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(四)

卷三十九‧晋世家第九·卷三十九‧晋世家第九(下接1)

唐叔虞者,(【索隐】按太叔以梦及手文而名曰虞,至成王诛唐之后,因戏削桐而封之。叔,字也,故曰唐叔虞。而唐有晋水,至子燮改其国号曰晋侯。然晋初封于唐,故称晋唐叔虞也。且唐本尧后,封在夏墟,而都于鄂。鄂,今在大夏是也。及成王灭唐之后,乃分徙之于许、郢之闲,故春秋有唐成公是也,即今之唐州也。)周武王子而成王弟。初,武王与叔虞母会时,(【集解】《左传》曰:“邑姜方娠太叔。”服虔曰:“邑姜,武王后,齐太公女也。”)梦天谓武王曰:“余命女生子,名虞,余与之唐。”及生子,文在其手曰“虞”,故遂因命之曰虞。

武王崩,成王立,唐有乱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唐城在绛州翼城县西二十里,即尧裔子所封。春秋云夏孔甲时,有尧苗裔刘累者,以豢龙事孔甲,夏后嘉之,赐氏御龙,以更豕韦之后。龙一雌死,潜醢之以食夏后;既而使求之,惧而迁于鲁县。夏后召孟别封刘累之孙于大夏之墟为侯。至周成王时,唐人作乱,成王灭之,而封大叔,更迁唐人子孙于杜,谓之杜伯,即范所云‘在周为唐杜氏’。

按:鲁县汝州鲁山县是今随州枣阳县东南一百五十里上唐乡故城,即后子孙徙于唐。”)周公诛灭唐。成王与叔虞戏,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,曰:“以此封若。”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。成王曰:“吾与之戏耳。”史佚曰:“天子无戏言。言则史书之,礼成之,乐歌之。”于是遂封叔虞于唐。唐在河、汾之东,方百里,故曰唐叔虞。(【集解】世本曰:“居鄂”。

宋忠曰:“鄂地今在大夏。”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鄂城在慈州昌宁县东二里。”按:与绛州夏县相近。禹都安邑,故城在县东北十五里,故云“在大夏”也。然封于河、汾二水之东,方百里,正合在晋州平阳县,不合在鄂,未详也。)姓姬氏,字子于。

唐叔子爕,是为晋侯。(【正义】爕,先牒反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故唐城在并州晋阳县北二里。城记云尧筑也。国都城记云‘唐叔虞之子爕父徙居晋水傍。今并理故唐城。唐者,即爕父所徙之处,其城南半入州城,中削为坊,城墙北半见在’。毛诗谱云‘叔虞子爕父以尧墟南有晋水,改曰晋侯’。”)晋侯子宁族,(【索隐】系本作“曼期”,谯周作“曼旗”也。)是为武侯。武侯之子服人,是为成侯。成侯子福,(【索隐】系本作“辐”字。)是为厉侯。厉侯之子宜臼,是为靖侯。靖侯已来,年纪可推。自唐叔至靖侯五世,无其年数。

靖侯十七年,周厉王迷惑暴虐,国人作乱,厉王出奔于彘,大臣行政,故曰“共和”。(【正义】厉王奔彘,周、召和其百姓行政,号曰“共和”。)

十八年,靖侯卒,子厘侯司徒立。厘侯十四年,周宣王初立。十八年,厘侯卒,子献侯籍(【索隐】系本及谯周皆作“苏”。)立。献侯十一年卒,子穆侯费王(【索隐】邹诞本作“弗生”,或作“㵒王”,并音秘。)立。

穆侯四年,取齐女姜氏为夫人。七年,伐条。生太子仇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条,晋地。”)十年,伐千畒,有功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西河介休县南有地名千亩。”)生少子,名曰成师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意取能成其众也。”)晋人师服曰: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晋大夫。”)“异哉,君之命子也!太子曰仇,仇者雠也。少子曰成师,成师大号,成之者也。名,自命也;物,自定也。今适庶名反逆,此后晋其能毋乱乎?”

二十七年,穆侯卒,弟殇叔自立,太子仇出奔。殇叔三年,周宣王崩。四年,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,是为文侯。

文侯十年,周幽王无道,犬戎杀幽王,周东徙。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。

三十五年,文侯仇卒,子昭侯伯立。

昭侯元年,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。(【索隐】河东之县名,汉武帝改曰闻喜也。)曲沃邑大于翼。翼,晋君都邑也。(【索隐】翼本晋都也,自孝侯已下一号翼侯,平阳绛邑县东翼城是也。)成师封曲沃,号为桓叔。靖侯庶孙栾賔(【正义】世本云栾叔賔父也。)相桓叔。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,好德,晋国之众皆附焉。君子曰:“晋之乱其在曲沃矣。末大于本而得民心,不乱何待!”

七年,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。桓叔欲入晋,晋人发兵攻桓叔。桓叔败,还归曲沃。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,是为孝侯。诛潘父。

孝侯八年,曲沃桓叔卒,子鱓(【索隐】音时战反。又音善,又音陀。)代桓叔,是为曲沃庄伯。孝侯十五年,曲沃庄伯弑其君晋孝侯于翼。晋人攻曲沃庄伯,庄伯复入曲沃。晋人复立孝侯子郄(【索隐】系本作“郄”,而他本亦有作“都”。郄【正义】音丘戟反。)为君,是为鄂侯。

鄂侯二年,鲁隐公初立。

鄂侯六年卒。曲沃庄伯闻晋鄂侯卒,乃兴兵伐晋。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,庄伯走保曲沃。晋人共立鄂侯子光,是为哀侯。

哀侯二年,曲沃庄伯卒,子称代庄伯立,(【正义】称,尺证反。)是为曲沃武公。哀侯六年,鲁弑其君隐公。哀侯八年,晋侵陉廷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翼南鄙邑名。”)陉廷与曲沃武公谋,九年,伐晋于汾旁,(【正义】白郎反。汾水之旁。)虏哀侯。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,是为小子侯。(【集解】《礼记》曰:“天子未除丧曰余小子,生名之,死亦名之。”郑玄曰:“晋有小子侯,是取之天子也。”)

小子元年,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韩万,曲沃桓叔之子,庄伯弟。”)曲沃益彊,晋无如之何。

晋小子之四年,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。周桓王使虢仲(【正义】马融云:“周武王克商,封文王异母弟虢仲于夏阳。”)伐曲沃武公,武公入于曲沃,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。

晋侯缗四年,宋执郑祭仲而立突为郑君。晋侯十九年,齐人管至父弑其君襄公。

晋侯二十八年,齐桓公始霸。曲沃武公伐晋侯缗,灭之,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厘王。厘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,列为诸侯,于是尽并晋地而有之。

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,更号曰晋武公。晋武公始都晋国,前即位曲沃,通年三十八年。

