钟离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县名,属九江,古钟离子国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颍阴故城在陈州南顿县西北。
钟离故城在濠州钟离县东北五里。”)以将军从高帝击反者燕王臧荼,破之易下。(【索隐】荼,如字读。易,水名,因以为县,在涿郡。谓破荼军于易水之下,言近水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易县故城在幽州归义县东南十五里,燕桓侯所徙都临易是也。”)所将卒当驰道为多。(【索隐】小颜以当高祖所行之道。或以驰道为秦之驰道,故贾山传云“秦为驰道,东穷燕、齐”也。
)赐爵列侯,剖符世世勿绝。食绛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绛邑城,汉绛县,在绛州曲沃县南二里。或以为秦之旧驰道也。”)八千一百八十户,号绛侯。
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,降下霍人。(【索隐】萧该云:“左传‘以偪阳子归纳诸霍人’,杜预云晋邑也。字或作‘靃’。【正义】霍音琐,又音苏寡反。颜师古云:“音山寡反。”按:“霍”字当作“葰”,《地理志》云葰人,县,属太原郡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界,汉葰人县也。”按:樊哙列传作“靃人”,其音亦同。)以前至武泉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属云中。
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武泉故城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。”)击胡骑,破之武泉北。转攻韩信军铜鞮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铜鞮故城在潞州铜鞮县东十五里,州西六十五里,在并州东南也。”)破之。还,降太原六城。(【正义】并州县。从铜鞮还并,降六城也。)击韩信胡骑晋阳下,破之,下晋阳。后击韩信军于硰石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硰音沙。
或曰地名。”【索隐】晋灼音赤座反。【正义】按在楼烦县西北。)破之,追北八十里。还攻楼烦(【正义】《地理志》云在雁门郡,《括地志》云在并州崞县界。)三城,因击胡骑平城下,(【正义】《地理志》云在雁门郡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朔州定襄,本汉平城县。”)所将卒当驰道为多。勃迁为太尉。
击陈豨,屠马邑。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𫄨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姓乘马。”【索隐】𫄨,名也。乘音始证反。)击韩信、陈豨、赵利军于楼烦,破之。得豨将宋最、雁门守圂。(【索隐】圂,守之名,音胡困反。)因转攻得云中守遫、(【索隐】音速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云中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,秦云中郡。”)丞相箕肆、将勋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箕,一作‘薁’。
勋,一作‘专’,一作‘转’。”【索隐】刘氏肆音如字,包恺音以四反。汉书“勋”亦作“博”字,并误耳。)定雁门郡十七县,云中郡十二县。因复击豨灵丘,(【索隐】地理志县名,属代郡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灵丘故城在蔚州灵丘县东十里,汉县也。”)破之,斩豨,得豨丞相程纵、将军陈武、都尉高肆。定代郡九县。
燕王卢绾反,勃以相国代樊哙将,击下蓟,得绾大将抵、丞相偃、守陉、(【集解】张晏曰:“卢绾郡守,陉其名。”)太尉弱、御史大夫施,屠浑都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上谷。”【索隐】施,名也。屠,灭之也。地理志浑都县属上谷。一云,御史大夫姓施屠,名浑都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幽州昌平县,本汉浑都县。”)破绾军上兰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“妫州怀戎县东北有马兰谿水”,恐是也。
)复击破绾军沮阳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在上谷。”骃案:服虔曰沮音阻。【索隐】按:地理志沮阳县属上谷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上谷郡故城在妫州怀戎县东北百二十里。燕上谷,秦因不改,汉为沮阳县。”)追至长城,(【正义】即马邑长城,亦名燕长城,在妫州北,今是。)定上谷十二县,右北平十六县,辽西、辽东二十九县,渔阳二十二县。