武公称者,先晋穆侯曾孙也,(【索隐】晋有两穆侯,言先,以别后也。)曲沃桓叔孙也。桓叔者,始封曲沃。武公,庄伯子也。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也,凡六十七岁,而卒代晋为诸侯。武公代晋二岁,卒。与曲沃通年,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。子献公诡诸立。

献公元年,周惠王弟颓攻惠王,惠王出奔,居郑之栎邑。(【索隐】栎,郑邑,今河南阳翟是也。故郑之十邑有栎有华也。)

五年,伐骊戎,得骊姬、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西戎之别在骊山也。”)骊姬弟,俱爱幸之。

八年,士𫇭说公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士𫇭,晋大夫。”)曰:“故晋之群公子多,不诛,乱且起。”乃使尽杀诸公子,而城聚都之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聚,晋邑。”)命曰绛,始都绛。(【索隐】春秋庄二十六年传“士𫇭城绛”是也。杜预曰“今平阳绛邑县”。应劭曰“绛水出西南”也。)九年,晋群公子既亡奔虢,虢以其故再伐晋,弗克。十年,晋欲伐虢,士𫇭曰:“且待其乱。”

十二年,骊姬生奚齐。献公有意废太子,乃曰:“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,而蒲边秦,屈边翟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蒲,今蒲阪;屈,北屈:皆在河东。”杜预曰:“蒲,今平阳蒲子县是也。”)不使诸子居之,我惧焉。”于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,公子重耳居蒲,公子夷吾居屈。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。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。太子申生,其母齐桓公女也,曰齐姜,早死。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。重耳母,翟之狐氏女也。夷吾母,重耳母女弟也。献公子八人,而太子申生、重耳、夷吾皆有贤行。及得骊姬,乃逺此三子。

十六年,晋献公作二军。(【集解】《左传》曰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军,为晋侯。今始为二军。)公将上军,太子申生将下军,赵夙御戎,毕万为右,伐灭霍,灭魏,灭耿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三国皆姬姓,魏在晋之蒲阪河东也。”杜预曰:“平阳皮氏县东南有耿乡,永安县东北有霍太山也。”【索隐】按:永安县西南汾水西有霍城,古霍国;有霍水,出霍太山。

地理志河东河北县,古魏国。地记亦以为然。服虔云在蒲阪,非也。地记又曰皮氏县汾水南耿城,是故耿国也。)还,为太子城曲沃,赐赵夙耿,赐毕万魏,以为大夫。士𫇭曰:“太子不得立矣。分之都城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邑有先君之主曰都。”)而位以卿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谓将下军也。”)先为之极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言其禄位极尽于此也。

”)又安得立!不如逃之,无使罪至。为吴太伯,不亦可乎,(【集解】王肃曰:“太伯知天命在王季,奔吴不反。”)犹有令名。”(【集解】王肃曰:“虽去犹可有令名,何与其坐而及祸也。”)太子不从。卜偃曰:“毕万之后必大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卜偃,晋掌卜大夫郭偃。”)万,盈数也;魏,大名也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数从一至万为满。

魏喻巍,巍,高大也。”)以是始赏,天开之矣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以魏赏毕万,是为天开其福。”)天子曰兆民,诸侯曰万民,今命之大,以从盈数,其必有众。”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以魏从万,有众多之象。”)初,毕万卜仕于晋国,遇屯之比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震下坎上屯,坤下坎上比。屯初九变之比。”)辛廖占之曰:“吉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辛廖,晋大夫。

”)屯固比入,吉孰大焉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屯,险难也,所以为坚固。比,亲密,所以得入。”)其后必蕃昌。”

十七年,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东山,赤狄别种。”)里克谏献公曰: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里克,晋卿里季也。”)“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,以朝夕视君膳者也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厨膳饮食。”)故曰冢子。君行则守,有守则从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有代太子守则从之。”)从曰抚军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助君抚循军士。

”)守曰监国,古之制也。夫率师,专行谋也;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率师者必专谋军事。”)誓军旅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宣号令。”)君与国政之所图也: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国政,正卿也。”)非太子之事也。师在制命而已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命,将军所制。”)禀命则不威,专命则不孝,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。君失其官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太子统师,是失其官也。

”)率师不威,将安用之?”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专命则不孝,是为师必不威也。”)公曰:“寡人有子,未知其太子谁立。”里克不对而退,见太子。太子曰:“吾其废乎?”里克曰:“太子勉之!教以军旅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将下军。”)不共是惧,何故废乎?且子惧不孝,毋惧不得立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不得立己也。”)修己而不责人,则免于难。

”太子帅师,公衣之偏衣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偏裻之衣,偏异色,駮不纯,裻在中,左右异,故曰偏衣。”杜预曰:“偏衣左右异色,其半似公服。”韦昭曰:“偏,半也。分身之半以授太子。”【正义】上“衣”去声,下“衣”如字。)佩之金玦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以金为玦也。”韦昭曰:“金玦,兵要也。”【正义】玦音决。)里克谢病,不从太子。

太子遂伐东山。

十九年,献公曰:“始吾先君庄伯、武公之诛晋乱,而虢常助晋伐我,(【正义】言虢助晋伐曲沃也。)又匿晋亡公子,果为乱。弗诛,后遗子孙忧。”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(【集解】何休曰:“屈产,出名马之地。乘,备驷也。”)假道于虞。虞假道,遂伐虢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虞在晋南,虢在虞南。”)取其下阳以归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下阳,虢邑也,在大阳东北三十里。穀梁传曰下阳,虞、虢之塞邑。”)

献公私谓骊姬曰:“吾欲废太子,以奚齐代之。”骊姬泣曰:“太子之立,诸侯皆已知之,而数将兵,百姓附之,奈何以贱妾之故废适立庶?君必行之,妾自杀也。”骊姬详誉太子,而阴令人谮恶太子,而欲立其子。

二十一年,骊姬谓太子曰:“君梦见齐姜,太子速祭曲沃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齐姜庙所在。”)归厘于君。”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于曲沃,上其荐胙于献公。献公时出猎,置胙于宫中。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。居二日,(【索隐】《左传》云“六日”,不同。)献公从猎来还,宰人上胙献公,献公欲飨之。骊姬从旁止之,曰:“胙所从来逺,宜试之。

”祭地,地坟;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将饮先祭,示有先也。坟,起也。”)与犬,犬死;与小臣,小臣死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小臣,官名,掌阴事,今阉士也。”)骊姬泣曰:“太子何忍也!其父而欲弑代之,况他人乎?且君老矣,旦暮之人,曾不能待而欲弑之!”谓献公曰:“太子所以然者,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。妾愿子母辟之他国,若早自杀,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。

始君欲废之,妾犹恨之;至于今,妾殊自失于此。”(【索隐】太子之行如此,妾前见君欲废而恨之,今乃自以恨为失也。)太子闻之,奔新城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新城,曲沃也,新为太子城。”)献公怒,乃诛其傅杜原款。或谓太子曰:“为此药者乃骊姬也,太子何不自辞明之?”太子曰:“吾君老矣,非骊姬,寝不安,食不甘。即辞之,君且怒之。