最从高帝(【索隐】最,都凡也。谓总举其从高祖攻战克获之数也。)得相国一人,丞相二人,将军、二千石各三人;别破军二,下城三,定郡五,县七十九,得丞相、大将各一人。
勃为人木彊敦厚,高帝以为可属大事。勃不好文学,每召诸生说士,东乡坐而责之: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勃自东乡坐,责诸生说士,不以賔主之礼。”)“趣为我语。”其椎少文如此。(【集解】瓒曰:“令直言,勿称经书也。”韦昭曰:“椎不桡曲,直至如椎。”【索隐】大颜云:“俗谓愚为钝椎,音直追反。”今按:椎如字读之。谓勃召说士东向而坐,责之云“趣为我语”,其质朴之性,以斯推之,其少文皆如此。)
勃既定燕而归,高祖已崩矣,以列侯事孝惠帝。孝惠帝六年,置太尉官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功臣表及将相表皆高后四年始置太尉。”【正义】下云“以勃为太尉。十岁高后崩”。按:孝惠六年至高后八年崩,是十年耳。而功臣表及将相表云高后四年置太尉官,未详。)以勃为太尉。十岁,高后崩。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,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,秉汉权,欲危刘氏。勃为太尉,不得入军门。陈平为丞相,不得任事。于是勃与平谋,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。其语在吕后、孝文事中。
文帝既立,以勃为右丞相,赐金五千斤,食邑万户。居月余,人或说勃曰:“君既诛诸吕,立代王,威震天下,而君受厚赏,处尊位,以宠,久之即祸及身矣。”勃惧,亦自危,乃谢请归相印。上许之。岁余,丞相平卒,上复以勃为丞相。十余月,上曰:“前日吾诏列侯就国,或未能行,丞相吾所重,其率先之。”乃免相就国。
岁余,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,绛侯勃自畏恐诛,常被甲,令家人持兵以见之。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文帝四年时。”)下廷尉。廷尉下其事长安,逮捕勃治之。勃恐,不知置辞。吏稍侵辱之。勃以千金与狱吏,狱吏乃书牍背示之,(【集解】李奇曰:“吏所执簿。”韦昭曰:“牍版。”【索隐】簿即牍也。故魏志“秦宓以簿击颊”,则亦简牍之类也。
)曰“以公主为证”。公主者,孝文帝女也,勃太子胜之尚之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尚,奉也。不敢言娶。”)故狱吏教引为证。勃之益封受赐,尽以予薄昭。及系急,薄昭为言薄太后,太后亦以为无反事。文帝朝,太后以冒絮提文帝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提音弟。”骃案:应劭曰“陌额絮也”。如淳曰“太后恚怒,遭得左右物提之也”。晋灼曰“巴蜀异物志谓头上巾为冒絮”。
【索隐】服虔云“纶,絮也。提音弟,又音啼”,非也。萧该音底。提者,掷也,萧音为得。恚者,嗔也。遭者,逢也。谓太后嗔,乃逢冒絮,因以提帝。陌音“蛮貊”之“貊”。方言云“幪巾,南楚之闲云‘陌额’”也。)曰:“绛侯绾皇帝玺,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言勃诛诸吕,废少帝,手贯玺时尚不反,况今更有异乎?”)将兵于北军,不以此时反,今居一小县,顾欲反邪!
”文帝既见绛侯狱辞,乃谢曰:“吏事方验而出之。”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,复爵邑。绛侯既出,曰:“吾尝将百万军,然安知狱吏之贵乎!”
绛侯复就国。孝文帝十一年卒,谥为武侯。子胜之代侯。六岁,尚公主,不相中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犹言不相合当。”)坐杀人,国除。绝一岁,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,封为条侯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表皆作‘修’字。”骃案:服虔曰“修音条”。【索隐】地理志条县属渤海郡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𦰏城俗名南条城,在德州𦰏县南十二里,汉县。”)续绛侯后。
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,许负相之,(【索隐】应劭云:“负,河内温人,老妪也。”姚氏按:楚汉春秋高祖封负为鸣雌亭侯,是知妇人亦有封邑。)曰:“君后三岁而侯。侯八岁为将相,持国秉,(【索隐】音柄。)贵重矣,于人臣无两。其后九岁而君饿死。”亚夫笑曰:“臣之兄已代父侯矣,有如卒,子当代,亚夫何说侯乎?然既已贵如负言,又何说饿死?指示我。”许负指其口曰:“有从理入口,(【索隐】从音子容反。从理,横理。)此饿死法也。”居三岁,其兄绛侯胜之有罪,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,皆推亚夫,乃封亚夫为条侯,续绛侯后。