不可。”或谓太子曰:“可奔他国。”太子曰:“被此恶名以出,人谁内我?我自杀耳。”十二月戊申,申生自杀于新城。(【索隐】国语云:“申生乃雉经于新城庙。”韦昭云:“曲沃也,新为太子城,故曰新城。”)

此时重耳、夷吾来朝。人或告骊姬曰:“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。”骊姬恐,因谮二公子:“申生之药胙,二公子知之。”二子闻之,恐,重耳走蒲,夷吾走屈,保其城,自备守。初,献公使士𫇭为(【正义】𫇭,为诡反。为,于伪反。)二公子筑蒲、屈城,弗就。夷吾以告公,公怒士𫇭。士𫇭谢曰:“边城少寇,安用之?”退而歌曰:“狐裘蒙茸,一国三公,吾谁适从!”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蒙茸以言乱貌。三公言君与二公子。将敌,故不知所从。”)卒就城。及申生死,二子亦归保其城。

二十二年,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,果有谋矣,乃使兵伐蒲。蒲人之宦者勃鞮(【正义】勃,白没反。鞮,都提反。韦昭云:“伯楚,寺人披之字也,于文公时为勃鞮也。”)命重耳促自杀。重耳逾垣,宦者追斩其衣袪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袪,袂也。”)重耳遂奔翟。使人伐屈,屈城守,不可下。

是岁也,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。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:“晋不可假道也,是且灭虞。”虞君曰:“晋我同姓,不宜伐我。”宫之奇曰:“太伯、虞仲,太王之子也,太伯亡去,是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子也,为文王卿士,其记勋在王室,藏于盟府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盟府,司盟之官也。”)将虢是灭,何爱于虞?且虞之亲能亲于桓、庄之族乎?

桓、庄之族何罪,尽灭之。虞之与虢,唇之与齿,唇亡则齿寒。”虞公不听,遂许晋。宫之奇以其族去虞。其冬,晋灭虢,虢公丑奔周。(【集解】《皇览》曰:“虢公冢在河内温县郭东,济水南大冢是也。其城南有虢公台。”)还,袭灭虞,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(【正义】南雍州记云:“百里奚宋井伯,宛人也。”)以媵秦穆姬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穆姬,献公女。

送女曰媵,以屈辱之。”)而修虞祀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虞所祭祀,命祀也。”)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,献公笑曰:“马则吾马,齿亦老矣!”(【集解】公羊传曰:“盖戏之也。”何休曰:“以马齿戏喻荀息之年老也。”)

二十三年,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贾华,晋右行大夫。”)屈溃。(【正义】民逃其上曰溃。)夷吾将奔翟。冀芮曰:“不可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冀芮,晋大夫。”)重耳已在矣,今往,晋必移兵伐翟,翟畏晋,祸且及。不如走梁,梁近于秦,秦彊,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。”遂奔梁。二十五年,晋伐翟,翟以重耳故,亦击晋于啮桑,(【集解】左传作“采桑”,服虔曰“翟地”。【索隐】裴氏云左传作“采桑”。按:今平阳曲南七十里河水有采桑津,是晋境。服虔云翟地,亦颇相近。然字作“啮桑”,啮桑卫地,恐非也。)晋兵解而去。

当此时,晋彊,西有河西,与秦接境,北边翟,东至河内。(【索隐】河内,河曲也。内音汭。)

骊姬弟生悼子。(【索隐】左传作“卓子”,音耻角反。弟,女弟也。)

二十六年夏,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。(【正义】在曹州考城县东南一里。)晋献公病,行后,未至,逢周之宰孔。宰孔曰:“齐桓公益骄,不务德而务逺略,诸侯弗平。君弟毋会,(【索隐】弟,但也。)毋如晋何。”献公亦病,复还归。病甚,乃谓荀息曰:“吾以奚齐为后,年少,诸大臣不服,恐乱起,子能立之乎?”荀息曰:“能。”献公曰:“何以为验?

”对曰:“使死者复生,(【索隐】谓荀息受公命而立奚齐,虽复身死,不背生时之命,是死者复生也。)生者不惭,(【索隐】言生者见荀息不背君命而死,不为之羞惭也。)为之验。”于是遂属奚齐于荀息。荀息为相,主国政。秋九月,献公卒。里克、邳郑欲内重耳,以三公子之徒作乱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邳郑,晋大夫。三公子,申生、重耳、夷吾也。

”)谓荀息曰:“三怨将起,秦、晋辅之,子将何如?”荀息曰:“吾不可负先君言。”十月,里克杀奚齐于丧次,献公未葬也。荀息将死之,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,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。十一月,里克弑悼子于朝,(【集解】列女传曰:“鞭杀骊姬于市。”)荀息死之。君子曰:“诗所谓‘白珪之玷,犹可磨也,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’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诗大雅,言此言之玷难治甚于白珪。

”)其荀息之谓乎!不负其言。”初,献公将伐骊戎,卜曰“齿牙为祸”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齿牙,谓兆端左右衅坼有似齿牙,中有纵画,以象谗言之为害也。”)及破骊戎,获骊姬,爱之,竟以乱晋。

里克等已杀奚齐、悼子,使人迎公子重耳于翟,(【正义】国语云:“里克及邳郑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翟曰:‘国乱民扰,得国在乱,治民在扰,子盍入乎?’”)欲立之。重耳谢曰:“负父之命(【正义】负音佩。)出奔,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,重耳何敢入!大夫其更立他子。”还报里克,里克使迎夷吾于梁。夷吾欲往,吕省、(【正义】省音眚。

杜预曰:“姓瑕吕,名饴甥,字子金。”)郤芮(【正义】郄成子,即冀芮。)曰:“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,难信。计非之秦,辅彊国之威以入,恐危。”乃使郤芮厚赂秦,约曰:“即得入,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。”及遗里克书曰:“诚得立,请遂封子于汾阳之邑。”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汾,水名。汾阳,晋地也。”【索隐】按:国语“命里克汾阳之田百万,命邳郑以负蔡之田七十万”。

今此不言,亦其疏略也。)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于晋。齐桓公闻晋内乱,亦率诸侯如晋。秦兵与夷吾亦至晋,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,立为晋君,是为惠公。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。

惠公夷吾元年,使邳郑谢秦曰:“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,今幸得入立。大臣曰:‘地者先君之地,君亡在外,何以得擅许秦者?’寡人争之弗能得,故谢秦。”亦不与里克汾阳邑,而夺之权。四月,周襄王使周公忌父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周卿士。”)会齐、秦大夫共礼晋惠公。惠公以重耳在外,畏里克为变,赐里克死。谓曰:“微里子寡人不得立。虽然,子亦杀二君一大夫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奚齐、悼子、荀息也。”)为子君者不亦难乎?”里克对曰:“不有所废,君何以兴?欲诛之,其无辞乎?乃言为此!臣闻命矣。”遂伏劔而死。于是邳郑使谢秦未还,故不及难。

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献公时申生葬不如礼,故改葬之。”)秋,狐突之下国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晋所灭国以为下邑。一曰曲沃有宗庙,故谓之国;在绛下,故曰下国也。”)遇申生,申生与载而告之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忽如梦而相见。狐突本为申生御,故复使登车。”)曰:“夷吾无礼,余得请于帝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帝,天帝。

请罚有罪。”)将以晋与秦,秦将祀余。”狐突对曰:“臣闻神不食非其宗,君其祀毋乃绝乎?君其图之。”申生曰:“诺,吾将复请帝。后十日,(【集解】《左传》曰:“七日。”)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。”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将因巫以见。”)许之,遂不见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狐突许其言,申生之象亦没。”)及期而往,复见,申生告之曰:“帝许罚有罪矣,弊于韩。

”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毙,败也。韩,晋韩原。”)儿乃谣曰:“恭太子更葬矣,(【索隐】更,作也。更丧谓改丧。言后十四年晋不昌。)后十四年,晋亦不昌,昌乃在兄。”

邳郑使秦,闻里克诛,乃说秦缪公曰:“吕省、(【索隐】左传作“吕甥”。)郤称、冀芮实为不从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三子,晋大夫。不从,不与秦赂也。”【索隐】吕省、郄称、冀芮三子,晋大夫。)若重赂与谋,出晋君,入重耳,事必就。”秦缪公许之,使人与归报晋,厚赂三子。三子曰:“币厚言甘,此必邳郑卖我于秦。”遂杀邳郑及里克、邳郑之党七舆大夫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七舆,申生下军之众大夫也。”杜预曰:“侯伯七命,副车七乘。”)邳郑子豹奔秦,言伐晋,缪公弗听。

惠公之立,倍秦地及里克,诛七舆大夫,国人不附。二年,周使召公过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召武公,为王卿士。”)礼晋惠公,惠公礼倨,(【索隐】谓受玉惰也。事见僖十一年。)召公讥之。

四年,晋饥,乞籴于秦。缪公问百里奚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秦大夫。”)百里奚曰:“天菑流行,国家代有,救菑恤邻,国之道也。与之。”邳郑子豹曰:“伐之。”缪公曰:“其君是恶,其民何罪!”卒与粟,自雍属绛。

五年,秦饥,请籴于晋。晋君谋之,庆郑曰: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庆郑,晋大夫。”)“以秦得立,已而倍其地约。晋饥而秦贷我,今秦饥请籴,与之何疑?而谋之!”虢射曰: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虢射,惠公舅。”)“往年天以晋赐秦,秦弗知取而贷我。今天以秦赐晋,晋其可以逆天乎?遂伐之。”惠公用虢射谋,不与秦粟,而发兵且伐秦。秦大怒,亦发兵伐晋。

六年春,秦缪公将兵伐晋。晋惠公谓庆郑曰:“秦师深矣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深,入境。一曰深犹重。”)奈何?”郑曰:“秦内君,君倍其赂;晋饥秦输粟,秦饥而晋倍之,乃欲因其饥伐之:其深不亦宜乎!”晋卜御右,庆郑皆吉。公曰:“郑不孙。”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孙,顺。”)乃更令步阳御戎,家仆徒为右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二子,晋大夫也。

”)进兵。九月壬戌,秦缪公、晋惠公合战韩原。(【索隐】在冯翊夏阳北二十里,今之韩城县是。)惠公马騺不行,(【索隐】騺音竹二反。谓马重而陷之于泥。)秦兵至,公窘,召庆郑为御。郑曰:“不用卜,败不亦当乎!”遂去。更令梁繇靡御,(【正义】韦昭云:“梁由靡,大夫也。”)虢射为右,辂秦缪公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辂,迎也。

”【索隐】辂音五稼反。邹诞音五额反。)缪公壮士冒败晋军,晋军败,遂失秦缪公,反获晋公以归。秦将以祀上帝。晋君姊为缪公夫人,衰绖涕泣。公曰:“得晋侯将以为乐,今乃如此。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,曰‘其后必当大矣’,晋庸可灭乎!”乃与晋侯盟王城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冯翊临晋县东有王城。”)而许之归。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:“孤虽得归,毋面目见社稷,卜日立子圉。

”晋人闻之,皆哭。秦缪公问吕省:“晋国和乎?”对曰:“不和。小人惧失君亡亲,(【正义】君,惠公也。亲,父母也。言惧失君国乱,恐亡父母,不惮立子圉也。)不惮立子圉,曰‘必报雠,宁事戎、狄’。(【正义】小人言立子圉为君之后,必报秦。终不事秦,宁事戎、狄耳。)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,以待秦命,曰‘必报德’。有此二故,不和。

”于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,馈之七牢。(【正义】馈音匮。一牛一羊一豕为一牢。)十一月,归晋侯。晋侯至国,诛庆郑,修政教。谋曰:“重耳在外,诸侯多利内之。”欲使人杀重耳于狄。重耳闻之,如齐。

八年,使太子圉质秦。(【正义】质音致。)初,惠公亡在梁,梁伯以其女妻之,生一男一女。梁伯卜之,男为人臣,女为人妾,故名男为圉,女为妾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圉人掌养马臣之贱者。不聘曰妾。”)

十年,秦灭梁。梁伯好土功,治城沟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沟,堑也。”)民力罢怨,(【正义】罢音皮。)其众数相惊,曰“秦寇至”,民恐惑,秦竟灭之。

十三年,晋惠公病,内有数子。太子圉曰:“吾母家在梁,梁今秦灭之,我外轻于秦而内无援于国。君即不起病,大夫轻更立他公子。”乃谋与其妻俱亡归。秦女曰:“子一国太子,辱在此。秦使婢子侍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曲礼曰‘世妇以下自称婢子’。婢子,妇人之卑称。”)以固子之心。子亡矣,我不从子,亦不敢言。”子圉遂亡归晋。十四年九月,惠公卒,太子圉立,是为怀公。

子圉之亡,秦怨之,乃求公子重耳,欲内之。子圉之立,畏秦之伐也。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,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。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,弗肯召。怀公怒,囚狐突。突曰:“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,今召之,是教之反君也。何以教之?”怀公卒杀狐突。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,使人告栾、郤之党(【正义】栾枝、郄縠之属也。)为内应,杀怀公于高梁,入重耳。重耳立,是为文公。

晋文公重耳,晋献公之子也。自少好士,年十七,有贤士五人:曰赵衰;狐偃咎犯,文公舅也;贾佗;先轸;魏武子。自献公为太子时,重耳固已成人矣。献公即位,重耳年二十一。献公十三年,以骊姬故,重耳备蒲城守秦。献公二十一年,献公杀太子申生,骊姬谗之,恐,不辞献公而守蒲城。献公二十二年,献公使宦者履鞮(【索隐】即左传之勃鞮,亦曰寺人披也。)趣杀重耳。重耳逾垣,宦者逐斩其衣袪。重耳遂奔狄。狄,其母国也。是时重耳年四十三。从此五士,其余不名者数十人,至狄。