文帝之后六岁,匈奴大入边。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,军霸上;(【正义】庙记云:“霸陵即霸上。”按:霸陵城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。)祝兹侯徐厉为将军,军棘门;(【正义】孟康云:“秦时宫也。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棘门在渭北十余里,秦王门名也。”)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,军细柳: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细柳仓在雍州咸阳县西南二十里也。
”)以备胡。上自劳军。至霸上及棘门军,直驰入,将以下骑送迎。已而之细柳军,军士吏被甲,锐兵刃,彀弓弩,持满。(【索隐】彀者,张也。)天子先驱至,不得入。先驱曰:“天子且至!”军门都尉曰:“将军令曰‘军中闻将军令,不闻天子之诏’。”(【索隐】六韬云:“军中之事,不闻君命。”)居无何,上至,又不得入。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:“吾欲入劳军。
”亚夫乃传言开壁门。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:“将军约,军中不得驱驰。”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。至营,将军亚夫持兵揖曰:“介胄之士不拜,请以军礼见。”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礼‘介者不拜’。”【索隐】应劭云:“左传‘晋郤克三肃使者而退’,杜预注‘肃,若今撎’。郑众注周礼‘肃拜’云‘但俯下手,今时撎是’。”)天子为动,改容式车。
(【索隐】轼者,车前横木。若上有敬,则俯身而凭之。)使人称谢:“皇帝敬劳将军。”成礼而去。既出军门,群臣皆惊。文帝曰:“嗟乎,此真将军矣!曩者霸上、棘门军,若儿戏耳,其将固可袭而虏也。至于亚夫,可得而犯邪!”称善者久之。月余,三军皆罢。乃拜亚夫为中尉。(【正义】汉书百官表云:“中尉,秦官,掌徼巡京师。武帝太初元年,更名执金吾。
”应劭云:“吾者,御也。掌执金吾以御非常。”颜师古云:“金吾,鸟名,主辟不祥。天子出行,职主先导,以备非常,故执此鸟之象,因以名官也。”)
孝文且崩时,诫太子曰:“即有缓急,周亚夫真可任将兵。”文帝崩,拜亚夫为车骑将军。
孝景三年,吴楚反。亚夫以中尉为太尉,(【正义】汉书百官表云:“太尉,秦官,掌武。元狩四年置大将军大司马。”即今十二卫大将军及兵部尚书也。)东击吴楚。因自请上曰:“楚兵剽轻,(【索隐】汉书亚夫至淮阳,问邓都尉,为画此计,亚夫从之。今此云“自请”者,盖此亦闻疑而传疑,汉史得其实也。剽音疋妙反。轻读从去声。)难与争锋。愿以梁委之,(【索隐】谓以梁委之于吴,使吴兵不得过也。亦有作𫗪音,亦通。)绝其粮道,乃可制。”上许之。
太尉既会兵荥阳,吴方攻梁,梁急,请救。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,深壁而守。梁日使使请太尉,太尉守便宜,不肯往。梁上书言景帝,景帝使使诏救梁。太尉不奉诏,坚壁不出,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(【索隐】韩颓当也。【正义】弓高,沧州县也。)绝吴楚兵后食道。吴兵乏粮,饥,数欲挑战,终不出。夜,军中惊,内相攻击扰乱,至于太尉帐下。太尉终卧不起。
顷之,复定。后吴奔壁东南陬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陬,隅也。”【索隐】音子侯反。)太尉使备西北。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,不得入。吴兵既饿,乃引而去。太尉出精兵追击,大破之。吴王濞弃其军,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,保于江南丹徒。(【索隐】地理志县属会稽。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,汉丹徒县也。晋太康地志云‘吴王濞反,走丹徒,越人杀之于此城南’。
徐州记云‘秦使赭衣凿其地,因谓之丹徒。凿处今在故县西北六里。丹徒岘东南连亘,盘纡屈曲,有象龙形,故秦凿绝顶,阔百余步,又夹坑龙首,以毁其形。坑之所在,即今龙、月二湖,悉成田也’。”)汉兵因乘胜,遂尽虏之,降其兵,购吴王千金。月余,越人斩吴王头以告。(【正义】越人即丹徒人。越灭吴,丹徒地属楚。秦灭楚后,置三十六郡,丹徒县属会稽郡,故以丹徒为越人也。
)凡相攻守三月,而吴楚破平。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。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郤。
归,复置太尉官。五岁,迁为丞相,景帝甚重之。景帝废栗太子,丞相固争之,不得。景帝由此疏之。而梁孝王每朝,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。