狄伐咎如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赤狄之别,隗姓。”【索隐】赤狄之别种也,隗姓也。咎音高。邹诞本作“囷如”,又云或作“囚”。)得二女:以长女妻重耳,生伯鯈、(【正义】直留反。)叔刘;以少女妻赵衰,生盾。(【索隐】《左传》云伐𪪞咎如,获其二女,以叔隗妻赵衰,生盾;公子取季隗,生伯鯈、叔刘。则叔隗长而季隗少,乃不同也。

)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,里克已杀奚齐、悼子,乃使人迎,欲立重耳。重耳畏杀,因固谢,不敢入。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,是为惠公。惠公七年,畏重耳,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。重耳闻之,乃谋赵衰等曰:“始吾奔狄,非以为可用兴,(【索隐】兴,起也。非翟可用兴起,故奔之也。)以近易通,故且休足。休足久矣,固愿徙之大国。夫齐桓公好善,志在霸王,收恤诸侯。

今闻管仲、隰朋死,此亦欲得贤佐,盍往乎?”于是遂行。重耳谓其妻曰:“待我二十五年不来,乃嫁。”其妻笑曰:“犁二十五年,(【索隐】犁犹比也。)吾冢上柏大矣。(【正义】杜预云:“言将死入木也,不复成嫁也。”)虽然,妾待子。”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。

过卫,卫文公不礼。去,过五鹿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卫地。”杜预曰:“今卫县西北有地名五鹿,阳平元城县东亦有五鹿。”)饥而从野人乞食,野人盛土器中进之。重耳怒。赵衰曰:“土者,有土也,君其拜受之。”

至齐,齐桓公厚礼,而以宗女妻之,有马二十乘,重耳安之。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,会竖刁等为内乱,齐孝公之立,诸侯兵数至。留齐凡五岁。重耳爱齐女,毋去心。赵衰、咎犯乃于桑下谋行。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,以告其主。其主乃杀侍者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惧孝公怒,故杀之以灭口。”)劝重耳趣行。重耳曰:“人生安乐,孰知其他!必死于此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云‘人生一世,必死于此’。

”)不能去。”齐女曰:“子一国公子,穷而来此,数士者以子为命。子不疾反国,报劳臣,而怀女德,窃为子羞之。且不求,何时得功?”乃与赵衰等谋,醉重耳,载以行。行逺而觉,重耳大怒,引戈欲杀咎犯。咎犯曰:“杀臣成子,偃之愿也。”重耳曰:“事不成,我食舅氏之肉。”咎犯曰:“事不成,犯肉腥臊,何足食!”乃止,遂行。

过曹,曹共公不礼,欲观重耳骈胁。曹大夫厘负羁曰:“晋公子贤,又同姓,穷来过我,奈何不礼!”共公不从其谋。负羁乃私遗重耳食,置璧其下。重耳受其食,还其璧。

去,过宋。宋襄公新困兵于楚,伤于泓,闻重耳贤,乃以国礼礼于重耳。(【索隐】以国君之礼礼之也。)宋司马公孙固善于咎犯,曰:“宋小国新困,不足以求入,更之大国。”乃去。

过郑,郑文公弗礼。郑叔瞻谏其君曰:“晋公子贤,而其从者皆国相,且又同姓。郑之出自厉王,而晋之出自武王。”郑君曰:“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,安可尽礼!”叔瞻曰:“君不礼,不如杀之,且后为国患。”郑君不听。

重耳去之楚,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,(【索隐】适音敌。)重耳谢不敢当。赵衰曰:“子亡在外十余年,小国轻子,况大国乎?今楚大国而固遇子,子其毋让,此天开子也。”遂以客礼见之。成王厚遇重耳,重耳甚卑。成王曰:“子即反国,何以报寡人?”重耳曰:“羽毛齿角玉帛,君王所余,未知所以报。”王曰:“虽然,何以报不穀?”重耳曰:“即不得已,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,请辟王三舍。

”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司马法‘从遁不过三舍’。三舍,九十里也。”)楚将子玉怒曰:“王遇晋公子至厚,今重耳言不孙,请杀之。”成王曰:“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久,从者皆国器,此天所置,庸可杀乎?且言何以易之!”(【索隐】子玉请杀重耳,楚成王不许,言人出言不可轻易之。)居楚数月,而晋太子圉亡秦,秦怨之;闻重耳在楚,乃召之。

成王曰:“楚逺,更数国乃至晋。秦晋接境,秦君贤,子其勉行!”厚送重耳。

重耳至秦,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,故子圉妻与往。重耳不欲受,司空季子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胥臣臼季也。”)曰:“其国且伐,况其故妻乎!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,子乃拘小礼,忘大丑乎!”遂受。缪公大欢,与重耳饮。赵衰歌黍苗诗。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诗云‘芃芃黍苗,阴雨膏之’。”)缪公曰:“知子欲急反国矣。”赵衰与重耳下,再拜曰:“孤臣之仰君,如百谷之望时雨。

”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。惠公以九月卒,子圉立。十一月,葬惠公。十二月,晋国大夫栾、郤等闻重耳在秦,皆阴来劝重耳、赵衰等反国,为内应甚众。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。晋闻秦兵来,亦发兵拒之。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。唯惠公之故贵臣吕、郤之属(【正义】吕甥,郤芮也。)不欲立重耳。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,时年六十二矣,晋人多附焉。

文公元年春,秦送重耳至河。咎犯曰:“臣从君周旋天下,过亦多矣。臣犹知之,况于君乎?请从此去矣。”重耳曰:“若反国,所不与子犯共者,河伯视之!”(【索隐】视犹见也。)乃投璧河中,以与子犯盟。是时介子推从,在舡中,乃笑曰:“天实开公子,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,固足羞也。吾不忍与同位。”乃自隐渡河。秦兵围令狐,晋军于庐柳。

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庐柳,晋地也。”)二月辛丑,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解县西北有郇城。”【索隐】音荀,即文王之子所封。又音环。)壬寅,重耳入于晋师。丙午,入于曲沃。丁未,朝于武宫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文公之祖武公庙也。”)即位为晋君,是为文公。群臣皆往。怀公圉奔高梁。戊申,使人杀怀公。

怀公故大臣吕省、郤芮本不附文公,文公立,恐诛,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,杀文公。文公不知。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,欲以告文公,解前罪,求见文公。文公不见,使人让曰:“蒲城之事,女斩予袪。其后我从狄君猎,女为惠公来求杀我。惠公与女期三日至,而女一日至,何速也?女其念之。”宦者曰:“臣刀锯之余,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,故得罪于君。

君已反国,其毋蒲、翟乎?且管仲射钩,桓公以霸。今刑余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,祸又且及矣。”于是见之,遂以吕、郤等告文公。文公欲召吕、郤,吕、郤等党多,文公恐初入国,国人卖己,乃为微行,会秦缪公于王城,(【索隐】杜预云:“冯翊临晋县东有故王城,今名武乡城。”)国人莫知。三月己丑,吕、郤等果反,焚公宫,不得文公。文公之卫徒与战,吕、郤等引兵欲奔,秦缪公诱吕、郤等,杀之河上,晋国复而文公得归。

夏,迎夫人于秦,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。秦送三千人为卫,以备晋乱。

文公修政,施惠百姓。赏从亡者及功臣,大者封邑,小者尊爵。未尽行赏,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,来告急晋。晋初定,欲发兵,恐他乱起,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。推亦不言禄,禄亦不及。推曰:“献公子九人,唯君在矣。惠、怀无亲,外内弃之;天未绝晋,必将有主,主晋祀者,非君而谁?天实开之,二三子以为己力,不亦诬乎?窃人之财,犹曰是盗,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?

下冒其罪,上赏其奸,上下相蒙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蒙,欺也。”)难与处矣!”其母曰:“盍亦求之,以死谁怼?”推曰:“尤而效之,罪有甚焉。且出怨言,不食其禄。”母曰:“亦使知之,若何?”对曰:“言,身之文也;身欲隐,安用文之?文之,是求显也。”其母曰:“能如此乎?与女偕隐。”至死不复见。

介子推从者怜之,乃悬书宫门曰:“龙欲上天,五蛇为辅。(【索隐】龙喻重耳。五蛇即五臣,狐偃、赵衰、魏武子、司空季子及子推也。旧云五臣有先轸、颠颉,今恐二人非其数。)龙已升云,四蛇各入其宇,一蛇独怨,终不见处所。”文公出,见其书,曰:“此介子推也。吾方忧王室,未图其功。”使人召之,则亡。遂求所在,闻其入绵上山中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绵上,晋地。

”杜预曰:“西河介休县南有地名绵上。”)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,以为介推田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国’。”)号曰介山,“以记吾过,且旌善人”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旌,表也。”)

从亡贱臣壶叔曰:“君三行赏,赏不及臣,敢请罪。”文公报曰:“夫导我以仁义,防我以德惠,此受上赏。辅我以行,卒以成立,此受次赏。矢石之难,汗马之劳,此复受次赏。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鈌者,此受次赏。三赏之后,故且及子。”晋人闻之,皆说。

二年春,秦军河上,(【索隐】晋地也。)将入王。赵衰曰:“求霸莫如入王尊周。周晋同姓,晋不先入王,后秦入之,毋以令于天下。方今尊王,晋之资也。”三月甲辰,晋乃发兵至阳樊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阳樊,周地。阳,邑名也,樊仲山之所居,故曰阳樊。”)围温,入襄王于周。四月,杀王弟带。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。

四年,楚成王及诸侯围宋,宋公孙固如晋告急。先轸曰:“报施定霸,于今在矣。”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报宋赠马之施。”)狐偃曰:“楚新得曹而初婚于卫,若伐曹、卫,楚必救之,则宋免矣。”于是晋作三军。(【集解】王肃曰:“始复成国之礼,半周军也。”)赵衰举郤縠将中军,郤臻佐之;使狐偃将上军,狐毛佐之,命赵衰为卿;栾枝将下军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栾枝,栾賔之孙。”)先轸佐之;荀林父御戎,魏犨为右:(【正义】犨,昌由反,又音受。)往伐。冬十二月,晋兵先下山东,而以原封赵衰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河内沁水县西北有原城。”)

五年春,晋文公欲伐曹,假道于卫,卫人弗许。还自河南度,侵曹,伐卫。正月,取五鹿。二月,晋侯、齐侯盟于敛盂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卫地也。”)卫侯请盟晋,晋人不许。卫侯欲与楚,国人不欲,故出其君以说晋。卫侯居襄牛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卫地也。”)公子买守卫。楚救卫,不卒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一作‘胜’。”)晋侯围曹。

三月丙午,晋师入曹,数之以其不用厘负羁言,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。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。楚围宋,宋复告急晋。文公欲救则攻楚,为楚尝有德,不欲伐也;欲释宋,宋又尝有德于晋:患之。(【索隐】晋若攻楚,则伤楚子送其入秦之德;又欲释宋不救,乃亏宋公赠马之惠。进退有难,是以患之。)先轸曰:“执曹伯,分曹、卫地以与宋,楚急曹、卫,其势宜释宋。

”(【索隐】楚初得曹,又新婚于卫,今晋执曹伯分曹、卫之地与宋,则楚急曹、卫,其势宜释宋。)于是文公从之,而楚成王乃引兵归。

楚将子玉曰:“王遇晋至厚,今知楚急曹、卫而故伐之,是轻王。”王曰:“晋侯亡在外十九年,困日久矣,果得反国,险厄尽知之,能用其民,天之所开,不可当。”子玉请曰:“非敢必有功,愿以间执谗慝之口也。”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子玉非敢求有大功,但欲执𫇭贾谗慝之口,谓子玉过三百乘不能入也。”杜预曰:“执犹塞也。”)楚王怒,少与之兵。

于是子玉使宛春告晋: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宛春,楚大夫。”)“请复卫侯而封曹,臣亦释宋。”咎犯曰:“子玉无礼矣,君取一,臣取二,勿许。”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君,文公也。臣,子玉也。一谓释宋围,二谓复曹、卫。”)先轸曰:“定人之谓礼。楚一言定三国,子一言而亡之,我则毋礼。不许楚,是弃宋也。不如私许曹、卫以诱之,执宛春以怒楚,(【集解】韦昭曰:“怒楚,令必战。

”)既战而后图之。”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须胜负决乃定计。”)晋侯乃囚宛春于卫,且私许复曹、卫。曹、卫告绝于楚。楚得臣怒,(【集解】得臣即子玉。)击晋师,晋师退。军吏曰:“为何退?”文公曰:“昔在楚,约退三舍,可倍乎!”楚师欲去,得臣不肯。四月戊辰,宋公、(【索隐】成公王臣。)齐将(【索隐】国归父。)、秦将(【索隐】小子慭也。

)与晋侯次城濮。(集解贾逵曰:“卫地也。”)己巳,与楚兵合战,楚兵败,得臣收余兵去。甲午,晋师还至衡雍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衡雍,郑地,今荥阳卷县也。”)作王宫于践土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既败楚师,襄王自往临践土,赐命晋侯,晋侯闻而为之作宫。”【索隐】杜预云践土,郑地。然据此文,晋师还至衡雍,衡雍在河南也。故刘氏云践土在河南。

下文践土在河北,今元城县西有践土驿,义或然也。)

初,郑助楚,楚败,惧,使人请盟晋侯。晋侯与郑伯盟。

五月丁未,献楚俘于周,(【正义】俘音孚,囚也。)驷介百乘,徒兵千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驷介,驷马被甲也。徒兵,步卒也。”)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王子虎,周大夫。”)赐大辂,彤弓矢百,玈弓矢千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大辂,金辂。彤弓,赤;玈弓,黑也。诸侯赐弓矢,然后征伐。”【正义】彤,徒冬反。