窦太后曰:“皇后兄王信可侯也。”景帝让曰:“始南皮、章武侯(【集解】瓒曰:“南皮,窦彭祖,太后兄子。章武侯,太后弟广国。”)先帝不侯,及臣即位乃侯之。信未得封也。”窦太后曰:“人主各以时行耳。(【索隐】谓人主各当其时而行事,不必一一相法也。【正义】人主作“人生”。)自窦长君在时,竟不得侯,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。
(【索隐】许慎注淮南子云:“顾,反也。”)吾甚恨之。帝趣侯信也!”景帝曰:“请得与丞相议之。”丞相议之,亚夫曰:“高皇帝约‘非刘氏不得王,非有功不得侯。不如约,天下共击之’。今信虽皇后兄,无功,侯之,非约也。”景帝默然而止。
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,景帝欲侯之以劝后。丞相亚夫曰:“彼背其主降陛下,陛下侯之,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?”景帝曰:“丞相议不可用。”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。(【索隐】功臣表唯徐卢封容城侯。)亚夫因谢病。景帝中三年,以病免相。
顷之,景帝居禁中,召条侯,赐食。独置大胾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胾,大脔也。音侧吏反。”【索隐】脔音李转反。谓肉脔也。)无切肉,又不置櫡。条侯心不平,顾谓尚席取櫡。(【集解】应劭曰:“尚席,主席者。”【索隐】顾氏按舆服杂事云“六尚,尚席,掌武帐帷幔也”。櫡音箸。汉书作“箸”。箸者,食所用也。留侯云“借前箸以筹之”。
礼曰“羹之有菜者用𬂩”。𬂩亦箸之类,故郑玄云“今人谓箸为𬂩”是也。)景帝视而笑曰:“此不足君所乎?”(【集解】孟康曰:“设胾无箸者,此非不足满于君所乎?嫌恨之。”如淳曰:“非故不足君之食具也,偶失之。”【索隐】言不设箸者,此盖非我意,于君有不足乎?故如淳云“非故不足君之食具,偶失之耳”。盖当然也,所以帝视而笑也。
若本不为足,当别有辞,未必为之笑也。孟康、晋灼虽探古人之情,亦未必能得其实。顾氏亦同孟氏之说,又引魏武赐荀彧虚器,各记异说也。)条侯免冠谢。上起,条侯因趋出。景帝以目送之,曰:“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!”
居无何,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西’。”【索隐】工官即尚方之工,所作物属尚方,故云工官尚方。)甲楯五百被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音披。”骃案:如淳曰“工官,官名也”。张晏曰“被,具也。五百具甲楯”。)可以葬者。取庸苦之,不予钱。庸知其盗买县官器,(【索隐】县官谓天子也。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,夏家王畿内县即国都也。
王者官天下,故曰县官也。)怒而上变告子,事连污条侯。(【索隐】污音乌故反。)书既闻上,上下吏。吏簿责条侯,(【集解】如淳曰:“簿问责其情。”)条侯不对。景帝骂之曰:“吾不用也。”(【集解】孟康曰:“不用汝对,欲杀之也。”如淳曰:“恐狱吏畏其复用事,不敢折辱。”【索隐】孟康、如淳已备两解,大颜以孟说为得。而姚察又别一解,云“帝责此吏不得亚夫直辞,以为不足任用,故召亚夫别诣廷尉,使责问”。
)召诣廷尉。(【正义】景帝见条侯不对簿,因责骂之曰:“吾不任用汝也。”故召诣廷尉,使重推劾耳。余说皆非也。)廷尉责曰:“君侯欲反邪?”亚夫曰:“臣所买器,乃葬器也,何谓反邪?”吏曰:“君侯纵不反地上,即欲反地下耳。”吏侵之益急。初,吏捕条侯,条侯欲自杀,夫人止之,以故不得死,遂入廷尉。因不食五日,呕血而死。国除。
绝一岁,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,续绛侯后。十九年卒,谥为共侯。子建德代侯,十三年,为太子太傅。坐酎金不善,元鼎五年,有罪,国除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诸列侯坐酎金失侯者,皆在元鼎五年,但此辞句如有颠倒。”【索隐】既云“坐酎金不善”,复云“元鼎五年有罪国除”,似重有罪,故云颠倒。而《汉书》云“为太子太傅,坐酎金免官。后有罪,国除”,其文又错也。按:表坐免官,至元鼎五年坐酎金又失侯,所以二史记之各有不同也。)
条侯果饿死。死后,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。
太史公曰: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,鄙朴人也,才能不过凡庸。及从高祖定天下,在将相位,诸吕欲作乱,勃匡国家难,复之乎正。虽伊尹、周公,何以加哉!亚夫之用兵,持威重,执坚刃,穰苴曷有加焉!足己而不学,(【索隐】亚夫自以己之智谋足,而虚己不学古文,所以不体权变,而动有违忤。)守节不逊,(【索隐】守节谓争栗太子,不封王信、徐卢等;不逊谓顾尚席取箸,不对制狱是也。)终以穷困。悲夫!
(【索隐】述赞曰:绛侯佐汉,质厚敦笃。始击砀东,亦围尸北。所攻必取,所讨咸克。陈豨伏诛,臧荼破国。事居送往,推功伏德。列侯还第,太尉下狱。继相条侯,绍封平曲。惜哉贤将,父子代辱!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