玈音庐。)秬鬯一卣,珪瓒,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秬,黑黍;鬯,香酒也。所以降神。卣,器名,诸侯赐珪瓒,然后为鬯。”)虎贲三百人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天子卒曰虎贲。”)晋侯三辞,然后稽首受之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稽首首至地。”)周作晋文侯命:“王若曰:父义和,(【集解】孔安国曰:“同姓,故称曰父。”马融曰:“王顺曰,父能以义和我诸侯。

”【索隐】按:尚书文侯之命是平王命晋文侯仇之语,今此文乃襄王命文公重耳之事,代数悬隔,勋策全乖。太史公虽复弥缝左氏,而系家颇亦时有疏谬。裴氏集解亦引孔、马之注,而都不言时代乖角,何习迷而同醉也?然计平王至襄王为七代,仇至重耳为十一代而十三侯。又平王元年至鲁僖二十八年,当襄二十年,为一百三十余岁矣,学者颇合讨论之。

而刘伯庄以为盖天子命晋同此一辞,尤非也。)丕显文、武,能慎明德,(【集解】孔安国曰:“文王、武王能详慎显用明德。”)昭登于上,布闻在下,(【集解】马融曰:“昭,明也。上谓天,下谓人。”)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、武。(【集解】孔安国曰:“惟以是故集成其王命,德流子孙。”)恤朕身、继予一人永其在位。”(【集解】孔安国曰:“当忧念我身,则我一人长安王位。

”)于是晋文公称伯。癸亥,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王庭,践土也。”【索隐】服氏知王庭是践土者,据二十八年五月“公会晋侯,盟于践土”,又此上文“四月甲午,作王宫于践土”。王庭即王宫也。)

晋焚楚军,火数日不息,文公叹。左右曰:“胜楚而君犹忧,何?”文公曰:“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,是以惧。且子玉犹在,庸可喜乎!”子玉之败而归,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,贪与晋战,让责子玉,子玉自杀。晋文公曰:“我击其外,楚诛其内,内外相应。”于是乃喜。

六月,晋人复入卫侯。壬午,晋度河北归国。行赏,狐偃为首。或曰:“城濮之事,先轸之谋。”文公曰:“城濮之事,偃说我毋失信。先轸曰‘军事胜为右’,吾用之以胜。然此一时之说,偃言万世之功,奈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?是以先之。”

冬,晋侯会诸侯于温,欲率之朝周。力未能,恐其有畔者,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。壬申,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。(【索隐】按:左氏传“五月,盟于践土;冬,会诸侯于温,天王狩于河阳;壬申,公朝于王所”。此文亦说冬朝于王,当合于河阳温地,不合取五月践土之文。)孔子读史记至文公,曰“诸侯无召王”、“王狩河阳”者,春秋讳之也。

丁丑,诸侯围许。曹伯臣或说晋侯曰:“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,今君为会而灭同姓。曹,叔振铎之后;晋,唐叔之后。合诸侯而灭兄弟,非礼。”晋侯说,复曹伯。

于是晋始作三行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辟天子六军,故谓之三行。”)荀林父将中行,先縠将右行,(【索隐】左传屠击将右行,与此异。)先蔑将左行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三行无佐,疑大夫帅也。”【索隐】据左传,荀林父并是卿,而云“大夫帅”者,非也。不置佐者,当避天子也。或新置三行,官未备耳。)

七年,晋文公、秦缪公共围郑,以其无礼于文公亡过时,及城濮时郑助楚也。围郑,欲得叔瞻。叔瞻闻之,自杀。郑持叔瞻告晋。晋曰:“必得郑君而甘心焉。”郑恐,乃间令使(【索隐】使谓烛之武。)谓秦缪公曰:“亡郑厚晋,于晋得矣,而秦未为利。君何不解郑,得为东道交?(【索隐】交犹好也。诸本及左传皆作“主”。)”秦伯说,罢兵。晋亦罢兵。

九年冬,晋文公卒,子襄公欢立。是岁郑伯亦卒。

郑人或卖其国于秦,(【正义】《左传》云秦、晋伐郑,烛之武说秦,师罢。今杞子、逢孙、杨孙三大夫戍郑。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:“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,若潜师以来,国可得也。”)秦缪公发兵往袭郑。十二月,秦兵过我郊。襄公元年春,秦师过周,无礼,王孙满讥之。兵至滑,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,遇之,以十二牛劳秦师。秦师惊而还,灭滑而去。

晋先轸曰:“秦伯不用蹇叔,反其众心,此可击。”栾枝曰:“未报先君施于秦,击之不可。”先轸曰:“秦侮吾孤,伐吾同姓,何德之报?”遂击之。襄公墨衰绖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墨,变凶。”杜预曰:“以凶服从戎,故墨之。”)四月,败秦师于殽,虏秦三将孟明视、西乞秫、白乙丙以归。遂墨以葬文公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非礼也。”杜预曰:“记礼所由变也。”)文公夫人秦女,谓襄公曰:“秦欲得其三将戮之。”公许,遣之。先轸闻之,谓襄公曰:“患生矣。”轸乃追秦将。秦将渡河,已在舡中,顿首谢,卒不反。

后三年,秦果使孟明伐晋,报殽之败,取晋汪以归。(【索隐】按:左传文二年,秦孟明视伐晋,报殽之役,无取晋汪之事。又其年冬,晋先且居等伐秦,取汪、彭衙而还。则汪是秦邑,止可晋伐秦取之,岂得秦伐晋而取汪也?或者晋先取之秦,今伐晋而收汪,是汪从晋来,故云取晋汪而归也。彭衙在郃阳北,汪不知所在。)四年,秦缪公大兴兵伐我,度河,取王官,(【正义】《括地志》云:“王官故城在同州澄城县西北六十里。

”左传文公三年,秦伐晋,取王官,即此。先言度河,史文颠倒耳。)封殽尸而去。晋恐,不敢出,遂城守。五年,晋伐秦,取新城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秦邑,新所作城也。”)报王官役也。

六年,赵衰成子、栾贞子、咎季子犯、霍伯皆卒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栾贞子,栾枝也。霍伯,先且居也。”)赵盾代赵衰执政。

七年八月,襄公卒。太子夷皋少。晋人以难故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晋国数有患难。”)欲立长君。赵盾曰:“立襄公弟雍。好善而长,先君爱之;且近于秦,秦故好也。立善则固,事长则顺,奉爱则孝,结旧好则安。”贾季曰:“不如其弟乐。辰嬴嬖于二君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辰嬴,怀嬴也。二君,怀公、文公。”)立其子,民必安之。”赵盾曰:“辰嬴贱,班在九人下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班,次也。

”)其子何震之有!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震,威也。”)且为二君嬖,淫也。为先君子,(【正义】乐,文公子也。)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,僻也。母淫子僻,无威;(【正义】僻,匹亦反。言乐僻隐在陈,而逺无援也。)陈小而逺,无援:将何可乎!”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。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于陈。赵盾废贾季,以其杀阳处父。(集解案:左传,此时贾他为太师,阳处父为太傅。

)十月,葬襄公。十一月,贾季奔翟。是岁,秦缪公亦卒。

灵公元年四月,秦康公曰:“昔文公之入也无卫,故有吕、郤之患。”乃多与公子雍卫。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,曰:“先君何罪?其嗣亦何罪?舍适而外求君,将安置此?”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此,太子。”)出朝,则抱以适赵盾所,顿首曰:“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,曰‘此子材,吾受其赐;不材,吾怨子’。(【集解】王肃曰:“怨其教导不至也。

”)今君卒,言犹在耳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在宣子之耳。”)而弃之,若何?”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,且畏诛,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,是为灵公。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。赵盾为将,往击秦,败之令狐。先蔑、随会亡奔秦。秋,齐、宋、卫、郑、曹、许君皆会赵盾,盟于扈,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郑地。荥阳卷县西北有扈亭。”)以灵公初立故也。

四年,伐秦,取少梁。秦亦取晋之郩。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年表云北征也。”【索隐】徐云年表曰征。然按左传,文十年春,晋人伐秦,取少梁。夏,秦伯伐晋,取北征,北征即年表之征。今云郩者,字误也。征音惩,亦冯翊之县名。)六年,秦康公伐晋,取羁马。晋侯怒,使赵盾、赵穿、郤缺击秦,大战河曲,赵穿最有功。七年,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,常为晋乱,乃详令魏寿余反晋降秦。秦使随会之魏,因执会以归晋。

八年,周顷王崩,公卿争权,故不赴。(【索隐】按:春秋鲁文十二年“顷王崩,周公阅与王孙苏争政,故不赴”是也。)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。(【索隐】文十四年传又云“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捷菑于邾,不克,乃还”。而“周公阅与王孙苏讼于晋,赵宣子平王室而复之”。则以车八百乘,自是宣子纳邾捷菑,不关王室之事,但文相连耳,多恐是误也。)是年,楚庄王初即位。十二年,齐人弑其君懿公。

十四年,灵公壮,侈,厚敛以雕墙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雕,画也。”)从台上弹人,观其避丸也。宰夫胹熊蹯不熟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蹯,熊掌,其肉难熟。”【正义】胹音而。蹯音樊。)灵公怒,杀宰夫,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,过朝。赵盾、随会前数谏,不听;已又见死人手,二人前谏。随会先谏,不听。灵公患之,使鉏麑刺赵盾。(【集解】贾逵曰:“鉏麑,晋力士。”【正义】鉏音锄。麑音迷。)盾闺门开,居处节,鉏麑退,叹曰:“杀忠臣,弃君命,罪一也。”遂触树而死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赵盾庭树也。”)

初,盾常田首山,(【集解】徐广曰:“蒲阪县有雷首山。”)见桑下有饿人。饿人,示眯明也。(【索隐】邹诞云示眯为祁弥也,即左传之提弥明也。提音市移反,刘氏亦音祁为时移反,则祁提二字同音也。而此史记作“示”者,示即周礼古本“地神曰祇”,皆作“示”字。“邹”为“祁”者,盖由祇提音相近,字遂变为“祁”也。眯音米移反。以“眯”为“弥”,亦音相近耳。

又左氏桑下饿人是灵辄也。其示眯明,是嗾獒者也,其人鬬而死。今合二人为一人,非也。)盾与之食,食其半。问其故,曰:“宦三年,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宦,宦学事也。”)未知母之存不,愿遗母。”盾义之,益与之饭肉。已而为晋宰夫,赵盾弗复知也。九月,晋灵公饮赵盾酒,伏甲将攻盾。公宰示眯明知之,恐盾醉不能起,而进曰:“君赐臣,觞三行(【索隐】如字。

)可以罢。”欲以去赵盾,令先,毋及难。盾既去,灵公伏士未会,先纵(【索隐】纵,足用反。又本作“嗾”,又作“蹴”,同素后反。)啮狗名敖。(【集解】何休曰:“犬四尺曰敖。”)明为盾搏杀狗。盾曰:“弃人用狗,虽猛何为。”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。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,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,伏士不能进,而竟脱盾。盾问其故,曰:“我桑下饿人。

”问其名,弗告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不望报。”)明亦因亡去。

盾遂奔,未出晋境。乙丑,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(【集解】虞翻曰:“园名也。”)而迎赵盾。赵盾素贵,得民和;灵公少,侈,民不附,故为弑易。(【索隐】以豉反。)盾复位。晋太史董狐书曰“赵盾弑其君”,以视于朝。盾曰:“弑者赵穿,我无罪。”太史曰:“子为正卿,而亡不出境,反不诛国乱,非子而谁?”孔子闻之,曰:“董狐,古之良史也,书法不隐。

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不隐盾之罪。”)宣子,良大夫也,为法受恶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闻义则服。”杜预曰:“善其为法受屈也。”【正义】为,于伪反。)惜也,出疆乃免。(【集解】杜预曰:“越境则君臣之义绝,可以不讨贼也。”)”

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,是为成公。

成公者,文公少子,其母周女也。壬申,朝于武宫。

成公元年,赐赵氏为公族。(【集解】服虔曰:“公族大夫也。”)伐郑,郑倍晋故也。三年,郑伯初立,附晋而弃楚。楚怒,伐郑,晋往救之。

六年,伐秦,虏秦将赤。(【索隐】赤即斥,谓斥候之人也。按:宣八年左传“晋伐秦,获秦谍,杀诸绛市”。盖彼谍即此赤也。晋成公六年为鲁宣八年,正同,故知然。)

七年,成公与楚庄王争彊,会诸侯于扈。陈畏楚,不会。晋使中行桓子(【索隐】荀林父也。)伐陈,因救郑,与楚战,败楚师。是年,成公卒,子景公据立。

景公元年春,陈大夫夏征舒弑其君灵公。二年,楚庄王伐陈,诛征舒。

三年,楚庄王围郑,郑告急晋。晋使荀林父将中军,随会将上军,赵朔将下军,郤克、栾书、先縠、韩厥、巩朔佐之。六月,至河。闻楚已服郑,郑伯肉袒与盟而去,荀林父欲还。先縠曰:“凡来救郑,不至不可,将率离心。”卒度河。楚已服郑,欲饮马于河为名而去。楚与晋军大战。郑新附楚,畏之,反助楚攻晋。晋军败,走河,争度,舡中人指甚众。楚虏我将智䓨。归而林父曰:“臣为督将,军败当诛,请死。”景公欲许之。随会曰:“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,成王归杀子玉,而文公乃喜。今楚已败我师,又诛其将,是助楚杀仇也。”乃止。

四年,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,恐诛,乃奔翟,与翟谋伐晋。晋觉,乃族縠。縠,先轸子也。

五年,伐郑,为助楚故也。是时楚庄王彊,以挫晋兵河上也。